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郭晓静分开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建国路的街口,彻底没了方向。
一九九五年的韶关老城,街巷纵横,车来人往,满眼都是陌生的光景。我兜里揣着她刚塞给我的五毛钱,薄薄的纸币贴着皮肉,暖得人心头发烫,可也解不了我满心的茫然。
爹让我往北去山东济宁找人,可偌大的中国,我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认路、不识几个字、身上没钱没依靠,连下一步该迈往哪边都不知道。
广州被骗、火车被偷、半路被赶下车,一路颠沛流离,所有底气早就耗得干干净净。
街上的店铺烟火缭绕,上学的孩童嬉笑打闹,家家户户都有归处,唯独我,是彻彻底底的异乡漂泊人。
心里慌得厉害,双脚像是灌了铅,漫无目的地顺着街道往前走。我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能去哪,脑子里只剩从小在南水村长大的本能——我靠海而生,见水便安,遇船便亲。
顺着风里飘来的水汽,听着远处哗哗的水流声,我一步一步,重新往浈江河边挪。
跨过老旧的浈江桥,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独有的湿润腥气。
这一刻,我紧绷了一路的心,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江边没有火车站的喧嚣,也没有大街上的人潮拥挤。江面宽阔平缓,大大小小的货运驳船泊在岸边,大多是运河沙的船。缆绳粗重黝黑,一道道牢牢拴在岸边的石桩上,甲板上落满细沙、杂物、碎木屑,和我从小待惯的渔船码头,竟是七分相似。
看着眼前的船、江水、缆绳,看着船员们来回忙活的身影,我眼眶微微发酸。
这是我北上逃亡这么久,唯一能找到一点熟悉、能让我安心的地方。
我不敢靠近人多的闹市,只能缩在河滩角落,安安静静看着他们干活。
这片河滩是韶关本地的临时沙运码头,没有正规的工区,都是附近出力的工人,靠着装卸河沙讨生活。我听岸边的师傅闲聊,那时候人工便宜,卸一方河沙,工钱也就六七毛钱,全是实打实的苦力钱,一分一毫都来得不容易。
成年人扛筐挑沙、往返河滩和货船之间,一趟接着一趟,满头大汗。
我年纪太小,身高还不到大人的胸口,重活根本轮不到我,也没人敢让我碰。
我就蹲在岸边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我要挣点口粮,不能坐吃山空,更不能糟蹋郭晓静好心给我的五毛钱。
等船上的工人歇手抽烟、闲聊的时候,我壮着胆子凑了上去。
我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弯腰,把甲板边缘散落的细沙扫成堆,把船上的碎木屑、烂垃圾一点点捡到箩筐里,又帮着他们整理散落的缆绳,递铁锹、递绑带,手脚勤快,眼里全是活。
一开始,几个工人只是随意瞥我两眼,只当我是哪家贪玩跑出来的小孩,没放在心上。
可我不走。
他们歇工,我就打扫甲板、清理船面沙粒;他们开船备货,我就帮忙扯绳、递工具、收拾边角零碎。我从小在渔船上长大,收拾船面、打理缆绳、清理船上杂物,是我打小就熟练的本事,比这些常年跑河运的师傅还要利落干净。
一连两天,我天天来河滩,日出就到,天黑才走,不偷懒、不闹腾,安安静静干活,从不主动讨要东西。
负责这片船运的包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姓李,大伙都叫他李师傅。他人看着粗犷,心肠却不坏,看我一个小孩无依无靠,又着实勤快能干,心里渐渐软了下来。
第三天傍晚收工,他蹲下来看着我,语气很温和:“小家伙,看你天天在这忙活,也不容易。你干的零碎活,我按天给你结工钱,一天一毛五,管你两个馒头,行不行?”
我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
有活干,就能活下去,对当时的我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就这样,我在浈江河滩扎下了临时的根。
白天天不亮就过来,打扫船板、清理沙粒、规整缆绳、帮工人们递取工具,零碎杂活样样都干。饿了就啃两个白面馒头,渴了就喝河边晾凉的清水,不挑吃不挑穿,能活着就够了。
我手脚麻利、干活细致,从不偷懒耍滑,李师傅和船上的工人渐渐都接纳了我,没人再驱赶我,偶尔还会跟我搭两句话。
连着忙活五六天,除去每天的口粮,我零零碎碎攒下了三块多钱。除去日常最简单的花销,最后贴身存下一块四毛钱。
我心里最惦记的第一件事,就是还钱。
那五毛钱,是郭晓静在我最饿、最无助的时候,塞给我的一点善意。我哪怕再穷、再难,也绝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这天清晨,天色刚亮,我早早守在建国路通往学校的路口。
没过多久,一身白衬衣、系着红领巾的郭晓静,背着小小的书包,踩着晨光慢悠悠走来。
她看见站在路口的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起,露出温柔的笑意:“岑砚舟?你怎么在这里?”
我攥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毛钱,快步走上前,郑重递到她手里,声音带着连日劳作的沙哑:“晓静,还你的钱。那天谢谢你的馒头,还有这五毛。”
可我刚递过去,郭晓静立马就把我的手推了回来,摇着头,态度格外坚决。
“我不要。”
她眼神干干净净,语气软软的,却半点不退让。
“你一个人要往北走,路上没有家里人陪着,身上不能没钱。这钱你自己留着,路上买吃的。我给你的,就不用还。”
我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币,喉咙一下子就紧了。
我再三要塞给她:“我干活挣钱了,我有钱。”
“你那点钱不够的。”郭晓静轻轻摇头,看着我的眼神满是心疼,“你要走很远很远的路,你留着用就好,我真的不要。”
她年纪小,不懂什么世道险恶、前路风波。
她只是单纯觉得,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前路遥遥,身上多一分钱,就能少饿一次肚子。
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几番推让,她始终坚决不收。最后她轻轻按住我的手背,让我把钱好好收回去,背着书包,快步往学校走去。
我捏着那五毛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沉甸甸的。
我彻底记牢了。
这份情,不是五毛钱能抵的,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还清的。
往后一辈子,我都记得,在我七岁最落魄、最无助、举目无亲的时候,韶关的清晨,有个叫郭晓静的小姑娘,白白送我温暖,分我生路,还不肯让我半分亏欠。
之后的几日,我依旧每日守在河滩干活。
工作日我独自劳作,看江水东流、船来船往,默默攒着微薄的盘缠;一到周末,郭晓静就会如约来到河滩,偶尔带一点家里蒸的红薯、杂粮饼,坐在江边的石头上陪我闲谈。
我跟她讲南水村的渔港、讲海上的风浪、讲我跟着爹出海打鱼的日子。
她跟我讲韶关老城的街巷、讲学校的趣事、讲自己家里过得朴素拮据,日子不算宽裕。
她从不多说苦,也从不抱怨,只是安安静静陪我坐着。
短短十日,浈江的风、河滩的沙、朝夕的陪伴,成了我这一路逃亡里,最温暖、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我贪恋这份温柔,无数次希望日子能停在这一刻。
可夜里躺下的时候,爹的嘱托总会一遍遍在耳边响起。
往北,去山东济宁,找马静山。
这是我离家的使命,是我唯一的前路,我终究不能在韶关长久停留。
十日转瞬而过。
连着两三天,浈江河面无风无浪,没有新的沙船靠岸,河滩彻底没了零活可干。李师傅这边暂时停工,我再也挣不到一分工钱。
我摸了摸贴身藏着的一块四毛钱,还有兜里始终没能还出去的五毛,心里清楚,该走了。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前路再难,我也必须继续北上。
临行前,我和郭晓静最后一次坐在浈江边。
我牢牢默念着那串刻进心底的地址:韶关建国路张家大院。
我看着身边温柔干净的小姑娘,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晓静,我要走了,继续往北赶路。你等我,将来我一定会回来,回韶关找你。”
郭晓静眼底藏着不舍,却懂事地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我等你,我一直在这里。”
江风徐徐,流水潺潺。
十日温情,一文人情,彻底烙印心底。
我别过郭晓静,别过温暖的韶关老城,转身踏上了全新的前路。
下一步,顺着国道往北,乐昌、坪石,前路漫漫,我一个人的北上之路,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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