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是被疼醒的。
后脑像被人敲了一棍,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睁开眼,先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天,几只不认识的大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得很慢。空气又冷又潮,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很重的土腥味。
他躺在一片枯草地上,身下压着几根断掉的木栅栏,像从高处摔下来似的。他动了动胳膊,没断,只是肩膀那一片全麻了。
旁边有人骂了一句。
刘备偏过头,张飞正从地上爬起来,满头草屑,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撑着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骂了声娘。
“这什么地方?”张飞说。
“别嚷。”
另一个声音从更左边传过来。关羽靠着一截半塌的土墙,坐得比他们俩都端正。他衣服下摆撕开了一道口子,脸上也有擦伤,但整个人已经缓过来了,正四下打量。
刘备忍着疼坐起来,环顾一圈。
这里不是大学宿舍。
四周是成片低矮破旧的土屋,灰扑扑的,很多已经塌了顶。远处有几棵歪脖子老树,树下拴着两匹瘦得能看见肋骨的马。天快黑了,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卷着碎叶和一种很淡的腥气。
“我们被整蛊了?”张飞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这哪个影视城,搭得还挺真。”
关羽没理他,只伸手在面前土墙上摸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那墙皮被风化了,一碰就碎,簌簌往下掉。他的手指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
“不是搭的。”关羽说。
刘备心里一沉。
他抬头再看那两匹马,马背上搭着很旧的皮革鞍具,马头低着,在啃地缝里的草。更远处,几个穿灰布短衫的人正从一个胡同口探头出来,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像怕惹麻烦。
那几个人刚才一闪而过,衣服样式刘备只在古装剧里见过。麻布,短褐,裤腿卷到脚踝,脚上是草鞋。
“你们看见了吗?”刘备问。
“看见了。”关羽说。
“看见什么?”张飞还站在那儿,左右张望,“你俩打什么哑谜?”
关羽慢慢站起来,把身上沾的草叶拍掉,动作很慢,但刘备能看出他整个人都绷着。
“我们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关羽说。
“废话,我当然——”张飞说到一半,突然闭嘴了。他也看见了远处那几个探头探脑的灰衣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来得很快,从南边那条土路尽头冒出来,像滚雷一样由远及近。刘备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十几个骑马的人冲进村子,马高腿长,全副甲胄,当先一人举着一面黑底红纹的旗子,旗面上绣着一只似虎非虎的兽头。
“散开!”关羽低喝一声。
三人本能地往土墙后一缩。张飞动作最大,整个人像堵墙一样把刘备撞到屋角后面,自己露出半截身子,还在探头看。
那些骑兵没有停,笔直冲过村道,嘴里喊着什么。刘备没听清,只看见最后面一个骑兵突然从马上俯身,一刀劈翻了一个躲闪不及的灰衣人。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倒在了路边。
血从身子下面漫出来,把黄泥地洇成黑色。
刘备脑子嗡了一下。
张飞整个人都僵住了,大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关羽脸色铁青,手在身侧反复攥紧又松开,像在找什么能握的东西。
骑兵没有在村里停留,转眼冲到了北边,烟尘翻滚,很快只剩下越来越小的马蹄声。
那个灰衣人还倒在路中间。
“我草。”张飞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有点发抖,“他们真的杀人?”
刘备没说话。他胃里翻得厉害,喉咙里像堵着块烧热的石头。他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用力咽了几下口水。
关羽第一个走出去。
他走到那个灰衣人跟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不动了,眼睛睁着,望着天。关羽蹲下去,伸手在他鼻子下面探了探,然后站起来,冲刘备摇了摇头。
“死了。”
“这不是梦。”刘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但比想象中稳,“我们他妈的穿到古代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躲进了村西头一间空土屋。
屋子不大,头顶塌了一块,月光从那道豁口漏进来,照得地上半明半暗。刘备靠着墙坐着,张飞蹲在门边,一次次探头往外看,又缩回来。关羽站在唯一一扇破窗边,从裂开的木条缝里看外面的路。
“你们觉不觉得,”张飞憋了半天,终于开口,“我们可能在做同一个梦。”
“你掐自己一下。”刘备说。
“我怕疼。”
“那就别说了。”
张飞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其实试过了,疼。”
刘备没理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骑兵挥刀的动作,干脆,熟练,没有半点犹豫。杀一个人,对他们来说像吃饭喝水一样普通。这种地方,他们三个现代学生,和路边那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有人来了。”关羽忽然说。
三个人同时绷紧。
远处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像是有人贴着墙根在往这边摸。刘备屏住呼吸,慢慢从地上摸到半块碎砖,攥在手里。张飞也抄起一根不知从哪掰下来的桌腿,猫着腰凑到门边。
门被推开了。
一个灰衣男人跌进来,脸上全是血,怀里还护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他看见屋里有人,先是一惊,随即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就要抓刘备的腿。
“救我,救——”他话没说完,外面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哨声。
紧接着,整条村道亮了起来。
火把的光从门缝和窗洞灌进来,把屋里照得一片通明。马蹄声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像要把这间土屋夹碎。
灰衣男人浑身抖起来,他一把把小女孩塞到刘备怀里,自己回头去堵门。但他太瘦了,背抵在门板上,门还是被外面的人一脚踹开,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再没了声。
小女孩尖声哭起来。
刘备下意识把她往身后一按,自己退到墙边。张飞握着桌腿站在最前面,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血丝。关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刘备左侧,空着手,但站姿变了,像一杆随时会弹起来的枪。
门外火光里,几道人影慢慢逼近。甲片摩擦的声音又沉又冷,像铁在磨铁。
当先那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屋里,慢慢抬起手里那面黑底红纹旗,往前一递。
“一个不留。”
刘备的心猛地坠下去。
“我日你先人!”张飞先动了。
他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整个人冲出屋门,抡起那根桌腿,朝最前面那匹马的前腿扫去。马惊叫一声,前蹄扬起,马上骑兵被甩得身子一晃。
张飞刚要补第二下,旁边一骑横撞过来,马身直接把他顶飞出去,摔在土墙上,墙皮簌簌落了一身。
“张飞!”刘备喊了一声。
张飞没应,但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额头破了,血顺着眼角往下流,整张脸在火光里凶得吓人。
“好,好,”他咧嘴笑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都他妈别走了。”
他忽然不动了。
确切地说,他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起来一样,身体表面的皮肤下面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那股光越来越亮,他脚下的泥土开始往下陷,空气里有种很闷的震动,像远处有雷在云层里滚。
“张飞?”刘备愣住了。
关羽瞳孔骤缩,一把拽着刘备往旁边退了两步。
张飞的身体在变。
他的肩膀变宽,手臂变粗,皮肤表面浮起一层黑色金属,像无数细小的鳞片翻涌上来。那层金属迅速蔓延,覆盖全身,发出尖锐而沉重的咬合声。他弯下腰,整个人像一台正在变形的机器。
几个呼吸后,原来张飞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台黑色越野机甲。
轮胎比人还高,车身前后探出几排倒刺,两只巨大的机械臂垂在身侧,末端是两柄嵌在手腕里的短斧。车灯亮起的瞬间,刘备才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那是一台为战斗而生的机器。
“什么怪物!”马上的骑兵惊叫起来。
黑色机甲没有回答。它只是动了。
左边的机械臂挥出去,一斧把最近那匹马连人带甲砸进泥里。另一斧横扫,火光里血像被风泼开,几道黑影全飞了出去。
刘备没再看那边。
他转过头,正好看见关羽朝门外走去。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关羽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看好她。”关羽没有回头,声音像在吩咐明天吃什么,“别出来。”
他跨出门槛。
然后刘备看见了他的背。
衣服下面,青红色的光沿着他的脊椎从后腰往上蔓延,像一条烧红的龙被按在皮肤下面。那光越来越亮,骨节开始发出噼啪的响声,有金属从肩胛骨的位置翻出来,一片叠着一片,带着灼热的气浪。
关羽没有像张飞那样整个扑出去。他站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身体在走动中变形。
青红色的机甲覆盖住他的胸膛和双臂,腰侧伸出两扇短翼,左手中凝出一柄长刀,刀身细窄,光一照,像一条青龙缠在刃上。
前面的骑兵已经有人开始后退。
“还有一台……”有人喊到一半,刀光到了。
关羽没有冲。
他只迈出一步,刀已经切开了最先一骑连人带马。马还站着,人已经从鞍上滑下去。刀太快,血甚至来不及溅到刀身上。
门外彻底乱了。
张飞在左,关羽在右。一个像疯兽,一个像鬼。
刘备抱着那个小女孩,贴着墙根慢慢退到最暗的角落。外面的火光把屋里照得一阵一阵发亮,他听见金属砸进肉里的闷响,听见马嘶和人的惨叫,听见远处又有马蹄声靠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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