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权压下心中的感慨,开始行动起来。
前世自己好歹身为医务工作者,知道一些在医疗环境差的情况下,如何救治流感的方法。
先从路边荒地里挑出几丛干枯的艾草、蒲公英,还有随处可见的苍术野草。
这些都是古代本草里记载的平价草药,温和无毒,不会引人怀疑,既能清热降温,又能抑菌驱毒。
随后他捡来几块碎石,垒起一个极小的土灶,又搜罗来枯枝败叶,小心翼翼点燃。
“你还生火?想把衙役招来吗!”
旁边有人急声低喝,满脸惶恐。
官道旁严禁私燃明火,生怕流民聚众滋事,一旦被发现,轻则杖责,重则抓捕。
张权淡淡道:“太冷了,烤烤火,不想冻死。”
他用最卑微的理由掩盖目的,没人深究一个将死流民的小动作。
火苗燃起,他把野草撕碎丢进破陶碗,舀进浑浊河水架在火上烧滚。
药汤煮好,他扶起昏迷的阿石,撬开嘴慢慢喂下去。
又撕下自己仅剩的干净麻衣,蘸着凉透的沸水,擦拭阿石额头、脖颈、腋下物理降温。
再挖来大把草木灰撒在阿石身下,垫上干草隔离开污秽。
这是古人皆知的止血去污之物,不会显得怪异。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似是底层流民求生的土法子,实则是一套完整的简易防疫流程。
周遭流民看得莫名其妙,只当张权是疯了。
垂死之人还要白费力气去救他做甚?
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纷纷挪得更远,继续蜷缩着熬冻挨饿,麻木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结局。
天色渐昏,寒风更烈,官道上的死气愈发浓重。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咳嗽声此起彼伏。
时不时有人身子一僵,彻底没了气息,无声死在路边。
张权守在阿石身边,一夜未眠。
张权守了阿石一整夜,反复煮药擦身。
后半夜,阿石体温降了下来,呼吸慢慢平稳。
天蒙蒙亮,少年睁开眼,嗓音沙哑:“哥…… 我饿。”
饿就对了!
短短两个字,让张权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人,救活了。
一夜时间,旁人眼睁睁看着必死的时疫病人,硬生生被张权用野草、沸水、草木灰救了回来。
所有躲避、嘲讽过他的流民,神色全都变了,眼神里多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隐秘的敬畏。
“真……真活过来了?”
“昨天明明都快断气了,官府说时疫无药可救……”
议论声四起,众人看向张权的眼神满是震惊敬畏。
张权立刻熄灭火堆,清理药渣,不敢显露锋芒。
整理完原身的记忆后,张权知道,在这种乱世,太过显露锋芒,并不是一件好事。
反倒是适时的藏拙,才能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更好的活下去。
正午,城外传来铜锣声响。几名衙役提着锁链木棍冲入流民队伍。
几名衙役手持锁链木棍,气势汹汹冲进流民队伍,厉声嘶吼着:“昨日粥棚食坏,染病者无数!奉县尊之命,凡有咳嗽发热者,一律就地隔离!违者以乱民论处!”
人群大乱。
衙役粗暴拖拽发热百姓,名义隔离,实则弃置等死。
两名病人被拖拽路过,哭嚎凄厉。
阿石浑身发抖,拉住张权:“哥,他们好吓人…… 我们会不会被抓走?”
张权按住他肩膀,望向远处府城城墙。
躲是躲不过的。
他转头看向惶恐的流民,声音不高却清晰:“不想病死、不想被抓走送死的听好……”
“分开坐,只喝沸水,污秽地方撒草木灰,黄昏做好清洁……照我说的做,能避开时疫。”
看着死而复生的阿石,流民纷纷点头。
短短一日,这一小片流民营地变了模样。
众人分开落座留出通风空隙,只喝煮沸的水,污秽处撒草木灰,稍有发热就立刻隔开静养。
没有神奇手段,就靠简单的规矩。
毕竟谁也不想死,而且周遭的流民也亲眼看见了,张权把那个染了时疫的少年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短短两日,别处不断有人染病死去,唯有张权这边没有新增病患。
往后的几天里,更是有不少的流民慢慢往张权这边汇聚过来。
眼看着流民越聚越多,张权也有些头疼……
这么多流民汇聚过来,到时候被打上个聚众谋反、散播邪术之类的标签,被官府拉去杀头就不好了。
可他虽然不想惹麻烦,麻烦却还是找上门。
马蹄声响,三名衙役护着穿青衫的李三冲到营地。
李三是典史副手,主管流民治安,为人贪婪刻薄。
“是谁在这里私聚流民,妄行邪术?” 李三勒马,居高临下呵斥。
流民全都低头不敢出声。
张权也只能乖乖站出来,上前微微躬身道:“官爷,我们只是逃难饥民,清扫驻地躲避疫病,只求活命,不敢作乱。”
李三打量张权。
他知晓唯独这一处流民没有爆发疫情,心里盘算……把这套办法抢过来当成自己的政绩,便能升官领赏。
当即下令,对身旁的衙役吩咐起来:“记下他的草药和规矩!这是本官巡查苦心琢磨出的治疫之法,和流民无关!”
阿石攥紧拳头,小声咬牙:“明明是哥你的法子……”
张权抬手制止他。
李三傲慢道:“一介无籍流民,侥幸得点土方……本官替你上报官府,赦免你们聚众的罪过,已是天大恩典,速速交出全部法子!”
张权抬眼:“官爷要法子可以……但这法子不只是避疫,更能安定流民,平息动乱,节省粮饷……”
“官老爷您只拿皮毛,不懂根本,上报上去,反而会耽误灾情。”
李三脸色一沉:“放肆!流民也敢议论公务?再敢多嘴,定你妖言惑众之罪!”
衙役们握紧木棍上前一步。
“粥棚施粥只会养出祸乱。”
张权丝毫不让:“流民坐等救济,聚集一处,疫病难绝,粮食耗尽必生暴乱。”
“治本之策,在于募民兴利,以工代赈。”
“修城筑堤,疏浚沟渠,做工换取口粮……既能养活流民,修缮工事,又能分散人群断绝瘟疫,一举三得。”
李三神色剧变。
这番已经是正经荒政谋略,绝非普通百姓能讲出来。
他心思急转,功劳诱人,但自己搞不懂这套,万一办砸就要担责。
“巧言令色!”
李三厉声喝道,“流民妄论国策本就是重罪!念你懂些技艺,暂且不追究……”
“你随我回府衙听差,治疫由你出力,功劳归官府,出了事唯你问罪!”
张权听得心里一沉,功劳自己拿,黑锅对方背。
这分明是把自己当成背锅侠了!
就连年幼的阿石都明白其中道理,急得红了眼,扯住张权衣角。
张权却心中了然:这看似是坑,却是自己接触官府上层唯一的机会。
“我可以跟官爷入城。”
张权开口。“但我手下这些老弱安分百姓,还请允许留在营地,不得随意牵连。”
李三以为他被官威慑服,大喜过望:“准了!好好办事,保你有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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