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一动，秦麒当即起了考校之心。
他实在好奇，张权口中的查账本事，究竟是随口吹嘘，还是真有通天能耐。
秦麒当即侧首，对着身侧默立的内侍齐六低声吩咐：“去县衙库房，取来岚城去年的赋税总账、商户报税底册，速速带回。”
齐六不敢耽搁，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不过片刻功夫，齐六便抱着厚厚一摞泛黄账本折返回来。
册页堆叠足足半尺有余，记录着岚城一整年的田亩、商户、赋税明细，条目繁杂、字迹潦草。
寻常官吏翻看数日，未必能理清分毫。
“张督办既然自诩擅长查账，那便劳烦你看一看这旧账。”
秦麒抬手示意，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考校的意味，“你且瞧瞧，这一年赋税账目，有无猫腻漏洞。”
张权半点不怯场，坦然接过厚重账本，随手摊开，坐姿松弛，神态淡然。
他一边快速翻页扫视账目，一边随口和秦麒闲聊，神色悠闲，全然不像是在核对繁杂官账。
“地方商户偷税漏税、虚造账目、瞒报营收，是常态。”
张权语速轻快，随口道出底层乱象。
秦麒闻言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带着固有认知：“些许商户偷税，就算尽数查清、补齐税银，所得也寥寥无几。”
“数十万流民安置耗费巨大，靠这些零碎税银根本杯水车薪。”
“安置流民，终究要从土地、政令的根本上解决，这些小打小闹毫无用处。”
张权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开口辩驳。
可他心底早已疯狂吐槽……不愧是顶层权贵，完全不知底层猫腻。
这些依附世家豪绅的商户，看似体量普通，实则背靠大树、肆意妄为。
常年瞒报营收、虚增损耗、挂空账、走私账，逃税漏税的数额根本不是小数目。
累积起来妥妥是天文数字，远超朝堂预估。
心中感慨之余，张权手中查账的速度半点未停。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合上账本，神色笃定。
“不用全年核查，只这第一季度的商户赋税账目，漏洞便已触目惊心。”
张权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重磅。“初步核算，仅一季度，岚城商户串通世家瞒报逃税，流失税银足足数万两。”
“数万两？！”
秦麒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神色瞬间凝重。
他预想过会有偷税漏税，却从未想过数额如此恐怖。
一县一季偷税数万，全年累积下来，数额足以撼动地方财政。
虽说岚城属京中下县，经济繁荣也算常态。
但这数额未免也太大了些……若是京中……
秦麒越想越是心惊！
难怪岚城年年赈灾缺钱、府库空虚，大半银钱全都被层层蛀空！
可比起惊人的偷税数额，更让秦麒惊骇的是张权的速度。
这一摞账目条目杂乱、错漏百出、新旧混杂，寻常户部老吏至少要耗费三五日才能梳理完毕、算出大概差额。
张权仅凭一盏茶的时间，便精准核算出核心漏洞与具体数额，这般效率，简直匪夷所思。
见秦麒满脸震愕，张权也不藏私，顺势展露自己的算法。
他随手捡起地上一截枯枝，在一旁平整的泥地上，快速写下一套简洁规整的运算符号与列式方法。
“周公子请看，算账无需死记硬算、逐条堆砌。”
张权一边书写一边简单讲解，将后世经过无数代人优化改良的基础加减乘除速算逻辑、归类核算方法娓娓道来。
“这一横一竖的是加号，两数相加得最终结果。”
“这一横是减号……这一撇一捺是乘号……这一横上下两点为除号。”
“还有这些……数字，叫做阿拉伯数字，从一到十，书写时可以大大缩短时间。”
不同于当下繁琐笨重、极易出错的老式珠算、筹算。
这套算法逻辑清晰、步骤精简，归类明确、验算简单，大数速算、批量对账堪称一绝，完美适配繁杂的官府账目、商户总账。
泥地上的简单列式，颠覆了秦麒与一旁齐六的认知。
两人俯身凝望，越看越是心惊。
这般精妙简洁的算数之法，若是推行朝堂、普及户部……
日后全国对账核税、清查贪腐的效率，将会提升数倍不止！
这一刻，秦麒心中再无半分犹豫与迟疑。
张权安民有术、理政有方，精通盐务工艺，更手握碾压当世的算数查账之能。
一身本事精准戳中当下朝堂最大的短板。
这般绝世奇才，绝不能继续埋没在岚城一隅。
秦麒心中豁然开朗，先前纠结的安置难题彻底解开，已然敲定好最适合张权的去处。
他心中大喜过望，当即收敛心绪，对着张权温和拱手：“督办身怀大才，令人叹服。”
“我此番观摩获益良多，家中尚有要事，今日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求教。”
张权不疑有他，只当是这位好学的周家子弟终于要归家复命，随意点头挥手送别。
辞别张权后，秦麒一刻不曾耽搁，带着齐六火速折返城中客栈。
杨柳依早已在客房等候，见他归来，当即抬眸看来，目光中带着几分问询。
秦麒落座之后，难掩眼底的喜色，径直开口底：“我已彻底摸清张权底细，也想好了他的归宿……此人最合适的去处，便是户部。”
杨柳依微微蹙眉，轻声追问：“殿下决意入户部？”
“没错。”
秦麒语气笃定，“他擅长安民治灾、统筹粮饷、核算赋税，一身实干本事皆是户部刚需。”
“如今户部积弊深重、账目混乱、税银流失严重，正缺他这种能查账、能破局、能落地的干吏。”
“相较于工部、礼部，入户部最能让他施展所长，也最利于朝廷整顿地方财税、肃清贪腐。”
这本是万般周全的安排，可杨柳依听完，却轻轻摇头。
“殿下思虑周全，可你可想过……张权他，是否愿意入户部当值？”
此话一出，秦麒瞬间语塞，脸上的喜色骤然僵住。
他从头到尾，都在权衡朝堂规制、六部权责、人才效用。
一心想着如何安置张权、如何为朝廷所用。
却唯独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他从未问过张权本人的意愿。
张权出身草莽，无拘无束，行事洒脱不羁，一身本事桀骜不驯。
未必愿意受朝堂规制束缚，入局做官、受人管束。
秦麒顿时面露难色，眉头微蹙：“倒是我疏忽了，此人眼界心性远超常人，未必甘于屈居六部僚属，受制于人。”
见他犯难，杨柳依适时从容献策，语气沉稳有度：“殿下不必焦虑，如今无需纠结此事，更不必此刻告知张权任何安排。”
“我们暂且隐瞒所有筹划与身份，只当此番只是寻常观摩考察。”
“待回京之后，以他平定岚城流民、稳住地方乱象、破除荒政积弊的实打实功绩为由，下旨破格嘉奖，先将他调入京城安置。”
“只要人入京师，后续便有无数机会慢慢打磨、徐徐任用。”
“届时再观其心性、顺其意愿、择其所长，妥善安排职位，远比此刻仓促定论、贸然询问稳妥得多。”
秦麒闻言眼前一亮，瞬间释怀。
这一步以功调京、暂缓安置的计策，恰到好处。
既不会错失奇才，也不会逼得张权心生抵触，更能给自己和朝堂留出充足的考量时间。
“好计策。”
秦麒颔首赞许，“便依你所言，暂且保密，静待回京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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