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二楼。
李洛到的时候苏沐雪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两盘饺子,一盘韭菜鸡蛋,一盘猪肉白菜。两副筷子,两个碟子,碟子里倒了醋,醋面上漂着几粒白芝麻。
苏沐雪穿着那件深灰西装,袖口挽了两圈,露出腕子上那三道印子。她把手机搁在桌角,屏幕朝下扣着。
李洛在她对面坐下。
苏沐雪说:"吃。"
李洛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的,咬了一口。烫的,馅里汤汁溢出来,滴在碟子里把白芝麻晕开了。
他说:"你专门来食堂就为了请我吃饺子?"
苏沐雪夹了一个猪肉白菜的,没急着吃,先放在碟子里蘸了蘸醋。筷子尖在醋面上点了一下。
她说:"公司食堂晚上六点关门,五点半以后就没人了。说话方便。"
李洛又夹了一个。
两个人吃了七八个,都没说话。食堂里灯亮着,但窗口后面的师傅已经走了,蒸笼摞在台子上冒着最后一股白气。墙上的电视关着,黑屏,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苏沐雪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
她说:"你那份档案,001号的,你看完了吗?"
李洛嚼完嘴里的,说:"一张纸,上面一行字。看完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档案上没写。"
苏沐雪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来。纸条是食堂点菜单的那种小长条,背面印着"二两米饭 2元"的价目。正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跟她档案袋里那张纸上一模一样。
"杨树生。1983年生。入职时26岁。"
李洛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说:"你哪来的这个?"
"刚才回办公室又翻了一遍。001的档案袋夹层里贴着这个。"
"你专门回去翻的?"
苏沐雪说:"你要回坟场,我总得知道前任部长怎么没的。"
李洛看着她的脸。她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但她说"坟场"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动得比说别的字慢。
他说:"你知道坟场封条的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沐雪说:"半年前。"
"半年前那会儿你公司里有什么人事变动?"
"三次。三月一个副总离职,五月保洁部换了一个主管,七月新招了一批应届生。"
"离职的副总叫什么?"
苏沐雪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离职员工名单,三月份那一行写着:王磊。原职务:工程部副总。
李洛说:"他负责什么?"
"大楼水电管网维护。三楼到负二层都归他管。"
负二层。李洛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地面上是负一层,负一层往下呢?他没问。
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吃了,把碟子里的醋也倒了嘴里,咕咚咽下去。
他说:"苏总,你晚上跟我去坟场,你打算穿这身?"
苏沐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裤和皮鞋。
她说:"怎么了?"
"坟场是泥地。高跟鞋踩一脚陷进去拔不出来。"
"我这双是平底。"
"平底皮鞋也陷。"
苏沐雪站起来。桌子上的两盘饺子空了,她把空盘摞在一起,筷子并排放进最上面那个盘子里。
她说:"我换了鞋去。七点停车场见。"
她端起盘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她说:"李洛。"
"嗯。"
"我妈姓杨。"
李洛抬起头。苏沐雪的背影站在食堂的暖光灯底下,深灰西装肩线削得直。
她说:"杨树生是我舅舅。我妈的亲弟弟。三年前失踪之后报了案,一直没找到。"
她端着盘子走到回收窗口,把三只盘子放进去,里面咣当响了一声。她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个表情,什么都没变。
"所以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跟你去坟场。因为那是他失踪之前最后去的地方。"
说完她走了。
食堂里只剩下李洛一个人。窗口后面蒸笼最后一股白气散了。墙上的电视还是黑的,映着空荡荡的食堂。
李洛坐在原位上,夹起碟子里最后一粒白芝麻放进嘴里嚼了。
"系统。"
面板亮了。
"在。"
"杨树生还活着吗?"
面板说:"信息不足。"
"你知不知道杨树生是谁?"
面板说:"系统日志解锁后可查阅第一任宿主操作记录。"
李洛说:"第一任宿主?他不是环境安全部的吗?"
面板说:"环境安全部是系统宿主的对外身份标识。第一任宿主杨树生,绑定时间为三年前。"
李洛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掌心抵着下巴。右手掌心的青纹在食堂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皮肤底下有一丝丝蓝线在动。
他说:"系统,你绑定过几个人?"
面板亮着,绿字闪了两下。比平时多了两秒。
"当前宿主为第二任。"
"第一任怎么解除绑定的?"
"未解除。宿主状态变更。"
"什么状态变更?"
面板的字停了三秒。然后:
"系统日志解锁后可查看。"
李洛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没骂系统,因为他想明白了——这家伙不是不告诉他,是它自己也说不清楚。日志没解锁之前,系统跟他一样在蒙着眼干活。
他走出食堂。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把白色的墙面照得发青。他往楼梯间走,从二楼走到一楼,保安室的窗开着,里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看手机,屏幕上一只猫在扒拉花盆。
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李部长?这么晚还不走?"
李洛说:"加班。"
"苏总刚才出去了,说晚上有应酬。"
李洛点点头走了出去。
天还没黑透。六月的黄昏长,太阳落了但天还亮着,云是灰蓝色的,一层一层叠着。他走到停车场入口,栏杆横着,保安亭里没人。
他也没进去,就站在停车场入口旁边的台阶上等。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苏沐雪,头像还是那盏台灯。
"七点一分了。你在哪?"
李洛回:"停车场口。你换好鞋了?"
对面隔了十秒回了一条语音。三秒长。他点开听,苏沐雪的声音夹着一点风噪,像是在窗边说的。"换了。运动鞋。黑色。安踏。"
李洛笑了一下,没出声。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十八层,顶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的灯亮着。他离开的时候明明没开灯。
那盏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跟苏沐雪说的一样,关了又亮,关了又亮。频率是——三秒一次。像心跳。
李洛盯着那盏灯数了三下。亮。灭。亮。
然后灯里映出一个影子。不是人的影子,是拖把的形状,长条的木杆挑着一束布条。拖把影子在大楼的外墙玻璃上一晃,没了。灯恢复正常,白亮亮地照着空房间。
李洛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张五雷符箓,纸面微微发烫,比下午的时候热了一点。
一辆黑色SUV从停车场里拐出来,在出口栏杆前面停了一下。车窗摇下来,苏沐雪坐在驾驶座上,换了件黑夹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她说:"上来。"
李洛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空调开着,出风口对着他吹。
车门关上。
苏沐雪踩油门,车拐上大路往西走。天光越来越暗,路灯开始亮了,隔三十米一盏,把路面照出一截一截的黄。
李洛说:"刚才你办公室的灯又亮了。"
苏沐雪看了他一眼:"我在车上。"
"我知道。它自己亮的。"
苏沐雪没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车速没减。
李洛从手机壳里把那张五雷符箓抽出来,纸面上的金色细纹在车载灯下闪了一下。
苏沐雪余光扫到那张符:"什么东西?"
李洛说:"科普设备。叫……高能物理封印纸。"
"干什么用的?"
"一会儿要是遇到什么非正常形态的东西,贴它。"
苏沐雪说:"你昨天在坟场那个闪电也是科普设备?"
"对。便携式静电释放器。"
"你还有几个这种设备?"
李洛算了算。***用了一次,五雷符三张,引雷剑还没碰过。他说:"够用。"
苏沐雪没再问。车拐上土路的时候颠了一下,减震沉了一下又弹起来。窗外的路灯没了,只剩下车灯照出去两道白柱子,光柱里头浮着细碎的灰土。
前面就是昨天那片黑糊糊的轮廓了。土包一个挨一个蹲在夜色里,石碑歪着,草长得比白天看着更高,风吹过来沙沙响。
苏沐雪把车停在一棵枯树底下。她熄了火,拔出钥匙,伸手去开车门的时候手腕上那三道印子又在月光下面显出来了,红得更重了些。
李洛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他说:"你那个印子又深了。"
苏沐雪低头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推开车门走出去。运动鞋踩在土路上,鞋底陷下去半寸又弹起来。
李洛也从车里出来。右手攥着那张五雷符箓,左手从兜里摸出手机。他点开直播软件,打了一行标题——
"重返老坟场:对土壤微生物群落的二次采样分析。"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弹幕已经开始滚了。
"来了来了"
"主播果然又来坟场了"
"这次还劈吗"
"旁边是谁???"
"女的是谁???"
李洛没看弹幕。他把手机夹在自拍杆上,镜头扫了一圈四周。月光底下,昨天那个歪石碑还在,碑座上那圈炭黑也还在。但是石碑底下多了一样东西,昨天没有的。
一个塑料拖把桶。白塑料的,轮子上沾着灰。桶里的水是黑的,上面飘着一层油光。
桶旁边蹲着一个人。
老太太,花白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她背对着他们,手里攥着一根拖把杆,杆头上的布条浸在黑水里。
王桂芝。
苏沐雪站在李洛旁边,呼吸声听得到,不重,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李洛对着手机说:"观众朋友们,我们看到的这位保洁人员,经过了一整天的奔波,仍然坚守在工作岗位上。这是一种值得大家学习的职业精神。"
王桂芝没回头。但她的声音传过来了,沙哑的,像是喉咙含着沙子。
她说:"你俩过来。"
李洛没动。
王桂芝又说了一句:"封条是你俩中间一个撕的。不是他就是她。你俩来一个,我告诉他封条底下是什么。"
月光把四个土包照得发白。拖把桶里的黑水晃了一下,水面露出一个弯弯的弧。
灰白色的手指尖。三根,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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