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福永商号，王小乐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招牌，心底暗自暗骂。他心里清楚这一车柴火本应有的价钱，可世道如此，形势比人强，他只能低头。他转身朝着集市走去，街道拐角处，一道人影望着兄妹二人的背影，悄悄跟了上来。
王小乐带着王小丫先寻到糖画摊与书摊，买下小丫心心念念的糖画和小人书。小丫头欢喜得合不拢嘴，咯咯笑着，凑上来在王小乐脸上亲了一口。
随后王小乐带着小丫来到东市，陈铁牛正蹲在角落吆喝售卖货物。见到王小乐，他眼睛一亮，抬手招呼：“乐子，乐子，这边！”
王小乐牵着王小丫走上前去。陈铁牛开口问道：“柴火卖得怎么样？”
王小乐轻轻摇头：“勉强吧，够过日子。”
陈铁牛长叹一声：“咱们这种没有户籍的流民，走到哪里都只能吃亏。”说着抬手指向南边，“那边是牲畜市，买点鸡或是鸡蛋给小丫补补，你看这丫头瘦的。”
王小丫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拍着手喊道：“鸡蛋好吃！再买小鸡，就能和大虎、二虎做伙伴！”
陈铁牛放声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揉了揉王小丫的脑袋：“哈哈，那干脆再买一只，凑成赵家三兄弟！”
王小乐捏了捏小丫的小脸，笑着对陈铁牛说道：“牛叔，那我先去南边瞧瞧。”
陈铁牛挥挥手：“去吧去吧。”话音落下，他神色忽然一沉，示意王小乐靠近。王小乐虽有些疑惑，还是走上前。陈铁牛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叮嘱：“乐子，把你妹妹看紧些。最近城里不太平，不少农户家的孩子都丢了。”他朝告示栏努了努嘴。王小乐顺着方向看去，告示栏密密麻麻，贴满寻人启事，全是寻找丢失孩童的。
王小乐神色一变：“丢了这么多？”
“是啊，造孽。正经人家的孩子尚且保不住，更何况咱们流民。千万看好小丫。”
王小乐点点头，一把将王小丫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拉着板车，往牲畜市走去。
陈铁牛望着王小乐远去的身影，脸上笑意缓缓褪去。他转头看向集市一处阴影，一名青年盯着王小乐兄妹离开的方向，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随后看向陈铁牛，抬手比出割喉的手势。陈铁牛冷冷回望，从摊位抓起两枚核桃，掌心猛地发力，核桃瞬间被捏得粉碎。青年面色一变，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福元国近来灾祸苗头渐起，各类物价小幅上涨。王小乐买好油盐酱醋米这些生活必需品，又挑了两只瘦弱的鸡，一公一母。也不知摊主如何饲养，这般瘦小的鸡，一只就要五十文。王小丫给它们取名，公鸡叫胖虎，母鸡叫三虎。两只鸡有气无力地轻啼一声，像是在回应。
一番采买过后，王小乐手中还剩下一百二十五文。他正思索还要添置些什么，人群中忽然窜出一名戴圆顶小帽的男子，凑到王小乐身边嬉笑道：“这位小哥，要买羊吗？小羊只要一百五十文。”
听见这话，王小丫眼睛一亮，拽着王小乐的衣袖脆声喊道：“哥哥，小羊！”
这次出门，王小乐身上原本留有五十文，入城打点兵丁花了两文，回去还要补给赵大石三文，此刻身上一共还有一百六十五文。王小乐心中盘算，买一只小羊也好，既能陪着小丫玩耍，日后养大了，还能给小丫补身子。于是便点了头。
戴圆顶小帽的男子面露喜色，在前引路，带着二人走进一处小院。踏入院内，王小乐才发觉这里别有洞天，竟是集市里藏着的黑市，琳琅满目的货品，多是外头寻常市集见不到的山珍野味。寻常集市只卖普通人家能负担的东西，这里截然不同。
圆顶小帽男子把王小乐领到一处摊位前。摊主是个留八字胡的男人，原本正打着瞌睡，察觉到有人过来，猛地惊醒，见到王小乐，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圆帽男子对摊主说道：“明哥，我给你带客人来了。”
明哥搓了搓手，笑着看向王小乐：“是来看小羊的吧，随便挑，小羊一律一百五十文一只。”
王小乐打量摊位，木桩上用细绳捆着不少小羊，摊位后方还有几个大铁笼，里面同样关着几只。王小乐心中生出疑惑：羊怎么还要关在铁笼里？
明哥顺着王小乐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不瞒小兄弟，这些都是在外头抓的野羊崽，野性难驯，怕冲撞客人，才关在笼子里。”
王小乐点点头，看向木桩旁的小羊。可他心头猛地一震，那些小羊恰好抬起头望过来，眼中流露的，或是麻木，或是带着几分像人一般的激动。王小丫身子一扭，把头埋进王小乐的衣襟，小声说：“哥哥，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明哥见状，扬起手里长鞭，狠狠朝羊群抽下一鞭：“都给我安分点！”鞭子落在小羊身上，划出一道血痕，不少羊身上早已布满旧伤。
王小乐见小丫神情不安，打算尽快挑一只。就在他伸手准备挑选的瞬间，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王小乐心头一紧，高度警觉。多年的流民求生本能驱使他抬脚向后猛踹，这一脚力道十足，普通人挨上，至少卧床两天。可这一脚踢上去，像是踹在坚硬顽石之上。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明哥，骗人骗到我的人头上，未免太过分了。”听见这声音，王小乐稍稍松了口气，转头一看，来人正是赵大石。而方才被他踢中的，是赵大石的二儿子赵二虎。赵二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揉了揉王小乐的脑袋：“好小子，力气不小，连你虎哥都敢踢。”
王小丫兴奋地指着赵大虎、赵二虎大喊：“大虎！二虎！”
两兄弟顿时一脸黑线，想起王小乐家里那两只瘦母鸡。赵大虎伸手轻轻捏了捏王小丫的小脸：“要叫大虎哥。”
赵大石没有理会旁边的嬉闹，目光死死盯住明哥。明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避开视线：“赵石头，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大石冷笑一声：“你做的勾当，自己心里清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劝你以后少碰。”
不等明哥回话，赵大石拽着王小乐往出口走。大虎抱起王小丫，二虎一手拉着板车跟上。
明哥盯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眼神阴晴不定，目光在王小丫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继续若无其事地吆喝招揽客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