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得很快。
最后几个骑兵调转马头往北逃,马蹄声在村外的土路上越响越远。张飞还要追,被关羽喊住了。
“省点力气。”
张飞站住,黑色机甲在夜色里像一尊铁铸的凶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机械臂上沾的血和碎甲,愣了几秒,然后身体开始往回收。金属外壳一层层翻回去,像退潮一样缩进皮肤下面,露出原来的胳膊和手。
他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靠。”张飞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上面全是泥和不知谁的血。他说话声音有点飘,“我刚才,是不是变成了一台车?”
“越野。”刘备从屋里走出来,“你变成了一台越野机甲。”
“你也变了。”张飞回头看关羽。
关羽身上的青红色机甲正在消失。他站在那堆尸体中间,长刀已经散了,右臂的金属甲片慢慢沉下去,露出原本的衣袖。他脸色很白,额角有汗,但人还站得笔直。
“嗯。”关羽说。
“你变成个啥?”
“机车。”
“什么色?”
“红。”
“那咱俩不是差不多。”
关羽没接话。他走到墙边,靠着土墙慢慢坐下来,闭了闭眼。刘备注意到他右手在抖,很小的幅度,但他攥了两次才攥住。
“你怎么样?”刘备走过去。
“没事。”关羽说,“就是有点脱力。”
刘备又看向张飞。张飞还坐在地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垂着,喘气声很粗。他后背的衣服全裂了,露出一大片通红的皮肤,像是被高温烤过。
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村子里静得可怕。
那些躲在屋里的人,到现在也没敢出来。几个土窗后面亮着很暗的油灯,影影绰绰能看见有人在朝外看。
小女孩还坐在屋角。
她已经不哭了,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门外。刘备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他问。
小女孩看着他,不说话。她的脸很脏,头发乱成一团,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刚才那个人,是你爹?”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把身子又往后缩了缩。
刘备没再问。他在屋里翻了一圈,找到半只破瓦罐,里面还有点水。他把瓦罐递到她面前,“喝点。”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两只手捧着瓦罐,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
刘备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火光已经暗了大半,几支火把掉在地上,还在慢慢烧。他看了一圈,目光停在最近那具骑兵尸体上。尸体的刀还挂在腰间,刀鞘半露,刀柄被血浸过,很滑。
刘备弯腰,把刀抽了出来。
刀不重,比他想的轻。他提着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边,拿一块破布把刀柄上的血擦了擦,反握在手里。
关羽靠坐在墙边,一直看着他。
“你会用刀。”关羽说。
刘备没回头。
“不一定用得上。”他说,“但总比空手强。”
张飞也从地上爬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他看了一眼刘备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自己两只手,苦笑了一下。
“我他妈刚才连斧子都有,现在又变回俩肉拳头了。”
“别贫了。”刘备说,“能走吗?”
“能。”张飞说,“就有点晕。”
关羽也站起来。他没说话,只走到刘备旁边,朝那个小女孩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怎么办?”
刘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女孩还捧着那只瓦罐,眼睛却一直看着他们这边,像在等一个结果。
刘备只想了很短一会儿。
“带着。”他说。
关羽没说话,只皱了皱眉。
刘备没解释。他转身把刀挂在腰侧,又走到屋角,把小女孩抱起来。女孩很轻,像只有一把骨头。她没挣扎,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
“走。”刘备说。
他们从村西头出去,绕过几片荒田,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南走。天上的月亮很亮,照得土路发白。关羽走在最前面,张飞殿后,刘备抱着小女孩走在中间。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关羽忽然停住。
“前面有人。”
三个人立刻蹲下。张飞从路边摸起一块石头,刘备把孩子放下来,示意她别出声。
关羽侧着头听了一会儿,低声道:“是刚才那些骑兵,往北跑了,没回来。”
“会不会是去叫人了?”张飞问。
“肯定是。”刘备说,“所以得快点走。”
他们继续往南。又走了好一阵,身后的村子已经看不见了。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荒草,远处有树,黑压压地连成一片。风里带着河水的气味,应该是快到一条河边了。
张飞走着走着,左脚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关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怎么样?”
“没事。”张飞喘了口气,就是腿有点使不上劲。
刘备停下来,回头看他。
“别撑。今晚先找地方歇。天快亮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草棚子,在河边。
草棚子塌了一半,里面还堆着些发黑的干草。关羽进去看了一圈,说没蛇。张飞一屁股坐进去,倒头就睡。刘备把小女孩放在最里面,又用几把干草给她垫了垫。
他自己坐在门口,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河面上起了雾。很薄,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对岸有什么东西在动,刘备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一群野鸭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光,没有金属,没有变化。
他把腰间的刀抽出来,横放在膝上。刀刃映着天光,冷得发白。他伸出左手,慢慢在刀柄上握了握,又换到右手,手指一根根收拢。
关羽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你握刀的姿势很老练。”关羽说。
刘备没看他,只说:“以前练过一点。”
“不像一点。”
刘备没接话。他把刀插回腰间,转头看向河对岸。
天更亮了,雾开始散。对岸的树影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刘备眯起眼睛,那点光又不见了。
“过了河,能甩开追兵。”关羽说。
“嗯。”刘备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关羽又开口:“你刚才说,不一定用得上。什么时候才算用得上?”
刘备看着河面。
“等我们没得选的时候。”他说,“现在我们还有路走。先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别的。”
“想什么?”
“想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刘备说,“为什么是我们三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我总觉得,不止我们三个。”
关羽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刘备没回答。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刚才打斗时,火光最亮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在北边那片黑压压的树影后面,看见过一点别的光。很远,很淡,不像是火把。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先睡吧。”刘备站起来,“我守着。”
关羽没动。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睡,我守着。你今天一下都没歇过。”
“你手还在抖。”
关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说话了。
刘备走到棚子另一边坐下,把刀抽出来,刀尖抵在地上,两只手搭在刀柄上。他闭上眼睛,耳朵却没歇着。风声,水声,远处早起的鸟叫,还有张飞偶尔打呼噜的声音。
天完全亮了。
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草堆里爬起来,慢慢挪到门口。她没出声,只蹲在那儿,看着外面的河。
刘备睁开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河对岸,有一个人影站在树后面。
那人没动,像在往这边看。
刘备握住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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