李强住的棚户在D区最里面一排,铁皮搭的顶棚,下雨天哗啦啦响。
门口堆着一摞废纸板——李铁柱前两天从维修队带回来的,说攒多了能卖贡献点。
李强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潮味混着旱烟味扑面而来。
他爹李铁柱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旁边的矮凳上,嘴里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见到李强进来,他把烟杆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灰:"广播听见了?"
"听见了。"李强走到屋角的水桶边,舀了一瓢凉水往手上浇。伤口遇水一阵钻心疼,他咬牙没出声。
"几点放榜?"
"八点。"
李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烟锅又点上了。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缭绕。"强子,"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跟外面广播里那个男人的铁皮声不一样,他爹的声音是粗粝的砂纸,"今年……要是还不行,咱就——"
"爹,"李强打断他,"我想去看看。八点放榜,我去看看。"
李铁柱抬头看儿子的背影。那背影瘦归瘦,但比他自个儿年轻时候挺。他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末世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叫李铁柱而不是"维修工李铁柱"——那时候他也跟这儿子一样,不信命。
"去看看吧。"李铁柱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窝头,"揣上,路上吃。"
李强接过来没说话,把窝头塞进怀里,用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外套裹了裹。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爹,我妈呢?"
"食堂今儿早班,天没亮就走了。"李铁柱又坐回矮凳上,烟锅重新燃起来,"你妈走之前给你炕了俩鸡蛋,我搁灶台上了,你带一个。"
李强回头看了一眼灶台。果然有两个小小的煮鸡蛋,用一块干净手绢包着。他妈王翠花在基地第三食堂帮厨,一个月挣不了几个贡献点,俩鸡蛋得攒好几天。他走过去,拿了一个揣起来,另一个放回原处。
"爹,那个留你吃。"
"我不吃,你——"
"我走了。"
李强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旱烟味吹散了一些。
他爹在后面又喊了一句:"穿厚点!外面凉!"
门关上了。
基地中央广场离D区四公里,全靠走。
李强穿过D区长长的巷道,两边棚屋里的邻居也开始陆续出来了——有赶早班去工厂的,有去水站排队的,有几个婆娘端着搪瓷盆蹲在门口漱口。
"哟,强子,今儿放榜吧?"
孙婶的声音尖尖地从不远处传过来,像针扎耳朵。
李强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她——D区嗓门最大的孙婶,她男人在回收站干活,她在家闲着,最大的爱好就是端着碗在巷口蹲着跟人唠。
李强脚步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孙婶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地继续说:"我听说了,今年武考可严了,往上头报的人数比去年少一半,你说这年头,没天赋的咋整嘛……是吧,他张婶?"
旁边正在晾衣服的张婶接话:"可不是嘛,我家那个小子去年报了名连初试都没过,今年我都懒得让他报了。你说咱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考啥子武院嘛,老老实实去后勤搬砖不好吗?"
"强子!"孙婶提高嗓门朝李强的背影喊,"你咋又去?前两年没考过今年就——"
李强突然站住了。
他回过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孙婶。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清晨的灰光里显得特别亮。孙婶被他看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孙婶,"李强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年考上了,您到时候多来我家吃席。"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刚才快了。
孙婶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冲旁边的张婶撇嘴:"嘁,吃席?他能考上我把这盆水喝了!"
张婶没搭腔,只是看了李强的背影一眼。那背影拐过巷口不见了。
中央广场到的时候差十分八点。人已经乌泱泱一片了。
北方基地的总人口将近四十万,每年参加武考的年轻人平均两千左右。
广场像一口烧沸的锅。陪考的家长攥着汗湿的准考证复印件,看热闹的闲人叼着冰棍踮脚张望,更有几拨穿便服的神秘人,目光如探照灯般在年轻面孔上扫来扫去——那是各大机构来“掐尖”的星探。人潮层层叠叠。
李强被挤在人群最外沿。他一米八的个头扔进这人海里,竟只够得着前人的后脑勺。大屏幕隔着黑压压的头顶,吝啬地只露一角红光。
“劳驾,让一让——”他侧过肩胛,硬往缝隙里挤。刚挤进半步,右肋突然挨了一记硬肘,酸麻直蹿喉咙。
他牙关一咬,闷头继续拱。身后炸开一句粗嗓:“赶着投胎啊!前面长针眼了?”
李强没回头,耳根烫得发红,眼神却钉死了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红色光晕。
终于挤到了比较靠前的位置,离大屏幕大约二十米。屏幕很大,三十米宽、十五米高的全息投影,平时播基地新闻和猎杀者任务公告,今天滚动显示的是武考录取名单。
"咚——"一声钟响。八点整。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出现了"公元2089年度北方基地武道考核录取名单"一行大字。然后开始滚动。
第一个名字跳出来:"第一名:陈天行,S级天赋,综合评分9.7。"
人群爆发一阵惊呼。
"陈天行?就是那个北区陈家的小子?"
"S级啊!整个基地几年出一个?"
"牛逼牛逼!"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名单快速滚动,每一个名字出来都伴随着或惊叹或叹息的声音。
李强仰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十七个。
第二十三个。
第四十五个。
第六十八个。
滚动到第一百名的时候李强攥紧了拳头,手指甲掐进掌心刚结了痂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了。但他没感觉。
第一百二十。
第一百五十八。
第二百零三。
他越来越紧张,呼吸都快停了。
去年他撑到第三百多名还在找自己的名字,最后整个名单滚完了也没有。今年——今年他练得更狠了,他觉得自己能行。骨头的硬度、反应的速度,都比去年强太多了。他觉得自己一定能行。
第三百名。没有。
第三百五十名。没有。
第四百名。没有。
第五百名。大屏幕上名单还在滚,但李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一千名以前如果还没有名字,就基本没戏了。
第八百名。没有。
第一千名。没有。
他攥着拳头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
第一千二百名。第一千五百名。第一千八百名。
名单还在滚,两千零几人的总名额,这都到尾巴了。
李强的内心开始紧张起来,像被什么狠狠揪着,眼睛却依旧一眨不眨的盯着大屏幕。
他努力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滚动的大屏幕。
屏幕已滚到最后一页。第两千零二十七名:张大壮,E级天赋。
名单滚完。屏幕切回了基地新闻。
李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开始散场,有人兴高采烈地打电话报喜,有人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李强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然后旁边有人认出了他。
"哎?这不是D区那个李强吗?"
李强扭头。一张他不想看到的脸。
赵刚。
赵刚比他高半个头,身形也比他宽一圈,穿着崭新的皮质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他旁边搂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两人手里各拿了一杯基地里才有卖的"营养奶茶"——一杯五个贡献点,顶李强一家三口一天的伙食。
"强子!"赵刚嗓门很大,周围还没走的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咋样?今年又没戏?"
他是在笑。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李强没说话。
赵刚身边那个红衣服姑娘——李强认识她,叫王莉莉,跟他是同一届D区出来的,但人家去年就跟赵刚好上了。她上下打量李强那件洗褪色的外套:"强子,你别站这儿了,怪冷的。回去歇着吧,明年再……噢不对,这你都第三年了哈?"
王莉莉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过了。但赵刚不在乎,他笑得更大声了:"强子,我跟你说,天赋这东西吧,天生的,没有就是没有。你成天跟那铁柱子较劲,铁柱子能教你啥?它能教你打拳还是能教你运转气血?——我去年就跟你说了,趁早去后勤搬砖,好歹有个饭碗。你偏不信!"
李强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赵刚你去年才考了个F级,青铜初期到现在还在初期晃悠,你有什么脸说我",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这个基地里,考上了就是考上了,没考上的人说什么都像酸。
他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赵刚在背后还喊了一嗓子:"强子!要是想通了来后勤找我!我跟我舅说了,他能给你安排个好活儿!"
人群中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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