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离开浈江岸边的时候,江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我把郭晓静塞回给我的那五毛钱,和河滩干活攒下的一块四毛钱叠在一起,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衣兜。两枚隆庆通宝隔着内衣,硬硬地抵在胸口。韶关十日的日子到此为止,我该往北走了。
没有人为我送行。我只在河滩那块我们常坐的石头旁边站了一小会儿,记牢建国路张家大院这几个字,转身踏上通往乐昌的国道。
九十年代的这条国道路面坑洼,柏油路面裂着一道道口子,路边一边是连绵的山,一边是成片的水田。公路上往来大多是长途货车,一辆接着一辆呼啸而过,车轮扬起漫天尘土。
我个子小,两条腿短,走不快。七岁的身子,平日里在河滩干点打扫、递工具的零碎活尚可,长时间赶路没多久,脚底就开始发疼。布鞋的鞋底薄薄一层,走久了,脚后跟磨得火辣辣的。
我不敢停下在路边的村镇久留。经过前一路的遭遇,我心里清楚,一个孤身在外的小孩,停在一个地方时间太长,容易招来旁人过多的盘问。爹交代的事情一直压在心上,目标只有一个,一路向北。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日头晒得头皮发烫。路边有一间乡村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馒头、饼干。我伸手摸了摸兜里的油纸包,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身上一共一块九毛钱,要省着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一直走到天色擦黑,我才走到乐昌地界。四周的田地慢慢暗了下来,远山的轮廓模模糊糊。荒郊野外我不敢随便乱走,国道边上立着一间道班的小平房,门口屋檐伸出来一大块,正好能够遮风。
屋檐底下已经摆着几张长条板凳。一个穿着藏青色工作服的男人正收拾工具,这人叫王建国,是这条公路的养护工人。
他转头看见就我一个小孩,背着一个小小的粗布背包,孤零零站在路边,不由得开口。
“小家伙,天都黑透了,你家大人呢?怎么一个人在国道上晃?”
我往后缩了半步,没有说实话,只摇了摇头。
王建国也没有继续追着追问,大概是见得多了路上漂泊的人。他转身回到屋里,拿出来半块凉红薯,递到我的面前。
“拿着吧,垫垫肚子。夜里山风凉,今晚你就在屋檐底下待一宿,天亮了再走。”
我双手接过红薯,红薯带着一点余温。我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捧着红薯蹲在屋檐的角落慢慢啃。那一晚,我就靠着道班的屋檐过夜,耳边整夜都是大货车驶过的轰隆声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建国已经出门上路巡路。临走之前他跟我交代,顺着这条国道一直往前走,走大半天就能到坪石,坪石那边来往跑长途的车子多。
我谢过他,接着往北赶路。
晌午过后,我终于走到坪石。
坪石这里是广东往北出行的一处关口,国道边上一大片货车临时停靠的空地。大大小小的货运汽车挤在一块儿,司机们加水、修车、蹲在路边吃饭,到处都是人,空气里混着柴油味、饭菜的油烟。
我没有上前挨个拦车。从前在南水村码头我就知道,跑长途的司机大多不愿意随便捎路上的陌生人,尤其是一个小孩子。我找了一处停车场围墙的边角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不停扫视来往的车辆,心里没有主意,只能等着,看能不能遇上好心的人。
空地上,一辆拉毛竹的大货车边上围了三四个人。一大堆捆好的竹子装在后车厢,最外侧的一根粗缆绳死死打了一个死结,绳子勒进竹捆里面,几个人轮番上手,拽、扯,怎么都解不开。货主急得直跺脚,赶时间装车出发,一时半刻找不到剪刀。
我远远看着那个绳结,模样十分眼熟。平日里在渔船上,礁石经常把渔网的缆绳勒成这种死扣,爹常常叫我下水解开。也没多想,我几步走上前去。
几个大人都转头看向我。我蹲下身,两只小手顺着绳缝摸索,找准打结的位置,手指一挑,再顺着绳路来回松了两下,紧绷的绳结“啪”的一声松开了。
周围的几个大人都愣了。
货车的司机站在一旁,他叫何长福,四十出头,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他从头到尾都看见了方才这一幕,走到我跟前。
“小孩,这绳结你怎么这么快就解开了?”
“以前在家船上经常解绳子。”我简单回了一句,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回到围墙边上。
“你一个人在这里,打算往哪去?”何长福问。
我迟疑片刻,只说往北走,没有细说要去找谁,家里发生了什么。
何长福低头打量我一身沾满尘土的衣裳,磨得发红的脚后跟,叹了一口气。
“我这车往湖南株洲走,正好顺路。要是你愿意,我捎你一程,坐到古大桥那一带。不要你干活,也不要你的钱。”
听见这句话,我一下子抬起头,心里又惊又喜。我没有立刻应声,想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何长福把后车厢的边角清理出来一小块地方,铺了一张旧麻袋。后车厢没有挡风的地方,一路上山风大,尘土多,可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机会。
货车开动,正式离开广东地界。
这一路颠颠簸簸,前后走了两天两夜。车子穿山过岭,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隧道,路边的房屋、田里的庄稼,风土人情一点点都和广东不一样了。饿的时候,我才舍得掏出兜里的钱,在途经的路边小店买一个两毛五的馒头。一块九毛钱,一路省着花销,等到快要抵达株洲的时候,身上已经只剩下一块一。
第三天午后,大货车的速度慢慢降下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何长福从车窗探出头,伸手指着路边一块褪色的路牌。
“到地方了,这里是株洲芦淞区古大桥,已经进湖南。我接下来的路线不走东边,咱们就在这里分开,你自己万事当心。”
我从高高的后厢顺着轮胎慢慢往下爬。双脚刚踩在地上,两条腿僵得发麻,身子一晃,差一点栽倒在地上。
耳边传来的说话腔调彻底变了,一句一句,我听着很生疏。
国道两边一排挨着一排的临街平房。其中一间铺子门头刷着红油漆,一块老旧的木头招牌,上面写着燕来饭店。饭店门口摆着几张掉漆的四方木桌,地面到处都是油污。来来往往的人,大半都是长途货车司机、贩运货物的生意人。
我站在燕来饭店门前的空地上,四下张望。
又一座完全陌生的城镇,摆在我的眼前。韶关已经远远被甩在了南边,下一站的方向是长沙,可几百里的路途,我一个七岁的孩子,接下来该怎么走,我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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