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水村的日子看着平平常常,暗地里的风波,却一天天朝我们家逼过来。
那段时日,常有陌生男人傍晚摸到码头,专门来找我爹岑海生。有时候就蹲在渔棚边上抽烟聊天,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一旁收拾渔网,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对话。
“那片近海沉骸的位置,就差你下水走一趟。”
“价钱好说,这份活,旁人想来我们还不一定肯托付。”
“老岑,别太死心眼,多一条出路总归是好事。”
爹大多时候只是摆手回绝。
“我就是个打鱼的,下海专门去捞海里的老物件,这种事我不能干,规矩上不合,风险也太大。”
那些人听完也不发火,只是笑一笑,拍一拍他肩膀就走开。可那眼神里面藏的心思,我年纪虽小,也看得出来他们并不甘心。
夜里关上家门,屋里的气氛总是沉得压人。油灯的火苗晃晃悠悠,爹娘坐在桌边说话,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可话语还是会飘进里屋,落进我的耳朵。
“这帮人不会轻易就此罢休的。”我娘的声音满是担忧。
“我心里清楚。前些年出海,偶尔把海浪冲上岸的碎瓷残片卖给过他们,一来二去便结下人情。如今他们认准我熟悉那片海域的水情,一心想拉我入伙,想要抽身,哪有这么简单。”爹重重叹一口气,指尖把烟卷捏得变了形,“我自己进退都无所谓,就怕这事最后连累到孩子。”
我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漏进来淡淡的月光,心里慌得厉害,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天夜里,海上刮起大风,浪头狠狠拍着岸边礁石,哗哗响个不停。快到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不是邻里串门那种轻敲,每一下力道都很重。
爹猛地从竹椅上站起身,伸手按住我娘的胳膊,朝里屋递过来一个眼色。
“砚舟,别出声,躲在里面不要出来。”
我连忙缩到床的角落,扒着门缝往外偷看。
娘缓步走过去,拉开木门。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身深色外套,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海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来回飘荡。
领头的男人直接跨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整个小院。
“岑海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南边那片海域,下周就是大潮,海水清、风浪缓,正是下海的最好时机。我们缺一个熟稔这片海况的人,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还是你。”
爹站在堂屋门槛跟前,身子挡在娘的身前。
“这事我已经回绝很多次了,你们还是另找旁人吧。”
男人眉头一皱,往前踏出一步:
“之前咱们也打过不少交道,平日里互相帮衬。如今这点忙你都不肯搭一把,往后这份人情,怕是就不好说了。要么就随我们出海一趟,不然往后大家相处,难免多一些隔阂。”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步步相劝。争吵没有大喊大叫,可每一句话都带着逼迫的意味。
最后他们撂下话。
“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一想,希望你别把彼此的路走窄了。”
说完便转身,消失在黑漆漆的巷子深处。
院门合上,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头海浪轰鸣。爹站在原地,半天一言不发,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一晚,爹娘几乎一宿没有合眼。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天蒙蒙亮。爹把我叫到院子角落,四下确认附近没有旁人。他蹲下身,双手扶住我的肩膀。
他没有写纸条,一字一句,叫我死死记在脑子里。
“砚舟,你得走。往北,去山东济宁,找一个叫马静山的人。这地名、人名,你在心里反复默念,千万不能忘掉。路上不要随便信陌生人,别人递过来的吃食、好听的话,都得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从贴身衣袋摸出钱,一张一张数好,一共二十块,全部塞到我手心。又拿过来那把平时船上割渔网的小渔匕首,用布条裹严实,放进我那只粗布小背包。
“你内衣暗袋缝着那两枚隆庆通宝,不到走投无路,绝对不能拿出来给外人看见,这是你的保命本钱。”
我仰起脸望着他,嗓子发紧:“爹,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留在家里应付这些事。你先保住性命,往后有缘,还能再相见。”爹的声音有些沙哑,抬手擦了擦我的眼角,“记住,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娘站在门边,眼泪不停往下淌,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怕惊动周边邻居。
天色越发明亮,村口开往广州的中巴很快就要发车。爹牵着我的手,顺着滩涂的小路,一路走到南水村口的中巴停靠点。路边生着低矮的灌木丛,远处渔港的渔船,已经陆续准备出海。
老旧的中巴突突冒着黑烟,停在路旁。
“上去吧。”爹轻轻推了我一把。
我抬腿踩上车里的木板座位,回过头往后看。爹孤零零立在路边,身影越变越淡,慢慢消融在清晨的雾气当中。
中巴颠簸着开动。我的手心紧紧攥着那二十块钱,胸口内衣底下,两枚铜钱硬硬硌着皮肉。一个七岁的孩子,就这样,独自踏上往北逃亡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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