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退回货仓时，外面已经大亮。
刘备坐在角落里，把刀横在膝上，眼睛半闭。张飞在给小女孩擦脸，用从粮袋上撕下来的一块粗麻布，沾了从窗边渗进来的河水。女孩很安静，只是偶尔往那扇通向上面的木盖看一眼。
关羽站在窗边，从木条缝里盯着外面的河面。
“船来了。”他说。
刘备睁开眼。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河面上，一条大船正从北边过来。船身很宽，吃水深，两侧各有四面划桨。船头挂着一面黑红相间的旗子，正午的光一打，像一块烧着的铁。
“不止一条。”刘备说。
“后面还有两条小的。”关羽说，“看吃水，都装着人。”
“那两条是押船的。”刘备说，“前面那条坐的是曹将军。”
张飞凑过来，也往外看了一眼。
“这么多人，怎么出去？”他问。
“现在出去是找死。”刘备说，“等他们靠岸。靠岸之后，所有人都去接船，后面反而空。”
他看向那间石屋的方向。石屋还在原位，门关着，两个卫兵已经不在门口了。一个去了码头，一个站在石屋边的小道上，面朝河。
“只有一个守石屋的了。”刘备说。
“你想救他？”关羽问。
“先看。”刘备说，“船一靠岸，曹将军第一件事会去提人。那个灰衣人不是普通犯人。如果他被提上船，我们更没机会。”
“你怎么确定他会去提人？”关羽问。
“那个人脚上有重镣，衣服和普通囚犯不一样，又有蓝纹。”刘备说，“如果只是普通犯人，不会关在石屋里，更不会有战兽在下面守着。曹将军把人放在这，是为了等船。船到了，他一定来提。”
关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河面上的船越来越近了。他们能听见划桨的号子，一声接一声，粗厚又整齐。渡口边已经站满了兵，有人跑上栈桥，把缆绳往岸上拖。
“走。”刘备说。
他把小女孩抱起来，走到木盖下面。关羽和张飞跟上。
“别走地面。”刘备说，“贴着墙，从西边绕过去。等他们都在码头那边，我们看石屋。如果只有那一个兵，我把他放倒。然后张飞在门口看着，我和关羽进去。”
“进去干什么？”张飞问。
“问那个灰衣人几个问题。”刘备说，“我们不能白来。”
他轻轻顶开木盖，露出一条缝。阳光刺进来，把仓房切成两半。外面都是脚步声，但都往河的方向去了。
刘备第一个翻上去。
他贴着墙根，快步往石屋方向走。关羽和张飞跟在后面，小女孩被张飞抱着。四个人像一串影子，贴着寨墙西边绕到了石屋侧面。
石屋门边只有一个兵了。
那个兵背对着他们，正伸长脖子看码头。刘备没有犹豫，几步过去，刀柄砸在他后颈。那兵软软倒下，被关羽接住，拖到旁边一堆木箱后面。
石屋的门没锁。
刘备低头看了一眼门上的铁环，慢慢推开。
屋里很暗，只有头顶一扇极小的天窗。墙角铺着干草，那个灰衣人靠在石墙上，头发还披着，铁镣从脚踝一直拖到墙边的石环上。他听见门开，慢慢抬起头。
刘备走进去。
“你是谁？”那人先开口了。
声音又低又干，像很久没喝水。
“路过的。”刘备说。
“路过能进这儿？”那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和他那身脏衣服完全不配，“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救我？”
刘备没答。他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身上的蓝纹，是什么？”
那人眼神变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刘备说。
“有意思。”那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铁链响了几声，“那你知不知道，看见这东西的人，都活不长？”
“我们现在都活不长。”刘备说，“如果你还想出去，就告诉我，曹将军要把你送去哪。”
那人盯着刘备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刘备没说话。
“行。”那人说，“我叫马超。曹军抓我，是因为我杀了他一队人。就在河对岸。他们说我身上有东西，要送到北边给人看。我猜，是那个叫司马懿的。”
“司马懿？”关羽在门口出声。
“鬼知道是什么人。”马超说，“但曹将军很怕他。船上有个笼子，就是给我准备的。”
刘备站起来。
“你能走吗？”他问。
马超抬了抬脚上的铁镣。
“钥匙在刚才那个卫兵身上。”他说。
刘备转身出去。几息后，他拿回一串钥匙。
“你听见码头上的号角了吗？”马超说，“那是船快靠岸了。他们马上会来提人。”
刘备蹲下去开锁。锁是铁做的，很旧，他试到第三把就开了。铁镣从马超脚踝上松开，带下来一片干结的血痂。马超扶了下墙，慢慢站起来。他右腿明显吃不住劲，整个人往左偏了偏，但很快挺直。
“还行？”刘备问。
“死不了。”马超说。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像很久没见光一样。
“现在怎么走？”他问。
刘备没答，先走到张飞面前，伸手把小女孩接过来。张飞一愣，刘备摇了摇头，把小女孩带到马超面前。
“她叫——”刘备顿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她叫什么。
张飞在后面小声说：“我们一直没问。”
刘备低头看女孩。女孩仰起脸，自己开了口。
“我叫阿苏。”她说。
刘备点头，把阿苏往马超面前送了送。
“马超，你带她。”
马超看着阿苏，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干血和泥，然后慢慢伸过去，把阿苏接住。阿苏很轻，轻轻靠在他肩上，没闹。
“你们真会起名字。”马超忽然说，“变形。路过的。”
他笑了一下，这次没再说话。
“走码头。”刘备说，“船快靠岸，后面反而不查。马超带孩子在中间。张飞，你走前面。关羽，你殿后。我没说打，谁都不许变形。”
“变形。”马超又念了一遍，像在笑，又像在适应这个词。
刘备没理他。
他拉开门，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码头上的人喊得震天响，船帆落下来，像一堵墙遮住了半条河。曹将军的大旗已经上岸，正朝石屋方向走。
刘备往西边一指。
“现在。走。”
五个人贴着墙根，朝寨门方向摸过去。
刚走出不到二十步，前面忽然有人转身。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一个兵从木箱后面绕出来，手里提着刀，满脸狐疑。
张飞脚步一顿。
“送货的。”刘备说，“船上要用。”
那兵上下打量他们。他先看张飞，又看刘备，最后看向马超怀里抱着个孩子，更觉得不对。
“送货怎么走这边？”他往前一步。
刘备的手指已经按在刀柄上。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极响的号角。
那兵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关羽已经贴上去，一手刀砸在他后颈。人还没倒地，就被张飞接住，拖进木箱后面。
“快走。”刘备说。
他们没再停。寨门就在前面，两扇旧木门开着，无人看守。五个人快步穿过去，身后是渡口里越来越响的号角声，像要把整条河都掀起来。
阿苏忽然在马超怀里抬起头。
“有人看我们。”她小声说。
刘备回头。
河面上，那艘大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穿黑甲的人。他正朝这边望，距离很远，但刘备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一样，钉在自己背上。
“别回头。”刘备说。
他们出了寨门，钻进河滩边的林子里，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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