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秦麒便不再停留,连夜收拾行装,带着内侍齐六火速返程回京。
客栈窗前,杨柳依静静立着,目送一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神秘笑意。
身旁的如花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小声发问:“小姐,我们这次出来,本意是想看流民疾苦、想办法救济百姓的。”
“怎么到了岚城,您反倒事事围着张督办转,一门心思关注他了?”
杨柳依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语气从容通透:“流民有张权操心,就足够了。”
“眼下岚城数十万百姓,能安稳活下去,全靠他一手撑着。”
“至于我,如今只需盯住张权一人便可。”
如花依旧不解,挠了挠头:“可既然小姐这么看重他,为何还要顺着太子的意思,帮着把他举荐入京、送进朝廷做官?”
“留在岚城造福百姓不好吗?”
闻言,杨柳依眼底笑意更沉,语气带着几分莫测悠远:“如花,你记住,岚城这点安稳,只是一时之象……用不了多久,京中就要变天了。”
“朝堂积弊、世家尾大不掉,旧局迟早要碎……张权这等藏于草莽的绝世利刃,留在地方太小材大用。”
“真正的棋局,从来都不在一城一县,而在庙堂之上。”
她话说得隐晦,却句句藏着远见,如花听得似懂非懂,只能乖乖闭了嘴。
片刻后,她又突然一拍大腿,惊呼道:“难怪小姐当着太子的面,对张督办大肆赞扬……其实早就想好了,让太子带张督办入京的打算吧?”
杨柳依不由得抿嘴一笑。“你自幼便跟着我,倒是最懂我的心思了。”
笑过之后,杨柳依又叹道:“其实哪怕我不说,太子也看出张权才华斐然,绝非池中之物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皇宫大内。
太子秦麒连夜策马赶回京城,次日一早便入殿面君,拜见当今圣上秦铭。
御书房内,秦麒躬身入奏,将自己在岚城的所见所闻一一禀报,对着张权赞不绝口。
“父皇,这张权虽是流民出身,却精通安民理政、整治荒政,更懂精盐提炼、精算赋税账目,一身实干之才,远超朝中诸多庸臣。”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将其调入京城,入户部任职,整顿天下财税积弊。”
然而龙案后的秦铭神色平淡,听罢太子一番长篇大论,对草莽奇才张权其人兴致缺缺,眉眼间满是倦怠。
此刻的他,满心烦恼全都堆积在面前那摞厚厚的户部奏折上,眉心紧锁,面色阴沉。
秦麒见父皇无心听闻,当即上前拿起奏折翻看。
只是粗略扫过几页,脸色瞬间铁青。
下一刻,他怒极直接将整叠奏折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一群废物!”
秦麒咬牙怒斥,语气满是愤懑,“地方账目错漏百出、瞒报成风。”
“商户世家偷税漏税肆无忌惮,欺瞒朝廷、蒙蔽圣听,户部一众官员拿着俸禄混日子,竟无一人看得出来!”
秦铭抬眸,略显意外地看向自家太子:“你只看几遍奏折,便知有人偷税漏税?”
秦麒苦笑着摇头:“儿臣仅凭纸面账目,自然看不出暗中猫腻。”
“只是这账目的收支逻辑、盈亏比例、粮税对不上,错漏太过离谱,一眼便知有鬼。”
话音落下,他顺势将岚城之事全盘道出:“父皇可知?仅仅岚城一县、短短一个季度,地方商户勾结乡绅世家,隐瞒营收、虚报损耗,偷逃税银便有数万两之多。”
“数万两?!”
秦铭原本倦怠的神色骤然一凝,豁然坐直身体,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这位皇帝做得极其憋屈。
前朝遗留下来的烂摊子积弊太深。
土地兼并严重、世家截留赋税、国库常年空虚,朝廷处处要用钱。
边关军饷、各地赈灾、朝堂开支样样捉襟见肘,如今国库穷得叮当响。
连他身为九五之尊,平日里都要处处节俭,精打细算过日子。
可区区一个下县,一季偷税便能有数万两。
这等数额,足以撼动整个朝廷的财政根基。
秦麒趁热打铁,沉声进言:“父皇,户部老吏深陷旧规、习惯包庇,层层勾连、积重难返,让他们自查根本查不出任何问题。”
“既然他们无能无术,不如破格将张权调入京城,让他入户部牵头,专职核查天下税账、清查偷税漏税。”
秦铭目光沉沉,思索片刻,瞬间想通其中关键。
国库空虚、吏治腐败、财税崩坏,朝堂正缺一把锋利的破局之刃。
张权无根基、无派系、出身干净,又精通查账破弊,恰恰是此刻朝廷最需要的人才。
“可是……”
秦铭迟疑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道:“如若这个张权真如你所说的,是个奇才,把他放进户部,岂不是害了他?”
话音落下,秦麒也瞳孔一缩,瞬间想通了关键。
张权入户部倒是不难,都无需圣旨,一纸调令便可。
但入户部,和能不能干实事是两码事。
眼下户部可以说是烂到根子上了,谁知道其中有多少蛀虫,和世家商贾狼狈为奸?
张权哪怕是入了户部,若是官职高了不能服众。
可若是官职低了,又接触不到那些核心账本,根本无从下手。
父子俩揉了揉眉心,不由得同时长叹一声:“此事倒是有些麻烦了。”
良久,秦麒才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惊得旁边的秦铭忍不住呵斥道:“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身为储君,沉稳何在?”
“父皇,有了……”秦麒眼中精光乍现,满脸欣喜。
“什么有了?”秦铭挑眉问道。
秦麒惊喜道:“儿臣又主意了。”
“既然不能直接入主户部,那就以宫中……东宫的名义查账!”
“东宫?”
秦铭瞳孔跟着一缩,饶有深意的看了眼秦麒。
沉默了片刻后,才终于叹息道:“麒儿,朕立你为太子,是想让你稳坐东宫、日后坐镇天下,执掌山河。”
“可你想过没有,若是真的以东宫名义插手天下税账、彻查世家偷税,后果是什么?”
秦麒洒脱一笑,全然不以为意:“父皇,儿臣自然清楚。”
“彻查税银,动的是天下世家、朝堂权贵的根本利益,必然会得罪满朝勋贵、士族官僚。”
“此事若是顺利办成,顶多是一众官员抓着些许无关痛痒的小事,频频上奏弹劾,掀不起大乱。”
说到此处,秦铭接过话头,语气凝重至极:“可若是一旦失败,满朝世家群起而攻之,你这东宫之主的位置,怕是再也保不住了!”
“轻则被废储位,重则终生禁锢,你可想好了?”
秦麒神色坦荡,淡然一笑:“废便废了……这太子之位,看似尊贵,实则处处掣肘,儿臣早就当得厌烦。”
“所谓九五之尊、天下君主,儿臣也从未放在心上。”
“与其束手束脚做个傀儡储君,不如放手破局,整顿朝纲、充盈国库。”
看着自家儿子坦荡不羁的模样,秦铭重重长叹一口气。
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滚蛋!朕还坐在龙椅上呢,你这小子是在指桑骂槐,吐槽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秦麒嘿嘿一笑,避开这个话题,正色追问:“父皇,那让张权以东宫名义督办财税、彻查贪腐一事,就这么定了?”
秦铭凝视他片刻,最终无奈摇头,缓缓颔首:“罢了……既然你如此看重这张权,也甘愿承担风险,那便依你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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