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把直播镜头对着桶。
桶里的黑水晃了一下。那三根灰白色指尖从水面浮出来，指甲缝里夹着黑泥，指肚上泡得发胀，皱巴巴的。
直播间在线人数跳到了四百七。
弹幕刷得看不过来。
"手""又来了""主播你桶里那个是谁""别告诉我是拖把碎屑"
李洛说："大家看，这是典型的——"
王桂芝打断他，声音还是沙哑的："你闭嘴。"
李洛闭了嘴。
王桂芝把拖把杆从桶里提出来，湿漉漉的布条往下滴水，滴在土包前面的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转过脸来，脸在月光下面又白了一层，皱纹沟沟壑壑地刻着，眼窝比白天凹陷了一寸。
她说："你俩谁过去。"
李洛没动。苏沐雪也没动。
王桂芝看着苏沐雪："姑娘，你手上那三道印子，我侄子给你留的。他脾气不好，但对你不算下手重。"
苏沐雪把右手腕缩进袖口里。
王桂芝又看着李洛："你劈了我侄子的那一下，我记着。"
李洛说："阿姨，您侄子先动的手。"
"他动你了吗？"
李洛想了想。那个从土里爬出来的东西，确实没挠着他，只挠了苏沐雪。但挠苏沐雪的时候，李洛还没到坟场。
他说："他挠了她。"
王桂芝说："他挠她是因为她身上有封条的气味。"
苏沐雪开口了："什么封条？"
王桂芝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知道算不算笑，嘴角往上走了半寸又落下去，像提线木偶突然断了线。
她说："你舅舅撕的。"
苏沐雪的脸没变。但她那只缩在袖口里的手攥了一下，袖口的布料绷紧了一瞬又松了。
她说："我舅舅不是那种人。"
王桂芝说："他是不是那种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撕了封条，然后封条底下那个东西跑出来了。那个东西跑出来的时候，他把自己封进去了。"
土包后面起了一阵风。不是大夏天晚上该有的凉风，是一股潮的、闷的、像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李洛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卡了一下，网络信号从满格掉到两格又弹回来。
李洛说："封条在哪？"
王桂芝用拖把杆指了指他脚底下。
李洛低头看。他站的地方是一片杂草，草叶被昨天的***烤焦了一圈，黑糊糊的。焦草下面露出半截青石板，石板上隐约有一道刻痕，刻得深，但不是字，是弯弯绕绕的图案。
他没动。但苏沐雪迈了一步过去，蹲下来用袖子把青石板上的土擦了擦。
青石板半米见方，边缘有凿过的痕迹。石板正中刻着三道弧线，三道弧线中间压着一个圆点。图案的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干透了，像是漆又像是别的。
苏沐雪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暗红印子，抬起来看了一眼。
没说话。
李洛蹲到她旁边。右手的五雷符攥得纸边翘了起来，他没松开。他说："这是朱砂。"
王桂芝在背后说："你懂什么叫朱砂。"
李洛说："矿物颜料。主要成分是硫化汞。古代常用来做印章泥，也有涂在器物上防腐的。在民间传说里被认为有驱邪功效，但从科学角度讲——"
"你闭嘴。"
王桂芝这句说得比刚才重。声音像砂纸刮铁皮，刮得人后脖颈发紧。
李洛闭了嘴。
苏沐雪站起来。她看着王桂芝，说："你把我舅舅封进去了？"
王桂芝说："他自己封的。他撕了封条，看见底下那个东西醒了。他把封条又贴回去，贴不住。他就跳下去了。"
"跳哪去了？"
王桂芝用拖把杆点了点那块青石板。"底下。"
石板底下一片安静。潮风从石板的缝隙里往外渗，把附近的草吹得贴着地面倒。
李洛把五雷符举起来放在手机镜头前面。符纸上的金光闪了两下，直播间弹幕又开始滚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主播你拿个符"
"说好的科学呢"
"符上面画的什么"
"别扯科学了你那个符一看就是道家的"
李洛没理弹幕。他站起来，走到王桂芝面前。王桂芝蹲在拖把桶旁边，桶里的黑水不再晃了，那三根手指沉下去不见了，水面恢复成漆黑一片。
他蹲下。
他说："阿姨，封条是谁让撕的？"
王桂芝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跟照片上一样，瞳孔黑得不像人眼该有的。
"上面的人。"
"哪个上面？"
"你头顶上那个。"
李洛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月亮挺圆，周围一圈薄云。没什么别的。
王桂芝又补了一句："你们公司的楼。十八层楼顶。"
李洛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他说："楼顶上有什么？"
"有个人。他让杨树生撕的封条。杨树生撕了。他没上来。那个人还蹲在楼顶上蹲着。"
苏沐雪说："男的？女的？"
王桂芝说："太阳晒着的时候看不见。月亮出来的时候，他蹲在楼顶的边沿上，脸朝下看着底下的路。"
李洛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司大楼顶楼是他办公室那层，再往上是一个锁着的天台门，他有钥匙。但他从来没上去过。
苏沐雪说："你认识他？"
王桂芝不说话了。她把拖把杆放回桶里，布条浸进黑水，咕咚一声。
李洛看着那个青石板。石板上的三道弧线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色，中间的圆点像一个收缩的瞳孔。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闪了一下。绿字，这次没废话。
"触发隐藏任务：午夜十二点前完成楼顶封印观察。任务奖励：中级雷法精通。任务惩罚：封印缺口扩大。"
李洛看了一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二分。三个多小时。
他站起来。苏沐雪还蹲在青石板旁边，手指停在那个暗红圆点的上方半寸，没碰。
李洛说："苏总。"
苏沐雪没抬头："嗯。"
"你舅舅三年前失踪那天，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苏沐雪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撑在膝盖上站起来。月光把她半边脸照白了，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她说："他给我妈打过一个电话。说我今天去了公司楼顶，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妈问他什么，他说他没看太清。他说那个东西蹲在避雷针底下，手上有光。"
李洛的右手掌心刺了一下。青纹自己亮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上面划了一道。他把右手攥紧了。
王桂芝蹲在桶旁边，忽然发出一个声音。低低的，浑浊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她说："三个钟头。去吧。"
李洛看了一眼苏沐雪。
苏沐雪说："走。"
两人转身往停车的枯树那边走。背后拖把桶里的水晃了一下，王桂芝没跟上来，也没再说话。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着一路歪斜的土包和半倒的石碑。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苏沐雪拉开车门，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她说："你那个节目，刚才说的都播出去了？"
李洛点头。
苏沐雪说："等会儿去楼顶，开吗？"
李洛看了看手机。直播间弹幕还在刷，"楼顶""什么楼顶""主播你要去公司楼顶""避雷针底下蹲着人"。
他点了停止直播。
屏幕暗下去之前，弹幕最后一条写着："主播你去了没？去了吱一声。"
李洛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说："不开。"
"为什么？"
"因为楼顶那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人。万一是，我跟他对峙的时候，弹幕比鬼吵。"
苏沐雪从另一边上了车。发动引擎，大灯亮起来，两道白光照着坟场土路上浮着的灰土。她挂挡倒车，车轮碾过一块碎瓦片，咔地响了一声。
车头调转往大路开的时候，李洛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一眼。王桂芝还蹲在那个桶旁边没动。拖把杆竖着，像一根立在那儿的旗杆，顶上没有旗。
她从桶里把拖把提出来，拧了两圈水。动作慢，力道匀。
水珠洒在青石板上。三滴。沿着那三道弧线的沟槽流了一遍。暗红色的朱砂被水浸湿之后亮了一下，像是活了。
然后王桂芝抬起头。隔着五十米，隔着车尾灯的红光，她冲着李洛的方向把嘴张开了。
她说了两个字。
李洛没听见声音，但他看口型看出来了。
她说的是："树生。"
苏沐雪踩了一脚油门。车冲上柏油路，路灯从隔三十米一盏变成隔二十米一盏，越来越亮。楼群在前边露出黑压压的尖，公司的大楼高出一截，楼顶上有一根细针一样的避雷针，针尖在月亮底下亮了一星白光。
李洛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在膝盖上。掌心的青纹已经亮透了，像血管里流着一根灯丝。纹路中间那个光点跟青石板上的暗红圆点一样大，一样圆，一样在一下一下地缩。
他说："系统。"
面板亮了。
"在。"
"中级雷法精通。今晚拿得到吗？"
面板说："完成楼顶封印观察即可获取。"
"封印观察具体做什么？"
面板停了一秒。
"看着它。别动。别让对面的人知道你看见他了。"
李洛把掌心攥上。青纹的光从指缝里漏出三条线，落在膝盖的灰裤子上，一闪一闪的。
苏沐雪把车开进公司停车场，熄了火。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三秒钟。谁都没说话。头顶上，十八楼的灯又亮了一下，又灭了。楼顶上的避雷针尖冲着一轮月亮，针尖底下的暗处蹲着一个人形的轮廓，脸朝下，对着他们停车的位置。
那个人手里有光。一星白光，一眨一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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