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比想象中窄。
刘备走在最前面,鞋底踩在湿沙上,一步一个浅坑。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光从东边打过来,把河面照成一片灰亮。青石渡的寨墙横在左前方,离他们不过几十步。
“太快了。”关羽在后面低声说,“再往前,寨墙上的人一低头就能看见我们。”
刘备没停,只把身子压得更低。他看了一眼前面,河滩在这里拐了个小弯,弯过去就是货门。他们贴着弯处蹲下来。
“货门在弯后面,寨墙看不到。”刘备说,“但过去这段没有遮挡,要快。”
“多快?”张飞问。
“我数三下。你抱孩子先跑,关羽跟,我殿后。”
张飞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小女孩又往上抱了抱。
“一。”
张飞窜了出去。他步子大,但落地重,河滩上的湿沙被踩得吱吱响。刘备想提醒,已经来不及了。
寨墙上似乎有人影动了一下。
“二。”
关羽也出去了。他跑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寨墙,很快转回来,像确认了什么。三个人贴着河弯的弧度,迅速绕进寨墙侧面。
“三。”
四个人贴在寨墙根下,都不敢出声。刘备侧耳听了听,墙头没有响动,只有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声。
“墙上的守卫没跟过来。”关羽低声说,“他刚才转头和后面的人说话。”
刘备点头。
“到了吗?”张飞用气声问。
刘备没答,只往前看。货门就在前面。那是一扇嵌在寨墙底部的木门,半截泡在浅水里,门板发黑,上面钉着几道铁条。门下确实有个豁口,被几块木板斜插着挡住,木板之间有条半臂宽的缝。
“我先过去。”刘备说。
他贴着墙根摸到货门边,用手推了推木板。木板是活的,但后面似乎还有东西抵着。刘备把刀抽出来,从门缝里伸进去,慢慢拨。
“怎么样?”关羽跟上来。
“里面有个插销。”刘备说,“拨得动。”
他手腕用了点劲,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有木棍滚在地上。木板松了。刘备把最上面那块往外一抽,露出一个能钻进去的口子。
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清。
“进。”刘备说,“我先。张飞把孩子递给我,我进去再接。”
他先把刀伸进去探了探,没人。然后侧身钻进豁口,脚下一踩,是湿滑的石板。他半蹲着,回身接住张飞递过来的小女孩。女孩没出声,小手紧紧抓着他衣领。
关羽和张飞也钻了进来。
里面是一间仓房。屋子不大,堆着几十个麻袋,有些破了,漏出黑乎乎的粮食。墙角有几只空木箱,上面结了蛛网。空气里都是霉味和河腥味。
“这是货仓?”张飞小声问。
“应该是囤粮的。”刘备说。
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外面有脚步声,不近,像在来回走。
“寨子里已经动了。”刘备说,“他们醒得早。”
“正午有船。”关羽说,“他们会更早准备。”
刘备点头。他把小女孩放下,压低声音说:“跟着我,别出声。”
女孩点点头。
“我们进来只做一件事。”刘备看着张飞和关羽,“摸清从货门到关押点的路线。正午船到,曹将军回来,这里会乱。乱起来的时候,就是我们出去的时候。白袍人在不在,是次要的。先看路。”
“明白。”张飞说。
关羽忽然抬手。
屋里瞬间安静。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不止一个,从仓房外经过,像是往河滩方向走。其中一个人说:“货门那边昨天是不是没锁?”
另一个说:“锁了。我昨天巡过。”
“去看看。”
脚步声朝货门来了。
刘备脸色沉下来。他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躲到麻袋后面。张飞抱着小女孩缩进去,关羽退到侧面,刘备握着刀,贴到门边。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货门口。
“木板怎么斜了?”有人说。
“你昨晚怎么巡的?”
“我巡的时候还是好的。”
“别说了,进去看。”
门被推了一下。
没动。刘备刚才已经把插销重新别住了。
“推不动?里面卡住了?”外面的人又推了一把,门板晃了晃。
“你绕到外面看看,是不是外面的木板卡住了。”一个声音说,“我再试一次。”
一个脚步声绕远了,另一个还在门口。
门又被推了一下。这次力气更大,插销发出很轻的震动声。刘备听着那个脚步,门外只剩一个人了。
他慢慢直起身,从门边退开,绕到仓房另一侧的小窗。窗子很小,被几根木条钉着,但有一条缝。刘备往外看,一个兵正蹲在货门外,低头检查那几块木板。
刘备没有再犹豫。
他轻手轻脚打开门后那扇侧窗,从里面翻了出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那个兵还蹲着,正用手指去拨最下面那块木板。
刘备走到他身后,左手扣住他的下巴,右手刀柄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软下去,没出一声。刘备把他拖到墙边,用几块破木板盖住。
门里的兵又推了一下门。
“人呢?”那人在里面喊。
刘备绕回门边,从豁口钻进去。里面那个兵背对着他,正站在货门前发愣。
刘备没有杀他。
他一步上前,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臂勒住脖子。那人挣了几下,慢慢不动了。
关羽从麻袋后出来,看了一眼。
“打晕了?”
“嗯。”刘备说,“拖到角落去。”
张飞也走出来,帮着把两个兵都塞到最角落的粮袋后面。
“现在必须快了。”刘备说,“这两个人没回去,他们会发现。”
他看向仓房深处那面墙。墙角有一道很窄的台阶,往上通着。上面是什么,他看不清。
“上去。”刘备说。
四个人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走。越往上,河风越大。他们走到台阶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盖。刘备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是寨墙内的一小片空地。几间木屋,一口井,还有一条通向北边河岸的石板路。路上的兵已经不少了,来来往往,有人搬木箱,有人牵马。
最里面,靠河的位置,果然有一间石屋。石屋门很矮,外面站着两个兵。
“那是不是关人的地方?”张飞小声问。
刘备没答。他盯着那间石屋。
小女孩忽然拽住他的袖子。
“有东西在动。”她小声说,“很大。”
刘备低头看她,“在哪?”
“下面。”她说。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
“战兽。”关羽低声说。
刘备点头。石屋旁边的地面,有一扇平放的石板门,像是地窖入口。从他们的位置看不到里面,但能感觉到地面有极轻微的震动。
“那东西不是关在石屋。”刘备说,“是关在石屋下面的地窖里。石屋上面,应该是关人。”
他重新看向石屋。
就在这时,两个兵架着一个穿灰衣的人从石板路那头走过来。那人衣服很脏,头发披散着,遮住大半张脸,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镣,走一步响一下。
他们经过石屋门口时,那灰衣人忽然偏了偏头。
头发滑开的一瞬间,刘备看见了他右边锁骨下方。
那里有一道蓝色的纹路,从衣领里露出来半截,像一道被雷劈开的旧疤。那纹路和关羽张飞变形前身上亮起的光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冷。
刘备脑子里嗡了一下。
原主残留的记忆像碎了一样翻上来。他看见一匹马,蓝色的,快得像风。然后是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几乎要自己跳出来。
“马超。”刘备低声说。
关羽转头看他。
“你认识?”
刘备没有回答。他盯着石屋的门慢慢关上,直到最后一丝蓝光从门缝里消失。
“先回去。”刘备说,“天快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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