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砸在残破的祠庙瓦顶,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漏雨的墙角积起一滩滩浑浊水洼,冷风裹挟着雨丝钻进来,吹得供桌上残破帷幔来回拍打墙壁。这里是京城外三十里的山祠,早已荒废多年,寻常行人不会踏足此地。
沈疏绛屈膝坐在干草堆上,指尖捏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质银针,耳朵始终留意着祠庙外面动静。身上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头发简单束起,除了腰间挂着一个药囊,看上去就像一个四处漂泊的普通医女。
可若是细看,就能看见她袖口内侧藏着三寸短刃,刀柄被手掌摩挲出很深的痕迹。
三年前,沈家满门血染刑场。昔日赫赫战功的镇国将军府,一夜之间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父兄长辈尽数赴死,只有她拼死逃出生天。
这三年,她隐姓埋名,换了容貌收敛锋芒,游走在市井山野之间,学医习刃,只为等一个可以重回京城,揭开冤案真相的机会。
雨声嘈杂,一阵极轻的踉跄声响,从庙门外传进来。
沈疏绛瞬间绷紧脊背,右手悄无声息按住袖口短刃,目光直直看向破败庙门。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雨水裹挟寒风倒灌而入。
一个男人跌撞进来,后背一道深可见骨刀伤,暗红血液浸透素色锦袍,顺着衣摆不停往下滴。他身形摇摇欲坠,脚下踉跄两步,重重靠在门框边,闷哼一声。
雨水打湿他墨色长发,几缕发丝贴在苍白脸颊。纵然身受重伤,眉眼依旧清隽,只是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陆景朔咬着牙压制翻涌血气,方才遭遇太子萧俨派来的死士截杀,随从尽数战死,他拼尽余力才甩开追兵,慌不择路逃进这座荒祠。
抬眼,他看见了干草堆边坐着的女子。
庙内光线昏暗,只能看清一张清冷素净的脸,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没有半分遇见陌生人的慌乱,反倒带着审视,冷静地打量着他。
“你是什么人。”陆景朔声音低沉沙哑,手已经悄悄握住腰间残缺的剑柄,时刻戒备。
沈疏绛没有起身,视线落在他不断渗血的后背伤口。刀口狰狞,还沾着少许淬过的毒药草屑。追杀他的人,要的是务必取走性命。
“过路避雨的医女。”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外面尽是追兵动静,你闯进来,不怕我出卖你?”
陆景朔胸膛微微起伏,失血让他视线阵阵发昏。他看得出来,这女子身上没有官家服饰,也不像杀手,只是这份过于镇定的反应,实在异于常人。
“若是要出卖,方才便不会等我进来。”他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到地上,伤口一动,又是一阵钻心剧痛,“能否劳烦出手医治,事后必有重谢。”
沈疏绛沉默片刻。
她不想掺和朝堂厮杀。太子萧俨,正是当年构陷沈家的元凶之一,眼前这人衣着华贵,身负重伤被太子死士追杀,必然是朝堂对立派系中人。救他,无异于给自己招惹天大麻烦。
可看着他不断流失的鲜血,伤口毒素已经开始往皮肉蔓延。放任不管,这人撑不过半个时辰。
她站起身,提着药囊缓步走过去。
“重谢不必。我救你,只当是雨夜相逢。但丑话说在前头,治好外伤我便离开,你的恩怨,不要牵扯到我身上。”
陆景朔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颔首。
“可以。”
沈疏绛蹲下身,利落剪开他后背破损衣料。伤口翻卷,毒素已经让周边皮肉泛起乌青。她动作干脆,先用烈酒清洗创面,烈酒灼烧伤口,陆景朔脊背猛地绷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沈疏绛指尖捏起银针,飞快刺入几处穴位,压制毒素扩散。药粉撒上伤口,布条层层缠绕包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手上力道稳得惊人。
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还有兵士的呼喝声由远及近。
追兵,追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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