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泛白,晨雾裹着江边湿冷的风,压在韶关火车站上空。
一夜绿皮火车颠簸,我身上二十块钱被骗光,又被小偷偷净,一分现金都没剩下。因为无票,被乘务员毫不留情带下火车。
双脚踩在站台冰冷的水泥地上,凉意顺着脚底窜遍全身。
火车鸣笛轰鸣,车轮转动,长长的绿皮车厢从我眼前掠过,很快驶出站台,把我孤零零丢在这座陌生的粤北小城。
我站在原地,身子绷得发硬。
七岁的孩子,这下是真的慌了。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空白,爹嘱咐的山东济宁,要去找的马静山,此刻遥远得像一场抓不住的梦。身边人来人往,行人提着行李、背着包裹,脚步匆匆,没有一个人多往我这边看上一眼。
我抱紧怀里破旧的布包,低着头,顺着人流慢慢挪向出站口。
走出车站大门,才算真正看清这座城。
九十年代的韶关火车站,算不上脏乱,到处透着老旧。
出站口左手边立着一栋三四层楼房,大大的招牌油漆剥落大半,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隐约有朦胧霓虹,透出一点暧昧的光。我不认字,听不懂招牌写的什么,只听见路过的大人随口念叨:粤北酒店。我默默把这个记号记在心里。
出站口右手边紧挨着汽车站。站牌、广告牌锈迹斑斑,铁皮边角翘起来,漆面一块黑一块白。候车棚破破烂烂,几根钢管歪歪斜斜撑着,早起候车的人缩在棚下抽烟闲谈,地上落满烟头碎纸,看着萧条,又充满烟火气。
站前路面坑洼不平,早起的自行车叮铃铃来回穿梭,偶尔老式拖拉机突突驶过,扬起薄薄一层尘土。
我站在广场中间,完全茫然。
天地这么大,人这么多,车来车往,却没有一处容得下我。
没钱,没有车票,不认路,也不识得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一路上硬撑的那股劲,到这一刻快要撑不住。心里又怕又酸,眼眶发烫,可我死死咬住牙,不敢哭出声。
我不敢在人多的地方落泪,闷着头,朝着正前方的大路往前走。
没走多远,面前横亘一座大桥。
桥面老旧,栏杆锈得发黄,江风从桥洞猛灌过来,吹得我单薄的衣服哗哗作响。桥下江水宽阔,缓缓流淌,江面蒙着一层薄雾。后来我才知道,这条江叫浈江,桥便是浈江桥。
韶关老城地势特别,浈江、北江两江环绕,围出一片江心半岛,城市的中心就在这半岛之上。
我一个流浪小孩什么都不懂,跟着零星早起的行人,一步一步挪过大桥。
跨过浈江桥,才算踏进韶关老城的核心地带,脚下这条路,就是建国路。
天色彻底亮透,街边的烟火气慢慢苏醒。
道路两旁一排低矮老铺面,木门木窗,斑驳陈旧。沿街开着早餐店、杂货铺、小卖部,不远处还有一所老式幼儿园,围墙不高,大门锈迹斑斑,墙外画着褪色的卡通画,简陋,却满是生活气息。
早餐店支着大锅,热气腾腾往外冒。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条炸得蓬松,竹屉摞着雪白的肠粉、馒头。食物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我一夜水米没沾,肚子空空,一阵阵发虚,胃揪着疼。
我站在早餐铺对面路边,看着店里的人坐着吃饭说笑,看着别人手里的热粥、油条,只能站在原地,不住咽着发干的口水。
我身上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饥饿、疲惫、惶恐一股脑压过来。我慢慢蹲到墙角,背靠冰凉砖墙,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下去。
建国路上人来人往,车声喧闹,满街热闹,可那热闹全都和我无关。
就在我饿得头晕眼花,满心绝望的时候,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停在了我的跟前。
我抬起头。
晨光落在巷口,一个小姑娘站在我面前。
年纪和我相仿,七岁出头,看样子刚上一年级。
一身干净白衬衣,胸前系着鲜红的红领巾。脸蛋圆圆的,眉眼温顺,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世俗戾气。背上挎着小小的布书包,应该是上学路过,撞见了蹲在墙角狼狈的我。
小姑娘微微歪着头,安安静静看了我几秒。
软软的声音传到我耳边:“小哥哥,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呀?”
一路北上,我遇到过骗子,遇见过冷眼,大多路人行色匆匆,从来没有人停下来好好问我一句。我嘴唇干裂,嗓子沙哑:“我……我没钱吃饭了。”
她望着我灰扑扑的脸、沾满尘土的袖口、冻得发红的手背,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实打实的心疼。
她把书包挪到身前,小心拉开拉链,掏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白面馒头,递到我的手上。
“这个给你,是我奶奶今早刚蒸的。”
捧着温热的馒头,我喉咙发紧,下意识摇头:“我没有东西跟你换。”
“不用换的。”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脸蛋圆圆的,“我自己吃一个就够,这个是多带的,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直接把馒头塞到我掌心。
暖意透过面皮传过来,顺着手心渗进冻僵的身子。我不再硬撑,低下头小口小口啃起来。馒头松软清甜,是逃亡这几天,我吃到最暖和的东西。
我吃得慢,她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着,不催促,也不多说话。
等我吃完,她轻声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低头望着脚下斑驳的水泥地面,声音压得很低:“我要去北方找人,路上钱被骗走,又被小偷偷光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家里遭祸、被迫逃难这些事太重太吓人,我不敢对外人讲。
小姑娘眉头轻轻皱起,满脸同情:“北方那么远,你一个小孩子,要怎么熬过去。”
我心里发酸,说不出话。
她看我垂头丧气,犹豫片刻,开口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郭晓静。拂晓的晓,安静的静,我就在这条街上读一年级。”
郭晓静,这三个字,我牢牢记在心里。
我抬眼看她:“我叫岑砚舟。”
互相报过名字,我们才算真正相识。
她看着我空空的裤兜,还在替我发愁,连忙打开塑料铅笔盒。盒子干干净净,里面放着几支短铅笔、一块白橡皮,盒底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毛纸币,看得出来是攒了许久的零花钱。
她没有半点舍不得,抽出来递向我。
“岑砚舟,这五毛钱你拿着,路上渴了可以买水,饿了买点吃的。”
我连忙摆手:“不行,这是你的零花钱,我不能拿。”
“你拿着吧。”郭晓静眼神很认真,语气软软却很坚持,“你现在比我更需要。”
说完,她直接把五毛钱塞进我的裤兜。薄薄一张纸币,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沉甸甸的。
街上上学的孩子渐渐多起来,远处隐约传来学校的早读铃声。
郭晓静抬眼看天色,知道自己快要迟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让我记牢。
“我家住在韶关建国路张家大院。你要记住,以后路过韶关,一定要来找我玩。”
我不识字,没有纸笔,只能在心里面一遍一遍默念:建国路张家大院,郭晓静。
我重重点头:“我记住了,以后我一定来找你。”
听见这话,圆圆的脸蛋绽开甜甜的笑,眼睛亮得像清晨的光。
“那我等你,我一直在这里。”
怕迟到,她挥了挥手,背着小书包小跑着融进街巷人流。白衬衣、红领巾,小小的背影越跑越远,消失在路口。
街角依旧有风,浈江吹来的湿气依旧寒凉,可我心里不一样了。
我摸了摸兜里那五毛钱,回想刚才温热的馒头,还有她毫无保留的善意。一路逃亡,我见识过狡诈的骗子,见过旁人的冷漠,人人或是算计我,或是无视我,唯独萍水相逢的郭晓静,在我绝境的时候伸手帮我。
我心里暗暗记下这份情。往后不管漂泊到什么地方,只要能活下来站稳脚跟,我一定要回到韶关,找到郭晓静,加倍报答今天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惠。这份念头,就此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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