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集市大门,王小乐心中满是困惑,千头万绪,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发问。赵大石瞧出他的心事,主动开口:“小乐,你还记得酥骨肉吗?”
听见这三个字,王小乐浑身一颤,一段可怖的记忆翻涌上来。当年流民逃难,为了活下去,人人不择手段。能入口的东西尽数吃光,到最后,便只剩下人。有些走投无路之徒,会在夜里偷偷掳走孩童。孩童肉嫩骨软,下锅熬煮会飘出奇异香气,这便是世人所说的酥骨肉。
王小乐满脸震惊地望向赵大石。赵大石神色怅然,从腰间摸出旱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吐出的烟圈缓缓升腾,消散在空中。
“你是不是想问,这事和方才那些野羊崽有什么干系?我跟你说,那些所谓的野羊崽子,根本就是孩子。”
这句话宛如惊雷,狠狠劈在王小乐心上。他慌忙转头四处张望,看见不远处王小丫正窝在赵大虎怀里啃着烧饼,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看向赵大石,声音发颤:“赵叔,那些羊崽怎么会……”
赵大石抬手示意他安静,似在追忆旧事,缓缓开口:“早些年我在平南郡跑商带货,听过一桩传闻。除了咱们福元国之外,世上还有一群自称为修仙者的人,他们的力量体系和武道完全不同。在他们眼里,咱们武道修士,和寻常凡人没有两样。各类法门信手拈来,咱们武道要到化罡境才能做到的罡气外放,他们踏上修行之路便能施展。”
赵大石转头望向集市的方向:“修仙者精通各式异术,其中一门叫做造畜。当年我在平南郡赶市集,亲眼见过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汉子,拿着一块破布朝四五个大汉一挥,片刻之间,那几人尽数变成了各式各样的牲畜。”
听闻此言,王小乐心中早已不止震惊,他固有的世界观轰然崩塌,又在眼前一点点重构。他张了张嘴,急切问道:“那……那小丫会不会……”
赵大石摆了摆手安抚道:“放心,小丫待在寨子里,不会轻易出事。修仙者我也只是耳闻,但这造畜术,我是亲眼见过。那个陈阿明,我早年打过交道,他背后另有靠山,而且他学艺不精,只能把人变成羊。”
王小乐低头沉思片刻,抬眼看向赵大石:“赵叔,那修仙者……”他想问如何才能获得强大力量,护住妹妹,小丫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赵大石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摇了摇头:“别问我,修仙的事情我也只是听旁人闲谈。不过我听说,武道能练出血气,便代表体内没有灵根。没有灵根,就踏不进修仙的门槛。”说完转头朝大虎、二虎喊道,“两个臭小子,赶紧把东西送到镇门口!”
赵大虎与赵二虎应声答应,一人赶着牛车,一人拉着两辆板车,朝着镇门口走去。
赵大石回头,见王小乐还站在原地出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放宽心,我活了六十年,还从未亲眼见过修仙者。小丫只要待在清远寨,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王小乐点了点头,心底依旧沉重。原本踏入铜肤境小成带来的那几分骄傲,此刻被撕得粉碎。他感受着体内微薄的血气,心中生出一股急切。
王小乐修炼的摧山拳,在福元国几乎家家户户都练,是普通人赖以谋生的武道。摧山拳分为三部分:一是桩功,是所有武学根基,用来凝聚血气;二是拳法,分搬山与摧山两式,摧山重穿透之力,搬山胜在蛮力;最后一式为镇山劲,效果无人知晓,只听父亲说,修为到了某个境界,自然就能领悟。
镇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寨子的人。见到赵大石带着王小乐过来,众人主动让出一条通路。赵大石走到队伍前方,回头扫视一圈,高声道:“大家互相看看,清点人数,人齐了咱们就出发。”
三十人不多不少,彼此核对一遍,确认全员到齐。王小乐还在暗自思索修仙者与造畜术的事情,一道人影凑过来,肩膀撞了撞他。王小乐回头,一张布满痘印疤痕的大脸映入眼帘,吓了他一跳。随即他反应过来,笑骂着抬手捶了那人一下,那人嬉笑着躲开。
这人姓钱,本名早已被众人淡忘。年少一场重病,脸上溃烂,痊愈后留下大片疤痕,大家都叫他钱二赖子,久而久之,没人再记得他原来的名字。小丫口中的二狗子就是他弟弟,家中还有老母亲要赡养。
虽说众人嘴上唤他二赖子,心里却都清楚,此人是个狠角色。当年逃难途中,一伙流民杀了他父亲,掳走弟弟打算做成酥骨肉。他孤身脱离队伍,等众人寻到他时,他浑身浴血倒在地上,四周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其中甚至有一名铜肤境小成的敌手。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小瞧满脸疤的钱二赖子。后来钱二赖子也突破到铜肤境,寨里大小要事,都会叫上他一同商议。
钱二赖子伸手搭上王小乐的肩膀:“乐子,进城淘到什么好东西了?”
王小乐抬手拍开他的手:“就买了些日用米面油盐,你呢?”
钱二赖子神秘一笑,转身从板车里抱出一只吱哇乱叫的小东西。王小丫一眼看见,兴奋大喊:“小狗狗!”
王小乐不由得一惊:“你疯了?咱们连人都勉强糊口,还养狗!”
钱二赖子小心抱着小狗,一脸得意:“好看吧,足足花了一百文。”
王小乐满心疑惑,打量着他板车上的货物:“你这次带的银钱不多,买了这么多东西,还能腾出钱买狗?”
钱二赖子一边逗弄怀里小狗,一边随口答道:“嗨,我把娘给我留的娶妻钱花了。”他自嘲地摸了摸满是疤痕的脸,“我娘也是痴心,谁愿意嫁给我这么个满脸疤的流民?与其留着钱娶媳妇,不如换些实在东西。养条狗多好,长大了能护主;娶别人家姑娘?呵,我可不敢放心。”
另一边,赵大石清点完人数,领着众人动身出镇。出城要简单许多。这些兵丁最会审时度势,拦着入城流民勒索,是因为流民想要进城讨活路;可一旦出城,便不敢随意招惹。这群流民,手上大多沾着人命,若是在镇里闹出大乱,镇上官员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众人离开鸿尾镇,沿原路返程。还未走到青山岗,远远便看见一支迎面而来的车队,车上打着福永商号的旗子,旗面残破不堪。为首马车上坐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人,身边几名侍卫步履蹒跚,满身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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