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把棒球棍握在手里,转了一个利落的弧线,铝合金棍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过一道冷光。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妹妹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安的后背。安的体重轻得不像话,格温把她从床上扶起来的时候,白色的裙摆垂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脚踝上的骨头凸出得像是随时会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姐,我们要走了吗?”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格温的回答简短而沉稳,她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深色的头巾,系在安的脖子上,“别怕,跟着姐走。还有,从现在开始尽量不要说话。”
安点了点头。她的深褐色大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萨利尔,然后把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下巴。
萨利尔已经把房间里能用的东西都搜了一遍。茶几上的美工刀——他收进了外套口袋里。手电筒——他试了试开关,亮了,光有些弱,但够用。一卷胶带——他缠了几圈在右手手腕上,想着也许能用来应急捆什么东西。压缩饼干和矿泉水——他塞进了在墙角找到的一个旧帆布背包里,总共没多少,但总比空手强。
“准备好了?”他问。
格温单手扶着安,另一只手握着棒球棍,朝他点了一下头。
萨利尔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十秒钟。外面很安静。走廊里那些东西要么走远了,要么就是站着不动。他把链子锁摘下来,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然后是门锁的咔哒声。萨利尔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冷空气从走廊里灌进来,带着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走廊里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在墙壁上投下变形的阴影。视线范围内,三个丧尸。一个在走廊中段,面朝墙壁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面壁思过;两个在走廊尽头靠近楼梯间的位置,正在来回踱步,步态僵硬而重复,像是被困在了一小段程序里的机器。
萨利尔无声地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楼梯间方向有两个,走廊中间有一个。我们必须往楼梯间走,但门口那两个会挡住路。”
格温走过来,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中间那个离我们最近,如果我们要去楼梯间,一定会经过它。它堵在走廊收窄的位置,绕不开。”
“那就只能解决掉。”萨利尔说。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美工刀,刀片伸出来的长度不到十厘米,用来对付丧尸需要非常精准的攻击角度——眼眶、喉咙、或者后脑勺与颈椎连接的位置。他昨天用厨刀捅进婶婶玛莎的眼眶时,那种刀刃穿过组织、卡进骨头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手指的记忆里。
“你的手能行吗?”格温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
萨利尔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绷带下面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手指的握力还在。“够用。你负责保护安,我来处理那个。”
“不行。”格温说,“安需要我扶着,但她也需要一个能随时出手的人护着。走廊太窄,一旦被近身,我带着她根本躲不开。”
萨利尔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角落里的安。女孩靠在墙上,用头巾捂着自己的嘴,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说“我们能不能不走”。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朵在暴风雨来临前努力不让自己被吹散的花。
“一起解决那个,”萨利尔重新看向格温,“速战速决。”
格温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她扶着安坐到墙角的床垫上,把棒球棍塞到安手里。“拿着,谁来都不要开门。”然后从茶几上拿起那把美工刀,刀片推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下找到最顺手的握姿。她的动作不花哨,没有多余的摆动,萨利尔猜测她可能练过点什么——不一定是专业的,但至少比普通高中生要熟练得多。
萨利尔重新打开了门,这次开得稍微大一些,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出去。他先出去,格温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冷得多,而且更潮,墙壁上的瓷砖表面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亮光。
那个丧尸还站在走廊中段,面朝墙壁,一动不动。走近了,萨利尔才看清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被灰尘覆盖的衬衫和西裤,脚上只剩一只鞋,露出的那只脚已经发黑肿胀,指甲盖掉了两个。它的后脑勺对着他们,头发稀疏,头皮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伤口,伤口边缘的肉往外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组织。
萨利尔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五米,三米,一米。他的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尽可能轻,但地面上散落的碎沙砾还是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当他距离丧尸只有两步的时候,那东西突然动了——不是转身,而是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气音。
萨利尔没有犹豫。美工刀的刀片从侧面刺入它的后颈,在与颅骨连接的凹陷处。他昨天在叔叔艾伦身上用过类似的角度,知道那个位置能切断脊髓。刀片刺入的深度只有几厘米,但足够了。丧尸的身体僵了一下,双臂抽搐般地抬起来又落下去,然后整个躯干开始向前倾倒。
格温从侧面冲上来,一把扶住了倒下的身体,把它缓缓放倒在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她抬头看了萨利尔一眼,眼神里有某种确认——这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萨利尔把美工刀拔出来,在丧尸的衣服上擦了擦刀片上的暗色液体,然后朝格温比了一个“回去”的手势。
两人退回房间。安坐在床垫上,双手紧紧握着棒球棍,看到他们回来,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支撑的骨头,肩膀垮了下来。
“解决了中间的,”萨利尔说,一边用一块从旧毛巾上撕下来的布擦着手,“楼梯间门口那两个还没有动静。我们现在直接过去,尽量不要惊动它们。如果惊动了,我来拖住,你带着安先下楼梯。”
格温把安扶起来,重新把安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下到负一之后呢?”
“找配电室,开应急电源,然后坐电梯。”萨利尔把旧帆布包背好,手电筒咬在嘴里,走到门边最后确认了一次走廊里的情况。楼梯间门口那两个丧尸还在,但距离楼梯间门只有几步,只要速度够快、够安静,有可能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就挤进去。
“走。”
三个人出了门。萨利尔打头,格温扶着安紧随其后,三人的脚步在走廊里踩出几乎同步的轻响。他们经过了那个被放倒的丧尸,经过了一扇扇紧闭的防盗门,经过了墙上剥落的油漆和坏掉的消防栓。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呼吸都压成了气声。
距离楼梯间还有十米的时候,萨利尔听到了声音。
不是丧尸的嘶吼声,也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很低沉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从楼下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沿着楼梯往上移动。每一声都伴随着地面的轻微震动,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在手电筒的光束里飞舞。
萨利尔停下脚步,举手示意后面的两人停住。三个人在原地僵了几秒钟,听着那个声音——它在靠近。从楼下,一步一步,沉重得不像是一个人的重量能发出的脚步声。
楼梯间门旁边的那两个丧尸开始躁动起来。它们不再踱步,而是转向楼梯间的方向,喉咙里的低吼声明显加大了音量,身体前倾,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然后其中一只转头了。
浑浊的眼球转过来,对上萨利尔的手电筒光。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尖锐得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黑板。
另一只也转了过来。
“走!”萨利尔低声喊道。
但不是往楼梯间的方向走。那两个丧尸已经堵住了通往楼梯间的路,更糟糕的是,楼梯间里那沉重的脚步声正在加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每一脚都像是踩在三个人的心脏上。往楼梯间走就是送死。
萨利尔的目光飞速扫过走廊两侧,左边有一扇门,门没完全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他冲过去推了一下——锁着。第二扇门,同样锁着。第三扇,门把手在他的手掌下转动了。
“进去!”他推开第三扇门,格温扶着安从他身边挤了进去,他最后闪身进门,回手把门关上,身体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到达了他们所在的楼层。萨利尔从门缝里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走廊里掠过——那东西太大了,不像是人类能长到的尺寸,身上似乎还挂着什么链条之类的东西,拖在楼梯台阶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两个小丧尸在它面前散开了,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巨大的脚步声继续往上移动,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上面的楼层里。
萨利尔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感觉到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淌。
“你们可以进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萨利尔猛地转身。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门外的东西上,完全没有看屋内。
这是一间比他刚才藏身的那间公寓大得多的房子——一个打通了两套单元房的大户型,客厅宽敞得足够容纳十几个人。窗户用厚重的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房间里点着几盏露营用的LED灯,白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但不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罐装食品的气味。
客厅里有五个人。
最显眼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头发雪白,面容消瘦,膝盖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格子毯,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神很安静,不是那种空洞的安静,而是某种经历过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轮椅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理着极短的平头,鬓角已经花白,脸上的线条刚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战术马甲,马甲口袋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露出来的有一截手电筒、两包压缩饼干和一个对讲机的天线。他的站姿——双脚与肩同宽,重心落在前脚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随时可以抬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普通人。
站在他旁边的是四个其他人。一个是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偏瘦,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礼貌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他的眼底。离他不远处,靠墙坐着一个长发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安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她的膝盖上横放着一根金属撬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撬棍的弯曲端。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和萨利尔年纪差不多的男生,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膝盖抱在胸前,用一种惊魂未定的眼神盯着刚进来的三个人。他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人,手臂上的肌肉在袖子里鼓出来,他剃着板寸头,脖子侧面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抓痕,三根红色的指印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他的眼神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那是一种压抑着暴怒的、烧得发烫的眼神,像一块被烧红了的铁,随时准备烫伤任何碰到他的东西。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落地都很稳,靴子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他在距离萨利尔三步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萨利尔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格温和安身上,最后又回到萨利尔脸上。
“你们能在走廊里活到现在,”他说,声音低沉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口的,“说明你们还有点本事。门外的那个大家伙,是‘鼓手’。它每隔四十分钟会在楼梯间巡逻一圈,从一层到顶层,然后再回来。我们叫它鼓手,是因为它走路的声音像鼓。”
萨利尔看着这个人,本能地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压迫感——不是敌意的审视,而是那种经历过真正战斗的人对一个陌生人的自动评估。危险等级,威胁程度,可利用的价值。这些信息在那个中年人的眼睛里快速地流转和归类,表面不动声色。
“我叫萨利尔,”他说,把身体从门上移开,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你可以叫我里维。这是我朋友格温,她妹妹安。我们从六楼过来,想下到负一层开应急电源。”
中年男人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这个动作很小,但萨利尔捕捉到了。他身后的戴眼镜青年嘴角的微笑加深了一点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阿布苏奇,”中年男人说,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很长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过又被粗糙地缝合了。“退役军人。这是我的父亲。”他朝轮椅的方向偏了偏头。
萨利尔握住了那只手。握力很重,粗糙的茧子硌着他的手掌,但握的时间比正常的社交握手短——阿布苏奇显然不是那种会浪费时间在礼节上的人。
阿布苏奇松开手,侧身让出视线,指着他身后的人依次介绍。“格莱里,我们的‘军师’。”戴眼镜的年轻人微微点头,合上笔记本朝萨利尔笑了一下。“杜芸,不太说话,但她能让一根撬棍发挥出三根撬棍的作用。”靠墙的长发女人没有任何反应,连头都没抬,手指仍然在摩挲撬棍的弯曲端。“那是马里奥。”角落里抱膝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你好”,但没发出声音。
“还有奥丁。”阿布苏奇的语气在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变化,但萨利尔注意到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沙发上的壮实年轻人站起来。他比萨利尔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很宽,脖子上那道抓痕在LED灯的白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三道指印从耳后延伸到锁骨,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印。他盯着萨利尔,目光里烧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你们从外面进来的?”奥丁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嗓子里憋了很久,“外面的东西,你杀了几个?”
萨利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杀了几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
奥丁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得太近了,近到萨利尔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某种更刺鼻的气味——像是火药或者别的什么化学品的残余。他的手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你尝过它们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萨利尔能听到,“杀它们的时候,有没有一刀一刀慢慢来?”
“奥丁。”阿布苏奇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奥丁停住了。他盯着萨利尔看了最后两秒,然后退回去,重新坐到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再说话。
“别在意,”格莱里从阿布苏奇身后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那丝礼貌的微笑,“奥丁前两天失去了母亲。那些东西……在他面前把她撕开了。从那以后他就这样。不是针对你。”
萨利尔看了奥丁一眼。壮实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的发抖,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无处发泄的愤怒在身体里震颤。他手背上的血管暴起,像是随时会冲破皮肤。
萨利尔收回了目光。他突然理解了阿布苏奇那句话里微不可察的紧绷——不是害怕奥丁,是一个经历过战争的人,知道一个被愤怒吞噬的士兵在封闭空间里会变成什么样的定时炸弹。
“坐下吧,”阿布苏奇指了指客厅中央铺着几块旧地毯的空地,“你刚才说要下负一层开应急电源——详细说说你的计划。”
萨利尔、格温和安在地毯上坐下来。格温把安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自己膝盖旁边,让妹妹的头靠在自己腿上,安的呼吸很轻很浅,走了这一段路已经让她疲惫不堪。格温一边轻轻拍着安的背,一边抬头看向阿布苏奇。
萨利尔把手机里的离线地图调出来,放在地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栋楼北面和旁边的旧商场在地下层是连通的,中间只有一道防火卷帘门。如果能下到负一层,打开配电室的应急电源,电梯就能用。然后我们可以坐电梯下负一层,穿过车库,从商场的侧门出去。现在所有丧尸都集中在楼前门,侧面和后方应该相对安全。”
格莱里在地毯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用笔尾推了推眼镜。LED灯的白光照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片小小的光晕,遮住了他眼底的表情。“你的计划有几个问题,里维,”他说,语气礼貌而精确,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第一,你怎么知道应急电源的开关一定在负一层?不同的建筑配电室的位置可能不同。第二,应急电源的燃料能撑多久?如果燃料已经耗尽或者被人为破坏了,你下到负一层就是白跑一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刚才在走廊里遇到的‘鼓手’,它的巡逻路线正好经过负一层。你要怎么绕过它?”
萨利尔看着他。格莱里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转笔,那支笔在他手指间灵活地翻转,像一个精密的零件在运转。他提到“鼓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分析性的好奇——这个东西的巡逻规律是什么,它的弱点在哪里,怎么利用它的规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第一个问题,”萨利尔说,“我看过大楼外立面贴的消防疏散图,配电室标在B1层,就在楼梯间出来右手边第三个门。第二个问题,应急电源的燃料是柴油发电机,如果前天下午才断电,燃料应该至少能支撑七十二小时以上。第三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我没有答案。我需要知道鼓手的巡逻规律,然后见机行事。”
阿布苏奇一直站在轮椅旁边,双手交叉在胸前,安静地听着。等萨利尔说完,他才开口:“鼓手的巡逻周期是四十分钟。它从一楼开始,沿着楼梯间往上走,每层停留大约一分钟,到达顶层后立即返回一楼,再等四十分钟后重新开始。它往返顶层的时间是十二分钟,也就是说,它不在负一层的时间窗口是二十八分钟。”
萨利尔默算了一下。“从负一层楼梯间到配电室,打开电源,再回到电梯——二十八分钟够用。”
“理论上够用,”格莱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图,“前提是负一层的丧尸密度没有超出你的应对能力,应急电源没有被破坏,电梯在断电时没有卡在楼层中间,以及商场侧门的出口没有堵死。保守估计,这些因素全部顺利的概率——”他抬眼看萨利尔,“不到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够高了。”萨利尔说。
格莱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萨利尔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阿布苏奇突然说。
萨利尔抬头看他。退役军人站在那儿,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对这栋楼的结构了解来自于一张消防疏散图,”阿布苏奇说,“我在这一层住了六年。我知道负一层的每一个拐角、每一条维修通道、每一个能藏人的死角。你一个人下去,就算开了电源,能不能活着回到电梯都不一定。”
“我一个人风险更小。”萨利尔说。
“你一个人死了,电源没人开,对谁都没好处。”阿布苏奇走向墙角的一个铁柜子,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工具和武器——两把消防斧,一根撬棍,一捆登山绳,几个手电筒,甚至还有一把被仔细保养过的弩,弩弦上打着蜡,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拿起那把弩,拉开弩弦检查了一下张力,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六支弩箭,箭尖磨得锃亮。
“我跟你去。”阿布苏奇说,不是商量的语气,“格莱里留在这里,维持避难所的运转。杜芸——”他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长发女人,“你负责保护老人和安。没有我的命令,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杜芸没有说话,只是把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换了一个握姿。那个动作很轻,但萨利尔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撬棍上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那是认同的表示。
“等等。”格温站起来,把安的枕头垫好,走到萨利尔面前。“我也去。”
萨利尔皱眉。“你留下照顾安——”
“安在这里比跟着我更安全。”格温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定。她转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老人和靠在墙上的杜芸,又看了看坐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的马里奥。“这里有这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但楼下只有你们两个,少一个人可能就是少一条命。”她重新看向萨利尔,琥珀色的眼睛在鸭舌帽檐下闪着执拗的光,“而且我不欠别人的。你帮我们进了这里,我也要帮你进地下车库。”
萨利尔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头。他知道格温不是那种会被说服的人,而且她说得对——多一个人,多一分活着回来的概率。
阿布苏奇用一块浸了枪油的布擦拭着弩的金属部件,动作熟练而有节奏感。“三个人下去,格莱里留守,”他边说边擦,“带两部对讲机,一个在队伍,一个留在这里。频道三,每五分钟报一次位置。如果十五分钟没有联络,格莱里带其他人往楼上转移。”
格莱里点头,从桌上的杂物堆里翻出两个对讲机,分别试了试,确认频道和电池都正常后,把一个递给萨利尔,另一个自己留着。“你们要出发的话,最好趁着鼓手刚巡完一层的时候下去。根据上一轮的时间推算,它距离下一次出发还有大约十五分钟。如果现在出发,你们能在它回到一楼之前下到负一层。”
萨利尔接过对讲机,别在腰带上。他站起身,把美工刀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检查了一下刀片,然后紧了紧左手的绷带。绷带已经脏了,上面沾着灰和汗,渗出来的血渍在白色纱布上结成了一圈一圈的暗红色年轮,最外面一圈是新鲜的,还是湿润的。
轮椅上的老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白色的头发在LED灯下泛着银光。当阿布苏奇把弩背到背上、走到他身边时,老人抬起了头。
“去吧,”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干涸的河床,“别担心我。”
阿布苏奇弯下腰,把自己粗糙的手掌覆在父亲的手背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出来。但萨利尔看到了那个动作——两秒钟的手掌覆盖,一个退伍军人对父亲全部的温柔。
“你父亲的腿……”萨利尔低声问了一句。
“中风。两年了。”阿布苏奇一边检查弩的保险装置一边说,语气简短,“灾难爆发那天,护工没来。我一个人把他从七楼背下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萨利尔看到了他背弩时肌肉微微绷紧的弧度——一个人把瘫痪的父亲从七楼背下来,穿过丧尸横行的楼梯间,每下一级台阶都可能遇到死亡。他没有把父亲留在七楼等死,也没有说“我没办法”。他只是把人背了下来。
萨利尔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格莱里会用那种不带恐惧的语气谈论“鼓手”,为什么杜芸那样沉默寡言却愿意把撬棍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为什么马里奥那样胆小的人会选择躲在这里而不是躲在自己家里,为什么奥丁那种燃烧着的愤怒能被阿布苏奇一句话压住。
这不是一个随机的避难者组合。这是阿布苏奇在灾难爆发后,一个一个人找来的。
“走。”阿布苏奇说。
格温最后走到安面前,蹲下来。安已经快睡着了,眼皮半垂着,白裙子在LED灯的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格温把安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手指穿过妹妹细软的棕色发丝,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她俯身在安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贴近妹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连近在咫尺的萨利尔都没听清内容。
她站起来,对杜芸说:“拜托了。”
杜芸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她往安的身边挪了半米,撬棍横放在膝盖上,姿势没变。
萨利尔、格温和阿布苏奇站到了门口。三个人的影子在LED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是三把还没出鞘的刀。阿布苏奇端着弩,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格温重新握紧了铝合金棒球棍,帽檐下的眼神收紧成两道锋利的细线,萨利尔左手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握着美工刀,米白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衬得他沉静的眼神格外违和。
格莱里站在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鼓手应该已经回到一楼了。按照规律,它在楼梯间一层停留一分钟,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心中默数什么,“——现在。它应该已经开始往上走了。”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到刺耳的程度。萨利尔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肺叶被冷空气撑开,肋骨扩张,心跳维持在一种紧绷但可控的节奏上。他最后扫了一眼这个房间——轮椅上的老人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杜芸的撬棍横在膝上,手指按在弯曲端;格莱里对着他微微点头;马里奥缩在角落里,用毯子裹着自己,只露出一双恐惧的眼睛;奥丁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没有看他们。
门开了。
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地面上那一具被他们放倒的丧尸。远处楼梯间里,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正在远去——咚,咚,咚——一层一层地往上,像一台正在爬升的鼓点机。
“走。”阿布苏奇低声说。
三个人依次出了门,格温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地毯上安静躺着的妹妹,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扣咬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一枚硬币落入深井。
三束手电筒光切开了走廊的黑暗。萨利尔走在最前面,美工刀的刀片在手电光下反射出一线细长的冷光。阿布苏奇紧随其后,弩端在身前,每一步都踩在萨利尔踩过的位置上,不发出多余的声响。格温断后,棒球棍扛在肩上,鸭舌帽的帽檐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
他们走过被放倒的丧尸,走过坏掉的消防栓和剥落的墙皮,走到楼梯间门口。防火门上有一个小窗,玻璃碎了一半,冷风从破口里灌出来,带着机油和混凝土的粉尘味。萨利尔从破口往里看了一眼——楼梯间空无一人,鼓手的脚步声已经远到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震动,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
“安全。”他低声说。
三个人推开防火门,侧身挤进楼梯间。应急灯在楼梯间里每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盏,光线暗得像隔着一层脏水。水泥台阶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柴油味,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很淡的、隐约的腐臭,从楼下某个地方飘上来,若有若无。
萨利尔在前面探路。他们往下走了两层——五楼,四楼,三楼——每一层的防火门都关着,从门缝里透出的气味各不相同,有的是灰尘,有的是腐败,有的是一种化学清洁剂的气味,不知道来自哪里。
走到二楼半的时候,萨利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鼓手的那种沉重脚步声,而是一种更细碎、更密集的声响——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从楼下负一层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挠一扇铁门。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挠黑板。
“下面有东西。”萨利尔压低声音说。
阿布苏奇往前走了半步,侧耳听了两秒。“不止一个,”他说,“至少三个,可能更多。听声音,它们堵在负一层的防火门后面。”
萨利尔回头看了一眼格温。她的脸在手电筒散射的光里半明半暗,看不清楚表情,但她握着棒球棍的手指收紧了,铝合金棍身上映出她指节的轮廓。
“还有别的路去负一层吗?”萨利尔问阿布苏奇。
阿布苏奇思索了两秒。“货运电梯。在走廊的另一头,和主楼梯间是对称分布的。货运电梯井旁边有一条维修通道,可以直接通向负一层的设备间。设备间和配电室之间隔着一道防火门,直线距离不到二十米。”
“鼓手的巡逻路线会经过货运电梯吗?”
“不会。鼓手只走主楼梯间,货运电梯那边不在它的巡逻范围内。”
萨利尔看了看手表。从他们离开避难所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八分钟。鼓手还有二十多分钟才会返回一楼。“走货运电梯那边。”
三个人原路返回到三楼,推开防火门重新进入走廊。这条走廊和刚才他们所在的那条格局相同,但方向相反——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矩形光斑。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回音效果,像是有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跟着他们一起走,保持着完全同步的节奏。
货运电梯的门紧闭着。电梯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个窄小的通道入口,上面挂着“维修通道——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金属牌子,牌子已经锈迹斑斑,边缘卷翘起来。通道里面更黑,手电筒光照进去,能看到一条狭窄的铁质楼梯蜿蜒往下,楼梯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上面没有任何脚印——至少最近没有活人走过。
阿布苏奇端着弩打头阵,萨利尔紧跟其后,格温在最后。铁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声,每一脚都伴随着金属震动特有的嗡嗡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成一种低沉的呜咽。灰尘在手电筒光束中疯狂飞舞,萨利尔不得不眯着眼睛看路。
走了大约半分钟,铁楼梯到达底部,面前出现了一扇铁门。门上贴着褪色的安全标识,写着“设备重地,闲人免进”。阿布苏奇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十秒,然后对萨利尔比了一个手势——里面有东西,但距离较远,在门的另一侧。
“配电室在这扇门出去之后右手边第三间,”阿布苏奇压低声音,“开门之后跟紧我,不要停,不要恋战。”
萨利尔和格温同时点头。
阿布苏奇无声地推开了铁门。
门的铰链保养得很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后是一条宽约两米的混凝土走廊,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道和线缆桥架,头顶的荧光灯管全部黑着,只有他们三束手电筒光在黑暗中划出三道狭长的光线。走廊右手边,第一扇门上写着“消防泵房”,第二扇门上写着“锅炉房”,第三扇门上写着“配电室”——红色的字迹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但走廊里不只有他们三个。
配电室的门前,三个黑影正在来回踱步。它们的体型不大,看起来像是十几岁的少年,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灰青色的皮肤。其中一个的手里还攥着一个书包的背带,书包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另一个的头以不正常的角度扭向一边,每走一步都会撞到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但它毫不在意,继续走,继续撞。
三个丧尸暂时还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我处理左边那个。”萨利尔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右边。”格温说。
“中间归我。”阿布苏奇端起了弩。
三个人同时迈出了第一步。脚步落地的声音像是某种无声的鼓点,三人在狭长的走廊里散开成一个松散的箭头队形——萨利尔在左,格温在右,阿布苏奇居中压阵。手电筒光在墙上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射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中间那个拖着书包的丧尸最先察觉到不对。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球在黑暗中捕捉到了手电光,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嘶吼,还没等它迈出第一步——
弩箭离弦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一倍。
那是一声低沉的“嗡”,弓弦震动空气,箭矢脱弦而出,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穿过十米的距离,正中丧尸的左眼眶。箭头从后脑勺穿出,带着一小块骨头的碎片钉进了走廊尽头的墙壁。丧尸的身体僵直了一瞬,书包背带从它手指里滑落,它整个人往后仰倒,砸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左边。萨利尔已经冲到了他的目标面前。那个歪着头的丧尸正朝他扑过来,双手伸直,指甲发黑,嘴里喷出一股腐烂的气味。萨利尔侧身避开正面冲撞,右手的美工刀自下而上划过一道弧线,刀片精准地切入丧尸的下巴,刺穿舌头、上颚,直抵颅腔。他感觉到刀尖碰到了硬物——骨头——用力一推,刀片穿透了骨板,丧尸的身体在他面前像断了电的机器一样软了下去。
右边。格温的棒球棍横着挥出,金属棍身击中丧尸的太阳穴,那一下的力道带着她整个身体的旋转。丧尸的头颅像一个被击中的棒球一样猛然偏转,头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整个身体被惯性甩到墙上,顺着墙壁滑下去,在水泥墙面上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三具尸体。从出手到结束,不到十秒钟。
格温喘了一口气,甩了甩棒球棍上沾着的黑色液体。萨利尔拔出美工刀,在丧尸的衣服上擦了擦刀片。阿布苏奇已经走到配电室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开始撬门锁。
“二十秒。”阿布苏奇说,指的是开门需要的时间。
萨利尔站在走廊里警戒。手电筒的光扫过走廊两端,左边是死路,右边通向车库的方向,隐约能看到远处有几辆车的轮廓。走廊里暂时没有新的丧尸出现,但车库方向传来了几声零星的嘶吼,像是被刚才的打斗声惊动了。
配电室的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阿布苏奇推开了门。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扑面而来,配电室里很暗,只有几盏红色指示灯在墙壁上发出微弱的光。柴油发电机的轮廓在黑暗中蹲伏着,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阿布苏奇找到控制面板,手电筒光照在一排按钮和开关上。他熟练地找到主电源开关,手指按上去。
“等等。”格温突然说。
另外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如果开了电源,电梯可以用,楼上的丧尸会怎么反应?它们会不会也被灯光和声音吸引过来?”格温看着阿布苏奇,“我们必须要确定电梯是安全的,否则开电就是把整栋楼的丧尸都叫醒。”
阿布苏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电梯在货运电梯井旁边,距离这里步行不超过一分钟。如果电打开了,电梯运行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会吸引附近的东西。”他从控制面板上收回手,“所以正确顺序是——先确认电梯可用,再回来开电,然后所有人一起坐电梯下楼,开车库,出商场。”
萨利尔看向他。“这意味着我们要先去电梯井,再折回来开电,然后再去一次电梯井。多出来的路程会增加暴露时间。”
“对。”阿布苏奇说,“但这是安全的方式。”
萨利尔和格温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三个人退出配电室。阿布苏奇重新关上门,没有锁——方便回来时直接推开。然后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穿过那条布满管道的走廊,回到铁楼梯下面的位置。
货运电梯的轿厢停在二楼,门关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指示灯灭着,但电梯门旁边的应急面板上有一个钥匙孔。阿布苏奇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翻了三把,找到一把贴着“货运电梯”标签的,插进钥匙孔转了一下。应急面板弹开了,里面是一个手动操作杆。
“机械制动释放,”阿布苏奇解释,“不需要电。用这个可以把电梯轿厢放到负一层。”
他拉下操作杆。电梯井上方传来一阵齿轮和钢索转动的声响,咔咔咔咔,笨重而缓慢。轿厢开始往下降,黑暗中钢索摩擦滑轮的声音在电梯井里回荡,尖锐而悠长,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面拉着一把巨大的提琴。
轿厢降到负一层的时候,电梯门上的楼层指示灯突然闪了一下。微弱的红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电池残余电量,”阿布苏奇说,“说明电梯的电路系统没有完全损坏,通电后应该能正常运转。”
他拉开电梯门。轿厢内部看起来正常,没有丧尸,没有血迹,只有一股封闭空间特有的闷气。
“好了,”阿布苏奇说,“确认电梯可用。现在回去开电——”
他的话被楼上传来的一声巨响打断了。
那声音来自头顶上方,大约在三四层的位置。不是鼓手的那种有节奏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横冲直撞的碎裂声——墙壁被撞穿、玻璃炸裂、金属框架扭曲变形,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列脱轨的火车正在穿过大楼的内部。整栋楼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什么鬼东西——”格温攥紧了棒球棍。
下一秒,对讲机里传来格莱里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声音仍然保持着一种紧绷的冷静:“里维,你们在哪里?鼓手——鼓手偏离了巡逻路线。它直接从四楼撞进了走廊,现在正沿着你们所在的货运电梯方向移动。它不是在巡逻,它是在找你们。重复,它是在找你们。”
对讲机里格莱里的声音还没落,头顶的天花板裂开了一道缝。混凝土碎片和断裂的钢筋从裂缝里掉下来,砸在电梯轿厢顶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灰尘弥漫了整个走廊,手电筒光在灰雾中变成了三根模糊的光柱。
萨利尔抬起头。透过天花板的裂缝,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上面一层往下看。那个黑影太大了,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它的轮廓在灰尘中模糊不清,但能看到两条粗壮的手臂,和身体两侧挂着的金属链条,链条的末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天花板破洞的边缘来回晃荡。
然后那东西发出了一声吼叫。那声音穿透了胸腔和骨骼,萨利尔感觉到自己的内脏都在跟着震动。
“走!配电室!”阿布苏奇大吼。
三个人同时转身,沿着走廊往回冲。身后的天花板在一连串碎裂声中被整个撕开,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那个巨大的身影从破洞中落下来,沉重地砸在地面上,整个负一层的地面都跳了一下。金属链条在它身后拖曳着,刮擦着混凝土,迸发出一串串火星。
萨利尔狂奔中回头看了一眼。手电筒光在那东西身上扫过一个瞬间——他看到了皮肤,不是丧尸那种灰青色的光滑皮肤,而是像皮革一样粗糙的、布满疤痕和缝合线的表面。它的脸被层层叠叠的增生组织覆盖着,根本看不出曾经是什么人。嘴巴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横贯整张脸的裂缝,裂缝张开的时候,里面露出好几排不规则的牙齿,那些牙齿不像人类的牙齿,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牙被强行移植到了人类的口腔里。
这不是普通的丧尸。这是被博文改造过的东西。
配电室的门就在前面。阿布苏奇一脚踹开门,三人鱼贯而入。萨利尔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个巨大的东西正在朝他们冲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金属链条在它身后拖着,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它的速度不快,但步幅巨大,一步顶正常人的五六步,眨眼间已经缩短了三分之一的距离。
“关门!”萨利尔撞上配电室的门,手指在门框上摸索着找门锁。
配电室的门没有锁。它只有一道简单的插销,插销的金属片很薄,显然是用来防人进入而不是防什么东西冲撞的。萨利尔插上插销的那一刻就知道,这道门在那个东西面前撑不过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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