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府衙,偏厅耳房。
青砖铺地,窗明几净,与城外泥泞肮脏、饿殍遍地的流民大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屋内燃着暖炉,暖意融融,桌上摆放着清茶点心,一派安逸闲适。
没人能从这份安逸里,窥见城外数十万流民的绝境惨状。
李三将张权随意丢在角落,如同对待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
自己则整理衣衫,快步走入正堂,对着上座端坐的官员躬身行礼,满脸谄媚笑意。
堂上主官,是云州府同知周怀安。
府同知为知府副手,掌一州民政、荒政、治安,如今府城流民灾情、时疫乱象,皆归他管辖。
连日来灾情无解、时疫蔓延,他日日被上司斥责,心中积满焦躁烦闷。
“何事禀报?”
周怀安揉着眉心,语气疲惫,眉宇间满是愁绪。
李三上前一步,躬身笑道:“恭喜周大人!属下连日巡查城外流民大营,苦心摸索,终于勘得一套绝佳的避疫安民良策,可解我云州燃眉之急!”
他张口便将所有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半字不提张权,语气得意洋洋。
周怀安闻言,疲惫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彩,连忙坐直身子:“当真?速速道来!”
连日来,城中儒生、地方乡绅皆只空谈仁义赈济。
一味主张施粥散米,却根本无法遏制疫病、安抚流民,反倒让国库粮储日渐耗空。
乱象愈演愈烈。
他早已焦头烂额,急需一套可行的治本之策。
李三早有准备,将提前从张权口中套来的防疫皮毛、安置规矩娓娓道来:“回大人,其一,净水洁地,杜绝秽污滋生疫病;”
“其二,分群隔坐,避免人多传染;”
“其三,草木草药清热驱毒,救治轻症饥民。”
“属下依此试行两日,所辖营地无一新增病患,成效斐然!”
他说得头头是道,刻意拔高自己的功劳,将小成效吹成济世良方。
周怀安听得频频点头,眉宇愁绪消散大半。
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不错!此法务实有效,远胜空谈仁义之辈!你能留心实务、安定流民,实属尽心尽责!”
得到上官夸赞,李三心中狂喜。
趁热打铁,想要继续邀功,却唯独避开了最核心的以工代赈之策。
他心里打着算盘,防疫避疫只是小功,足以让他升职加薪。
而以工代赈是彻头彻尾的新政,牵扯粮饷、人力、工事调度,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
他不懂其中细则,自然不敢贸然提及。
可他不敢说,不代表没人敢提。
堂外角落,静静伫立的张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冷然一笑。
李三贪功畏事,鼠目寸光,注定只能捡些边角小利,成不了大事。
此时,堂中另有一名幕僚忍不住开口质疑:“李典史此法,只能暂缓疫病,却难解流民根本之困。”
“流民数十万聚于城外,日日坐食官粮,国库仓储日渐空虚……不出半月,粮尽粥绝。”
“届时饥民无以为生,必生暴乱,此法终究治标不治本。”
这番话直击要害,瞬间戳破了李三的功劳泡沫。
堂内众人纷纷点头,神色再次凝重。
周怀安眉头复又紧锁,看向李三:“你可有后续治本之策?”
李三脸色一僵,瞬间卡壳,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他本就只会抢功,哪里有什么治本良策,一时窘迫至极,满头冷汗。
全场陷入沉寂,气氛凝重压抑。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再次被灾情困局困住。
就在此时,角落传来一道低沉清亮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治标之法可安一时,治本之策可定全局……大人欲消流民之乱、平全境疫灾,当行募民兴利,以工代赈。”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众人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那道破烂瘦弱的身影上。
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分明是个最低贱的流民,竟敢在府衙正堂,一众官吏士绅面前,妄论荒政大局。
“大胆!区区流民贱籍,也敢在此聒噪朝堂政务?”
李三又惊又怒,厉声呵斥,想要当场压住张权,掩盖自己的无能。
周怀安抬手制止了他,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张权,带着审视与疑惑:“你一个逃难流民,怎知荒政工赈之说?”
他久历官场,见识广博。
以工代赈并非失传之法,古籍史册早有记载。
但近些年朝堂士大夫崇尚空谈仁义,不屑于此类“役民求生”的手段,早已无人推行。
一个乡野流民,绝无可能知晓这套精妙国策。
张权不卑不亢,从容作答:“草民自幼耕田,略知农事,又因逃难千里,遍历灾地,亲眼所见诸县赈灾之弊。”
“空谈施粥,是养饥、养乱、养疫……以工代赈,方能安民、稳地、固本……非读书所得,乃行路所见、乱世所悟。”
回答滴水不漏,将国策来源归于底层见闻,不显诡异,只显真切。
周怀安眼底惊疑更甚,微微前倾身子,郑重问道:“那你且细细说来,何为募民兴利,何以工代赈定乱安民?”
有了上官准许,张权踏步上前,立于堂中。
面对一众官吏幕僚,条理清晰、字字恳切地娓娓道来。
“其一,分流聚……数十万流民扎堆城外,拥挤脏乱,疫气滋生、人心躁动,乃是祸乱根源。”
“可分批次募民出役,各司其职,打散聚众之势,从根源杜绝暴乱隐患。”
“其二,以役换粮……废弃无偿施粥,改为计工授粟。”
“壮者修城筑堤、疏浚河道,老者孩童整理柴薪、清扫道路,按劳取粮,多劳多得。”
“让饥民不靠施舍活命,凭力气求生,既保全百姓尊严,又杜绝坐吃山空。”
“其三,变废为利……灾年工价低廉,此时兴工,耗费国库钱粮不足平日三成。”
“修缮城防、疏通沟渠、平整官道,皆是一州长久利民之工程……灾过之后,工事完备、民生安定,一举数得。”
“其四,根除疫源……流民有事可做、有处可去、居所规整、饮食洁净,脏乱污秽尽数清除,疫病自然不控自止。”
短短四条,层层递进,从安民、止乱、省粮、防疫四个维度,彻底破解了当下云州灾情的所有困局。
句句贴合实务,字字直击痛点,没有半句空泛仁义、迂腐大道理。
整个府衙正堂,鸦雀无声。
一众幕僚、属官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撼。
他们饱读圣贤书,日日研讨治国之道,临场献策却不如一个逃难流民通透务实。
李三脸色惨白,站立不安,浑身冷汗直流。
他引以为傲的治疫小功,在这套完整的济世良策面前,如同萤火比皓月,渺小可笑。
周怀安久久不语,凝视着堂中身形瘦弱、却风骨凛然的少年,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忽然起身,重重抚掌,长叹出声:“诸生空谈半年,不如一流民实策数言!”
“此策若行,可活云州数十万饥民,可保一州安稳!”
这一刻,无人再敢轻视这卑贱的流民身份。
周怀安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张权,沉声问道:“此策若落地推行,你可能全权督办、保证成效?”
机会,终于彻底落在眼前。
张权躬身拱手,语气坚定,字字铿锵:“草民能!”
“若行此策,十日可稳流民,一月可绝时疫,两月可定云州乱局……若无效,草民愿领重罪,任凭官府处置!”
破釜沉舟,一诺定前程。
堂内众人神色震动,无人质疑。
周怀安当即拍板:“好!本官今日便上书布政司、递奏京城!破格令你督办云州工赈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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