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几秒钟,萨利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睡梦中的空白,而是一种被巨大冲击力碾碎所有思维之后的真空状态。他站在街道中央,身边是认识了五年的最好的朋友,周围是几十个定格在夕阳里一动不动的人影,空气安静得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声音旋钮拧到了零。
博文还在笑。那笑容里的从容和愉悦,就像是终于揭开了精心准备了很久的惊喜——他一定很期待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萨利尔想。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冒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清晰感。
“你杀了我的两个,”博文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纠正一道不算太难的数学题,“今天,我总得补回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萨利尔胸腔里最后那点侥幸。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膝盖微弯,重心下沉——这是体育课上学的防守姿势,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境下用上。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右手边五十米是十字路口,左转有一条商业街,再往前跑过一个街区就是博文家所在的那条巷子;左手边是一栋二十几层的商住两用大楼,底层的便利店他每天放学都会路过,玻璃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开灯,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大张的嘴。
就在他扫视的这两秒钟里,博文轻轻抬了一下右手。
那动作极其随意,就像是在课堂上举手回答一个自己很有把握的问题。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萨利尔的方向轻轻一点。
街道上所有静止的人同时动了。
不是各自走各自的路。是所有人,在同一瞬间,朝萨利尔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几十双脚同时落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而整齐的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像是一声闷雷。那些人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们的嘴开始张开了,喉咙里发出那种萨利尔昨晚在叔叔艾伦嗓子里听到过的声音——嘶哑的、湿漉漉的低吼。
几十个人同时发出这种声音,像是地狱开了一道门缝。
萨利尔跑了。
他转身冲向那栋大楼,米白色的外套下摆被风掀起,绷带缠裹的左手在奔跑时传来撕裂般的刺痛,但他顾不上了。他的帆布鞋底在柏油路面上重重地蹬踏,每一步都恨不得把地面踩出一个坑。身后那几十道低吼声连成了一片,混着杂乱的脚步声朝他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冲进了大楼的玻璃门。门内的光线昏暗,眼睛从夕阳的强光中骤然切换过来,一时什么都看不清。他踉跄了一下,肩膀撞上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是大厅里的自动贩卖机。他扶着贩卖机稳住了身体,没有停下,继续朝楼梯间跑。
他不能坐电梯。电梯会把他困在一个密闭的铁盒子里,如果电梯停了或者门开了外面全是丧尸,那就彻底完了。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绿色的逃生标志在天花板上发着幽幽的光。萨利尔撞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他开始爬楼梯,两级一步、三级一步,大腿肌肉在剧烈的无氧运动下迅速堆积乳酸,酸痛像火烧一样蔓延开来,但他一步都不敢慢。
楼梯间里回响着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的闷响。身后防火门被再次撞开的声音传上来,紧接着是那些嘶哑的低吼声涌进楼梯间,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被反射,层层叠叠地往上爬。
三楼。四楼。五楼。
萨利尔的肺像是被塞进了两颗燃烧的炭。他的速度开始不可避免地慢下来,腿越来越沉,每一步都要靠意志力硬撑着。他不敢往下看,但他能听到下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那些东西没有累这个概念,他们不会喘,不会腿软,不会因为乳酸堆积而放慢速度。
六楼。
楼梯间的防火门虚掩着。萨利尔用肩膀撞开门冲进走廊,然后回身把门关上,手忙脚乱地找门闩。这扇门没有锁,只在门框上有一个老式的插销,锈迹斑斑,一看就很久没人用过了。他用力拉了一下,插销纹丝不动,锈死了。
下面传来脚步声,已经到五楼半了。
萨利尔放弃了插销,转身往走廊深处跑。这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防盗门,门上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模糊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灰尘、霉菌、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的潮气。
他的脚步在走廊里激起一阵阵回声。他一边跑一边尝试着推每一扇经过的门,第一个打不开,第二个打不开,第三个还是打不开。身后楼梯间的防火门被撞开了,金属门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然后那些低吼声涌进了走廊,在狭长的空间里回荡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第四扇门。
萨利尔的手按下门把手的那一刻,门动了。把手沉了一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他没有时间思考门里面有什么,整个人直接撞了进去,回身把门关上,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门锁,拧上,然后是链子锁,挂上。他的手指在发抖,金属链子在手里晃了好几次才挂进卡槽里。
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近。萨利尔背靠着门,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把喘息声压在掌心里。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血液冲击着耳膜,发出低沉的轰鸣。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慢呼吸,一口气、两口气,鼻翼因为剧烈的缺氧而翕动着。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萨利尔浑身僵住。他几乎能感觉到门外那些东西的存在,隔着那扇防盗门,那些灰青色的脸、浑浊的眼球、淌着口水的嘴,正在无声地嗅着空气。他不知道丧尸是靠什么来感知猎物的——视觉?听觉?嗅觉?——但昨晚叔叔艾伦和婶婶玛莎似乎能闻到他的位置。
安静。保持绝对的安静。
几秒钟漫长得像几个世纪。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这次是往走廊更深处去的,越来越远,直到被走廊尽头的墙壁反弹回来,变成一团模糊的回声。
萨利尔缓缓松开捂着嘴的手,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他浑身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在微微发颤,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他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头晕目眩,视野里闪着一片雪花般的白点。过度换气。他把头埋进膝盖之间,拼命地深呼吸,试图让眼前的白点消退。
直到这时候,他的感官才开始接收这间屋子里的信息。
首先是气味。与走廊里的灰尘和霉味不同,这间屋子里有一种淡淡的生活气息——洗衣液的香味,某种食物残余的味道,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消毒水的气味。然后是光线。不是完全的黑暗,他低着头的视野边缘能感受到微弱的光,是那种旧台灯发出的暖黄色灯光。然后是声音。不是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这间屋子里有别人。
这个认知让他猛地抬起头。
一根棒球棍的顶端正对着他的鼻尖,距离近得他几乎能看到铝合金表面上细微的划痕和磨损。握棒的手戴着露指手套,指节修长而有力,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伤口很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萨利尔缓缓抬头,沿着球棒往上看到了裹胸,再往上看到了鸭舌帽檐下一张正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的脸。那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也许大一两岁——五官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皮肤是常年日晒后形成的那种健康的小麦色。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裹胸,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腹,下身是松垮的军绿色工装裤,裤脚塞进一双黑色的马丁靴里。整个人往那一站,像一把还没出鞘但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你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害怕或者犹豫,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
萨利尔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吞咽了一下,用气声说:“我叫萨利尔……我被追进来的。楼下的那些东西——”
“我知道楼下有那些东西,”她打断了他,球棒没有移开,“我是问你,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她的眼神锐利,在昏暗的台灯光下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子。萨利尔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的回答让她不满意,那根球棒下一秒就会砸下来。
“我真的只是逃进来的,”萨利尔说,声音因为跑得太剧烈而沙哑,“我的学校就在附近,放学路上出了事,我——”
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打断了萨利尔的话。三个人同时僵住。萨利尔看到握棒女孩的眼神瞬间变了,锐利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是紧张,被很好地压制住的紧张。
又是一声撞击。这次更近,就在他们头顶上几层楼的某个地方,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板上。
萨利尔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链子锁还在,门锁完好,但他不确定这道薄薄的防盗门能不能挡住足够多的丧尸。如果它们真的开始撞门的话——
“姐……”一个细弱的声音从房间更深处传来。
萨利尔这才注意到,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单人床上,还坐着另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女孩,身形瘦弱得几乎像是能被床单淹没,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上印着几朵褪了色的淡蓝色小花。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了的宣纸。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手指紧紧地抓着枕头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眼睛很大,深褐色的瞳仁,正用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门口的方向。不是看萨利尔,是看门外的什么东西。
握棒女孩——那个被叫做“姐”的人——用另一只手朝床上的女孩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意思是“别出声”。然后她重新看向萨利尔,压低声音说:“别发出任何声音。”
萨利尔点头。
走廊里,脚步声又回来了。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个,杂乱而沉重,在他们所在的楼层来回踱步,像是在搜寻什么。门板太薄,他们能清晰地听到那些拖着脚走路的摩擦声、喉咙里的低吼声、偶尔撞到墙壁的闷响。萨利尔甚至能分辨出不同个体的步频——有一个走得特别慢的,拖着一只脚,鞋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长长的拖音;还有一个走得很快的,步子小而急促,像是某种小型动物在地板上窜。
四个人在房间里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萨利尔靠着门坐在地上,格温握着球棒站在他面前,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角落里的床上,那个瘦弱的白裙女孩用枕头捂着自己的嘴,肩膀在微微发抖。
走廊里的脚步声持续了很久。久到萨利尔的腿都麻了,久到他的后背被门板上渗进来的凉意冻得发僵。终于,那些声音开始移动,往楼梯间的方向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防火门关上的闷响从走廊尽头传来,一切重归安静。
萨利尔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楼下的街道上,博文独自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天空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橘紫色余晖,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液。街灯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从他脚下往街道两头延伸,把整条街染成了一条橙黄色的光河。
博文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是傍晚出来散步。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面前这栋二十几层的大楼,从下往上数,一层一层的窗户大多黑着灯,只有少数几扇透出零星的灯光。其中有一扇,在六楼靠左的位置。
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没变过。那种愉悦不是兴奋,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深沉的、有滋有味的满足,像是一个在漫长棋局中终于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棋手,正在享受对手徒劳挣扎带来的最后一点趣味。
他身后的街道上,数以百计的人影正在缓缓聚集。他们从各自的静止位置上走出来,从街角的阴影里,从便利店的玻璃门后面,从停着的车辆中间。他们的步伐仍然拖沓而僵硬,皮肤在街灯下呈现出各种程度的灰青色,有人还穿着白天的工作服,有人穿着睡衣,有人脚上只剩一只鞋。他们无声地汇聚到博文身后,像溪流汇入湖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十字路口,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看不见的地方。
几百个丧尸站在那里,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等着。
博文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抬了一下下巴,像是一个指挥家在示意乐队准备演奏。身后最近的一排丧尸同时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球对准了大楼的入口。
“不急,”博文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慢慢来。他在六楼。”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棒球棍终于从萨利尔面前移开了,但没有完全放下。格温把球棒拄在地上,另一只手摘下了鸭舌帽,露出一头利落的深棕色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上。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比萨利尔大不了太多,但眉眼间的气质和学校里那些同龄女孩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被生活提前打磨过的成熟,有棱角,不圆滑。
“行了,”她说,声音恢复到正常音量,但语气仍然保持着距离,“外面的东西暂时走了。你有什么打算?”
萨利尔从地上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膝盖上昨天撞到茶几边角的那块淤青又开始疼了。他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绷带下面的伤口在刚才的奔跑中被扯到,渗出了一些新鲜的血,把绷带染出了几朵暗红色的小花。
“我需要离开这里。”他说,“但是楼下……不太可能直接走出去。”
格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撩起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萨利尔跟过去,从她肩膀后面往下看。
街道上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密密麻麻的人影塞满了整个十字路口,从他们所在的六楼俯瞰下去,像是一片灰青色的海洋。几十个?不,至少有几百个。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而在那片海洋的正中央,空出了一小块圆形区域,博文站在那里,双手插兜,仰着头。
萨利尔看不清博文的表情,但他知道博文在笑。他就是知道。
“那个人,”格温把窗帘放下,转头看着萨利尔,“他站在那些东西中间,但是没有东西攻击他。你看到了吗?”
萨利尔点了点头。“他……是我同学。他叫博文。那些东西听他的。”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他说的。”
格温的表情变了一下。那是一种迅速被压下去的惊骇,只在眼睛里闪过一瞬,然后就被理智重新接管了。“他能控制它们?”
“看起来是的。”
床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个瘦弱的白裙女孩用枕头捂着嘴,眼睛瞪得更大了。
格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球棒靠在墙上,走向床边。她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妹妹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又瘦又白,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别怕,安,”她说,声音变得很轻,轻到萨利尔几乎听不见,“姐在这儿。”
妹妹点了点头,但抓着她手的力气反而更大了。她的指甲陷进了格温的手背,留下几道白印。格温没有挣开,只是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萨利尔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他的目光扫过房间——这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茶几上放着一个便携式的燃气灶和几罐丁烷气。窗户旁边的地板上铺着两张薄薄的床垫,上面各放着一个睡袋。这些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看得出在这里的人已经住了一段时间,并且做好了长期待下去的准备。
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格温和妹妹的合影。照片里的格温没有戴帽子,头发比现在长一点,穿着一件牛仔夹克,笑得很灿烂。妹妹依偎在她身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裙子,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手势。照片的背景是一片向日葵花田,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
“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萨利尔问。
“一天半。”格温没有抬头,还在握着妹妹的手,“前天下午开始的。我们住在七楼,走廊里突然有人尖叫,我打开门看了一眼,然后就把门锁了。后来走廊里安静了,我带着安想下楼,走到六楼发现下面全堵死了,就先进了这间空房子。”她终于转过头,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沉,“这条街上所有的活人,要么跑了,要么死了。你是我这两天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萨利尔靠在墙上,消化着这些信息。前天的这个时候,他正在家里午睡,然后叔叔和婶婶破门而入。也就是说,这场灾难不是昨天才开始的——至少前天就已经有了。“外面的通讯呢?电视?网络?政府没有发任何消息?”
“电视信号前天下午就断了。网络也是。手机完全没有信号。”格温站起身,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要么是全面爆发了,要么是有人把信号切断了。不管是哪种情况,短期内都别指望救援了。”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萨利尔觉得不对劲。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带着生病的妹妹被困在丧尸横行的楼里,不哭不闹不崩溃,第一反应是找空房子、囤物资、制定计划。这种冷静出现在一个高中生身上,不正常。
除非她经历过别的什么。一些在她的人生里先于这场灾难出现的东西,已经把她提前打磨成了这副模样。
萨利尔没有问。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我叫萨利尔,”他说,觉得在这个房间里待了这么久还没正式介绍自己有些荒谬,“高中生。前天……前天我叔叔婶婶变成了丧尸,我不得不……处理掉他们。然后到今天放学之前,外面看起来一切正常,我以为是自己做了个梦或者是局部爆发。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局部爆发。”
格温看着他,目光在他左手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评估一个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格温,”她简短地说,“这是我妹妹,安。”
妹妹安从枕头后面露出半张脸,看着萨利尔,没有说话,但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那种惊恐。她看起来很容易被吓到,但也很容易缓过来——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被吓到,然后自己缓过来。
“很高兴认识你们,”萨利尔说,“虽然时机不太好。”
“没什么时机是好的。”格温说。
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一句随口说出来的大实话,但萨利尔从里面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他没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橙色光带。楼下的那些东西仍然安静地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萨利尔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看着摊在上面的东西。几包压缩饼干,两瓶矿泉水,***电筒,一卷胶带,一把美工刀。再加上靠在墙上的那根棒球棍,就是这间屋子里全部的武器和物资了。
“你们的食物和水能撑多久?”他问。
格温靠在窗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她的锁骨在裹胸上方形成了两道利落的线条。“省着用的话,三四天。楼上应该还有几家住户,应该能找到更多,但我不能带着安一起上去找。”
她没说为什么不能。萨利尔也不需要问。安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的血色很淡,手指细得像是一碰就会断的枯枝。萨利尔见过这样的人——在他十一年前住过的那家医院里,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住着的都是这样的孩子。他不知道安具体得了什么病,但他知道带这样一个孩子穿过丧尸出没的楼梯间去寻找物资,无异于自杀。
“所以你们打算一直待在这里?”萨利尔问。
格温的下颌肌肉紧了一下。“你还有更好的建议吗?”
萨利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把所有已知的信息拼在一起,试图找出一条可行的路线。楼下的博文站在几百个丧尸中间,掌控着它们的一切行动。这栋楼的前门是出不去的,后门呢?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有信号,但之前下载过的一张城市地图离线包还在。他打开地图,放大了这栋楼所在的位置。
这栋商住两用楼北面紧挨着一家旧商场,商场的地下车库和这栋楼的地下层是连通的,中间只隔着一道防火卷帘门。如果能下到地下层,穿过车库,从商场的侧面出去,也许能避开前门那几百个丧尸的视线。
但这中间有多少个丧尸?博文能控制的范围有多大?他能感知到丧尸看不到的地方吗?萨利尔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躺在这里等物资耗尽,结局一定不会好。
“我有一个想法。”萨利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让格温能看到地图,“这栋楼和旁边的商场在地下是连通的。如果我们能到地下车库,穿过商场从侧门出去,也许可以绕过前门那些东西。现在它们都聚集在前门,博文也在前门,侧面和后方的数量应该很少。”
格温走过来,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她的鸭舌帽摘掉了,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的骨节分明。“你怎么确定地下车库里没有那些东西?”
“我不确定。”萨利尔如实说,“但我确定留在这里只能再撑三四天。”
格温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瞳色是浅褐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琥珀。她盯着萨利尔看了很久,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称量什么东西——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他的判断有多少依据,他这个人值不值得赌一把。
“姐……”安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格温没有回头,但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安不能走楼梯,”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萨利尔能听到,“她的病……她的骨头很脆。轻微的碰撞就可能骨折。走楼梯对她来说风险太大。”
萨利尔把目光从格温脸上移开,看向床上的妹妹。女孩正抱着枕头,用一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的眼神看着他们。她的白裙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电梯呢?”萨利尔问。
“停电了。前天下午断的。”
萨利尔想了一下。“应急电源呢?这种商住楼按规定应该配备应急电源,至少能维持一部电梯运行一段时间。”
格温眉头动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没想到这一点”的表情。
“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有可能。应急电源的开关通常在负一层的配电室里,如果我们能到负一层——”
“你疯了。”格温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要去负一层开应急电源?负一层是地下车库,我们连那里面有多少个那种东西都不知道。”
“我可以先去看。”萨利尔说。
格温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萨利尔读不懂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完全可以自己跑。一个人跑比带着两个人跑容易得多。你连认识我们都不算认识。”
萨利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在昏暗的灯光里,穿着那件袖口沾着干涸血迹的米白色外套,左手包着已经渗出暗红色花朵的绷带,微微喘着气。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英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瘦削,苍白,眼底带着没睡好的红血丝。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
“因为你们是活人。”他说,“就这样。”
格温看了他很久。窗外街灯的光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她的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然后她转身走到墙边,拿起了那根棒球棍。铝合金棍身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利落的弧线,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流过一道冷光。
“你要是敢坑我们,”她说,把鸭舌帽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萨利尔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角落的床上,安看着他们,松开了被她抓得发皱的枕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笑了一下。
楼下,博文仍然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掠过几百个静止不动的丧尸,掀起他的衣角。他身后的人海沉默地站立着,像一片没有风浪的灰色海洋。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六楼那扇窗帘紧闭的窗户,轻轻哼起了一首流行歌。那首歌是上周学校广播站放过的,他记得萨利尔当时说这首歌挺好听。
他哼着歌,心情很好。
不急。夜还很长。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