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西市的黄昏来得很慢。
太阳卡在纽瓦克湾的上空,像一块被人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的铜。光线斜斜地切过城市的天际线,把那些被炸掉一半的楼顶和折断的高架桥都染成了一种脏金色。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远处沼泽的泥腥味和橡胶烧过的焦味,慢慢扫过街道,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终于不再动的尸体。里维站在黑线塔楼顶部的锚点平台上,朝西边望。
他第一次从这个高度看泽西。
以前他在泽西生活了那么多年,却没有好好看过它。那时候这座城市只是一个又一个街区拼起来的生活圈,有学校、有便利店、有叔叔修车的那条后巷。但现在,泽西从高处铺开,像一张被揉烂了的旧地图。有些街道还能看清方向,更多的被废墟填没了,变成一条条灰黑色的豁口。远处的炼油厂还在冒烟,烟柱在无风的天色里直直地升上去,像一根巨大的灰色手指,在戳着那片什么都没剩下的天空。他曾经以为自己对这里没什么感情,可当整座城变成一片沉默的废墟时,他才发现那里面埋着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小事。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放学时博文总拉着他走,说那里有只橘猫。婶婶每周三去的那家超市,门口总有个人在发广告。叔叔的修理铺,门口有个很响的风铃,一刮风就响个不停。现在全没了。全被丧僵和火和时间吃掉了。一点痕迹都不剩。
“怎么了?看什么呢?”埃斯特旺从后面走过来,蹲在离他两步的地方,小声问。
“没什么。”里维说,“就是看看。”
埃斯特旺没再问。他也在看。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成两根长条,越过平台边缘,落在塔楼下方已经暗下去的地面上。楼下,战斗组的队员正在清理最后几只丧僵。奥丁用短斧把一只挂在配电箱边的丧僵从腰上劈开,那东西下半身还站着,上半身滑下去,手还在地面抓了两下才不动。德布里背对着他,正在擦刀。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累还是后怕。其他队员零散地站在塔基四周,各自警戒。任务基本结束了。塔楼完好。丧僵清完了。就等技术组最后检查完锚点和电力系统,他们就可以滑回曼哈顿。
就在这时候,里维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从塔基西侧的一条巷子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像喝醉了酒,又像腿上受了伤。他穿着四班的作训服,肩上没有枪,头盔也掉了,半边脸被灰和汗糊住。他走了几步,靠着巷口的墙停了下来,一条腿不自然地弯着,身体重量全压在另一条腿上。里维眯起眼睛,借着最后那点天光,认出了他。
乔尼。四班班长。
他怎么会一个人落在那里?里维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的行动。乔尼应该在战斗组的西侧位置,负责堵住巷口,不让丧僵从那边摸过来。可后来加拉查让大家撤到塔基集合时,没人提到乔尼没回来。他可能是在追赶一只丧僵时追进了巷子,或者通讯器掉了,又或者被人忘了。这种地方,人一离开视线,就会被黑暗吞掉。
里维没多想。他拍了拍埃斯特旺的肩膀:“快去找加拉查,说乔尼在西侧巷口。我先下去看看。”说完他就朝平台边缘的速降绳走去。这条速降绳从塔顶垂到塔基旁的装备点,是技术组刚架好的。里维戴上滑降手套,抓绳就下。
到了地面,他朝巷口跑去。脚下的碎砖很滑,他跑了两步差点崴了脚。乔尼还靠着墙,看到里维过来,想往前走,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他左腿的滑轮靴上,鞋底前端的滑轮不知怎么弹了出来,一半卡在鞋底外面的金属槽里,一半卡进一块碎砖缝里,像一条脱了臼的机械关节。他每动一下,那滑轮就发出咯吱咯吱的金属摩擦声。
“别动。”里维跑到他面前,先扶住了他的胳膊。乔尼很沉,浑身的作训服被汗浸得发硬,像裹了一层湿纸板。里维把他往墙上靠稳,蹲下来查看他的脚。滑轮确实坏了。鞋底外露的滚轮已经变形,可能是刚才在地面打斗时撞上了什么硬物,触发卡扣,导致滑轮在没有接触钢缆的情况下弹了出来。这种制式滑轮靴平时很稳,可一旦卡扣弹簧受损,就会失去收放功能。里维没办法帮他硬塞回去,只能先让他把脚从鞋里脱出来,再想办法把卡住的滚轮撬平。
“你别管我,先走。”乔尼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等技术组……”
“已经叫了。”里维说。他把乔尼的左臂搭到自己肩上,想先把他从巷口扶到塔基那边去。就在他抓乔尼左手小臂的时候,乔尼猛地抽了一下。那抽动极短,像被烫到。里维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一个东西,没有看,但手感还在。一条很细的裂口,在小臂外侧,靠近腕骨的地方。袖口被什么割开了,边上湿乎乎的,不全是汗。
里维的手停了一瞬。他抬头看向乔尼。乔尼也正看着他。那张糊满灰的脸上,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死撑着的笑:“没事。被玻璃刮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里维没接话。他垂下眼睛,把乔尼的胳膊重新扶好,动作比刚才更轻,也更稳。他知道乔尼在说谎。那种被牙齿划开的伤口,和玻璃不一样。牙齿会留下两排不整齐的浅痕,中间夹着一块被撕开的表皮。而玻璃只会割一条直线。他刚才摸到的是前者。但他什么也没说。有些话一旦出口,就没法收回去。尤其在这个地方,在所有人都准备回家的前一刻。他想起自己叔叔艾伦死前最后的抽搐。想起婶婶玛莎歪着头冲进厨房的样子。感染不是立竿见影的,有时候要几个小时,有时候只要几十分钟。乔尼能撑到回曼哈顿吗?或者,他会把整条滑行线变成一条通往墙内的火线?里维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刚才已经叫了技术组。技术组一来,乔尼就会被送回去。如果他在墙内变了呢?墙内的安检会查出来吗?他们会不会把乔尼直接丢进隔离房,然后处决?里维扶着他,一步一步朝塔基走。他的脑子里像在过一幅又一幅不可逆的画面。
技术组来得很快。两个穿橘色工作服的人把乔尼接到一边,让他坐在弹药箱上。他们把他的滑轮靴脱下来,用折叠工具拆开鞋底,把变形的滚轮一点点敲正。乔尼坐在那里,脸色在黄昏最后的余光里越来越白,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层颜色。他看着那帮人修鞋,不停地说:“我没事,真没事。就是脚上出了点问题。”技术组的人只点头,手上的活没停。里维在几步外看着。加拉查也过来了,皱眉问情况。里维说:“他落在巷口,装备故障。现在修好了。”加拉查朝乔尼看去,点了下头:“回去后去军医那里。今天都辛苦了。”
不久后,四班重新在塔顶集结。夜幕沉下来,风更冷了。远处曼哈顿围墙上亮起了一排排防撞灯,像一条巨大而温热的项链。出发前,里维又回头看了一眼塔楼。它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顶部的红点已经重新亮了起来,黑线从中继台伸出去,像一根细细的、发着低光的脉管,把这座死城和那座活岛连在一起。乔尼排在队伍中段,穿上了修好的滑轮靴。他朝里维看了一眼。里维回了一个点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此刻,他只想先从这条黑线上活着滑回去。
滑轮依次卡入凹槽。风从身后推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他们从塔顶跃起,滑进了夜雾深处。
皇后区。
这里的天空比泽西更黑。雾也更浓,像从地底反上来的潮气凝成了一层黑纱,黏在断墙上,黏在路灯杆上,黏在所有人的睫毛上。三班和五班的联合队伍已经在这栋旧百货大楼里埋伏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从曼哈顿出发时,没有人知道这次出勤的真实目的。带队的是两个从未见过的军官。一个叫克莱文,未来纵队技术组长,戴着一副细细的无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像大学助教。另一个叫莎琪丽,侦察组长,马尾辫扎得极高,露出的脖颈上有一小片深色胎记。她话很少,比克莱文更少。两人把队伍带进大楼后,就一直让所有人保持无线电静默,只准观察,不许开灯,不许大声说话。
格莱里蹲在三楼一扇落地窗前。窗户只剩半边,风从缺角往里灌,把地上的旧报纸吹得沙沙响。他拿着自己的小望远镜,一遍一遍地扫视着外面那条南北向的大街。阿布苏奇在他旁边,背靠着一根方柱,弩已经上了弦,但箭没放。他没有用望远镜,只偶尔把视线从楼下的街面转到楼里的其他人身上。格莱里注意到他在看杜芸。杜芸不在这里,她在布朗克斯,和六班在一起。格莱里觉得阿布苏奇可能只是习惯性地看每个人,确保他们都在。这是一种军人的计数方式。但他还是从阿布苏奇的动作里读出了一点别的。
马杜罗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焦躁地来回踱步。他从出发后不到半小时就开始抱怨:“我们到底来干什么?什么都不说。我是来杀丧僵的,不是来蹲在破楼里看雾的。”他声音不算大,但在这静谧里格外刺耳。他旁边的杜庞靠着墙,闭着眼,像什么也没听见。图雷盘腿坐在地上,一遍遍检查自己的滑轮靴。德日瓦尼趴在另一扇窗边,用法语小声嘟囔了一句,没人理他。
“安静点。”莎琪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马杜罗身后。马杜罗吓了一跳,差点撞翻旁边一个旧衣架。
“我总得知道我们为什么来。”马杜罗压着嗓子,但语气很冲。
莎琪丽没马上说话。她看了他两秒,那眼神极稳,像在评估一个会不会坏事的零件。然后她转身走回克莱文身边。克莱文正半蹲在一个临时架起的监测设备前。那东西不大,像个比鞋盒还小的灰绿色箱子,上面伸出一根折叠天线,几排小灯在有节奏地闪。听见马杜罗的声音,他摘下眼镜,用衣服下摆擦了擦,又戴回去,朝马杜罗招了招手。
“你过来。”他轻声说。
马杜罗走过去,带着一股还没散尽的火气。格莱里和阿布苏奇也看过去。克莱文等了几秒,像在确认周围没有不该听的人。然后他才说:“这次出勤,是搜一只生命体。”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是听起来有点危险的名词。马杜罗没听懂,皱着眉头:“生命体?那又是什么?丧僵吗?”
“不是。”克莱文摇头,镜片上的小灯映出几粒极小的红点,“丧僵是它的眼,它的手。生命体是……比丧僵更高级的存在。我们能找到的记录里,生命体分为几种类型。每一种都有不同的能力。这次侦察组截获了信号。在皇后区的这一带,很可能有一只三号生命体在活动。”
“三号生命体?”格莱里轻声重复。他的笔记本就在衣袋里,可是现在不能拿出来,他只能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三号,”克莱文说,“是哨兵型。它的感知能力非常强,能在很远的距离上发现我们。换句话说,它干的就是莎琪丽组长的活。侦察。在我们的地面队伍还没走到一半时,它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所以这次行动,真正的目的不是杀它,是看它。看它长什么样,怎么动,怎么感知。然后活着回去。”
马杜罗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的火气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缓从尾椎爬上去的凉意。楼外的雾更浓了。远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像铁管被掰弯的声响,从街尾一路滚过来,又沉进雾里。格莱里看着克莱文,又看了看莎琪丽。莎琪丽已经走到窗边,手里多了个很小的激光测距仪。她盯着外面,像已经看见什么了。
“它可能已经发现我们了。”莎琪丽忽然说,声音低而清晰,像一根针落在玻璃上。
克莱文把眼镜扶正,走到她身边。所有学员都屏住了呼吸。雾里的大街安静极了,连风都不敢大声。只有那个灰色小盒子上的灯还在一闪、一闪,像在数着谁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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