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一日,皇城肃穆,御书房紧闭。
朝中大员尽数在外候旨,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
皇帝秦铭端坐御案之后,神色深沉,目光扫过下方两侧立着的臣子。
左侧,户部尚书孟长龄手持厚厚一叠历年卷宗、报税底档,衣冠端正、神色坦然。
他心中无愧,亦无私弊,三日来他反复核对部中存档。
确认每一笔账面都合规合法,愈发笃定东宫此次是越权乱制、布衣妄法。
右侧,太子秦麒立身端正,张权立于太子身侧,手中并无传统账册。
只有一叠叠装订整齐、密密麻麻的市井统计台账、人流记录表、货源货运证词、脚行画押供词。
两相比较,一边是堂堂户部百年制式文书,堂皇正统;一边是市井零碎记录,粗陋质朴。
在外人看来,胜负似乎早已分明。
秦铭淡淡开口:“三日前约期对质,今日孰是孰非,当堂论清。孟长龄,你先说。”
孟长龄上前一步,手持卷宗,声线沉稳铿锵。
依旧是秉公持正的老臣姿态。
“陛下,户部历年税账,皆有底档、契票、季报可查,制式严谨、层层复核。”
“醉香楼及京城各大商号,账面税银足额缴纳,全无偷税漏税之迹。”
“张权以市井臆测、路人闲谈估税,无律法依据、无制式凭证,以此定官定商,是乱朝廷法度。”
“臣恳请陛下规整朝纲,驳回妄断,约束东宫越权之举!”
一番话,句句依古、字字守律。
若是寻常时刻、寻常案件,仅凭这一套堂堂正正的规矩理论,便可直接盖棺定论。
秦铭目光落向张权:“张权,你可有辩驳?”
张权从容出列,不卑不亢,抬手呈上手中台账。
“臣无旧式账册,臣有天下实情。”
他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御书房:“户部账册,是人写的,可改、可修、可润、可瞒。”
“可市井人流、货源吞吐、车马货运、千万百姓亲眼所见的交易,假不了。”
张权逐一举证,将三日暗访所得的铁证层层铺开。
永丰粮行月度货运总量、锦绣阁显贵采买记录、通海盐铺垄断刚需的出货常态。
还有数十家商号跨年四季的客流峰值、淡旺季均值对比、脚行常年画押证词。
原本镇定自若的孟长龄,神色一点点变了。
起初是疑惑,而后是震惊,最后是难以置信。
他看着那一张张证词、一条条真实流水,双手微颤,眼底坚守数十年的古法信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张权最后抛出重磅定论,字字如锤落地:
“陛下,经查证,京城顶级商号偷税并非年漏百万,而是每季偷税近百万两!”
“百万税银,半数世家私吞,半数户部中层分润!年年如此、层层瞒报、集体造假!”
轰……
一语落地,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秦铭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沉如寒潭。
一季百万!
一年便是四百万两国税凭空蒸发!
而最受冲击的,是孟长龄。
老臣身躯猛地一震,脑海轰然作响,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他为官四十余年,一生清苦、两袖清风,视国库钱粮如江山命脉,分毫不敢妄动。
可如今听闻,京中商户一季便能偷税百万,巨额银两悄然流进私人口袋。
无数念头疯狂涌入孟长龄脑海。
一季百万……
这笔钱粮,能接济多少流离失所的流民?能救活多少灾荒饥民?
能添置多少军械粮草?能扩充多少边军守备?能加固多少边防城关?
朝堂年年喊穷、国库年年吃紧、赈灾次次拮据、军备处处短缺。
原来不是天下无财!
是国库之财,尽数被蛀虫层层私吞、年年掏空!
孟长龄心口剧痛,又愧又恨,脸色唰地惨白。
他守了一辈子规矩、信了一辈子账册、护了一辈子户部体面。
到头来,自己坚守的古法体系,竟成了贪官污吏最好的遮羞布!
自己一生清正、一生为公,竟做了数十年蛀虫的挡箭牌!
“糊涂……老夫糊涂啊!”
孟长龄低声喃喃,声音沙哑颤抖,眼底满是悔恨与自责。
这一刻,他彻底幡然醒悟。
古法没错,规矩没错,死守死板旧规、不知变通核查,才是大错!
账册可以作假,人心可以蒙蔽,可天下实情、万民生计,永远不会骗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权,目光再无半分驳斥、半分轻视,只剩震撼、敬佩与恳切。
眼前这布衣少年,打破的不是朝廷法度,是困住大靖数十年的僵化桎梏!
孟长龄不再犹豫,上前一步,躬身郑重叩拜,声音诚恳无比:
“陛下!臣知错!”
“臣被属下蒙蔽、被旧规困眼,死守纸面文书,无视天下实情,险些包庇巨贪、贻误朝纲,臣有罪!”
一句认错,坦荡磊落,无愧清流老臣本心。
随即,孟长龄猛然抬头,眼神彻底变了,俨然化身极度护财、惜国库如命的“老财迷”。
他语气急切、字字恳切,主动为张权请功、为新政开路:
“陛下!张权此计,救国库、补积弊、清蛀虫!新式统计核查之法,远超古法对账百倍!”
“户部大小官吏,常年死守旧法、漏洞百出,人人只会做账、不会查真,致使国税年年流失!”
“臣恳请陛下下旨!让张权入户部,担任户部教习!”
“全权教习户部所有主事、司员、账吏,传新式统计、实证核查之术!”
“彻改百年做账陋习,从今往后,以事实定税、以数据定罪,再不容许账面欺瞒、蛀空国库!”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所有内侍、侍卫尽数心惊。
谁也没想到,方才还拼死维护古法、死磕张权的户部尚书,此刻竟彻底倒戈,全力力捧张权革新户部!
秦铭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笑意,神色缓缓舒展。
他等的,从来不是一场输赢对峙,而是朝堂旧臣的醒悟、财税旧弊的破冰。
秦铭目光落向张权,沉声开口:“准奏。”
“即日起,张权入户部任职,任户部教习,专司教习官吏新式核算、实证查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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