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
松涛苑老城区小区。
薄薄晨雾还没有散尽,街边早点铺的蒸笼呼呼往外翻涌白茫茫热气,炸油条的油香混着豆浆的甜气,弥漫整条街巷。蹬三轮卖菜的小贩在巷口高声吆喝,几个穿着睡衣的大妈拎着布袋,蹲在菜摊边上挑西红柿,一边挑,一边东家长西家短闲聊。
人间烟火,热热闹闹扑面而来。
李廉洁就住在这片烟火最深处。
一身洗得泛白的灰色运动服,长发简单扎成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雾打湿,软软贴在额角。左手拎蓝色环保布袋,右手牵着七岁的儿子小宇,脚步不紧不慢,朝着小区门口走去。
小男孩背着奥特曼书包,一路蹦蹦跳跳,时不时仰起脑袋望向身旁的母亲。
李廉洁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一双眸子沉静如水。视线淡淡扫过路边冒着热气的早餐摊,扫过街边拌嘴吵架的夫妻,扫过垃圾桶旁捡拾纸壳的老头,最后落向门口保安亭。
保安老刘捧着保温杯,哈气打哈欠,看见母子二人,咧嘴一笑。
“廉洁,送孩子上学啊?”
李廉洁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抹很浅的笑意。
“嗯,刘叔,早。”
声调平平,不高不低。整个人收敛全部锋芒,丢进人群里面,转眼就会被淹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老刘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侧过头,对着一旁下棋的老张压低声音唠嗑。
“这女人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娃过日子。听说以前在老家惹过麻烦,才躲到咱们这小地方来。”
老张啪地落下一颗棋子,头都没抬。
“寡妇是非多呗。不过她家孩子倒是懂事,哪像我家那小子,天天惹祸。”
这些闲话,李廉洁不是听不见。
只是三年隐世,这种市井流言,她早已懒得放在心上。
她牵着小宇,停在小区门口斑马线前,等候红灯。
就在这一刻!
一道黑色轿车猛地从路口窜出,车速极快,轮胎摩擦地面,刺啦一声刺耳巨响。
路边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吓得失声尖叫,手里的奶瓶脱手飞出,咕噜噜滚到李廉洁脚边。
街边瞬间炸开一团混乱。
路人骂骂咧咧,行人慌忙拽着孩子往后躲闪。
漫天喧嚣之中,李廉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松开小宇的小手,弯腰,稳稳捡起那只印着小熊图案的奶瓶。
指尖稳稳当当,不见半分慌乱。
“妈妈,那个车开得好快。”小宇仰起小脸,脸色隐隐发白,小手攥紧了她的衣角。
李廉洁把奶瓶递还给惊魂未定的年轻母亲,淡淡吐出两个字:“当心。”
说完,重新牵住儿子,迈步穿过马路。
小学门口早已人山人海。
电动车、三轮车、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喇叭轰鸣、家长呼喊、孩童打闹的哭声搅作一团,嘈杂喧闹。
小宇松开她的手,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抬眼看向李廉洁,眼睛亮晶晶的。
“妈,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听见孩子的心愿,李廉洁眼底,才终于漾开一丝难得的暖意。
抬手,指尖轻轻理顺孩子歪掉的衣领,动作轻柔。
“行,晚上给你做。”
小宇咧嘴一笑,转身就往校园里面跑。跑出去几步,又猛地回头,高声喊道:
“妈妈再见!”
李廉洁站在人潮边缘,目送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方才眼底那一点温情,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转瞬彻底褪去。
脸上重新覆上一层淡漠,不带一丝波澜。
她转身折返,走向城东菜市场。
菜市场人声喧腾,地面湿漉漉的,烂菜叶散落一地,鱼摊浓重的腥气四处弥漫。肉铺案板上,砍刀起落,哐哐作响。
李廉洁走到鸡蛋摊位跟前,挑了十个土鸡蛋,挨个掂量,装进环保袋。
摆摊的胖大姐一边扫码收钱,骨子里的八卦心思压不住,随口搭话。
“妹子,之前大伙都在议论,你家那口子到底是怎么没的?有人说,是得罪大人物了?”
李廉洁手指捏着手机,扫码付款,动作从容不迫。
“三年前车祸。”
语气平淡,没有多余倾诉。
胖大姐还想继续追问深挖底细,李廉洁已经拎起袋子转身离开。单薄的背影穿行在熙攘人群,像一尾沉默的鱼,悄无声息融进市井人海。
离开菜市场,她没有坐电梯,选择走楼梯。
老楼道光线昏暗,墙皮大块剥落,墙角堆着居民丢弃的废纸箱。水泥台阶布满磨损的痕迹,她落脚极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爬到五楼,她停下脚步,手伸进口袋摸出钥匙。
就在此刻。
悬在锁孔前方的手指,骤然顿住。
目光落向防盗门把手。
把手之上,多出一道细密崭新的划痕,锋利器物划出来的痕迹,新鲜,刺眼。
昏暗楼道,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楼下传来模糊的市井杂音。
她瞳孔骤然微微收缩,面上依旧没有显露半分惊慌。
肩膀没有抖动,呼吸却下意识放缓,全身肌肉悄然绷紧,整个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躲不开的追踪,终究还是找上门。三年刻意压制的异能,在身体深处隐隐躁动。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几分,楼道明明空无一人,却好似暗处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她死死盯住那道划痕,安静三秒。
转瞬,神色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房门应声打开,她迈步进屋,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楼道的一切。
屋内光线偏暗。
李廉洁后背轻轻抵住门板,闭起双眼,深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眼,眼底那一层刺骨的寒意尽数敛去,又变回那个普通的单亲母亲。
走到厨房,把鸡蛋一一摆进冰箱。
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顺着水槽淌下。
她手掌搭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指尖,不受控制轻轻敲了两下台面。
唇瓣微动,气息压得极低,几乎被水流声完全吞没。
“猎龙。”
仅仅两个字,藏着数不尽的旧怨与杀意。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室外空调外机,歪头望向厨房里面。
片刻,扑棱翅膀,一声鸦鸣,振翅飞向远处楼宇。
平静的烟火生活,从这一道浅浅划痕开始,已经,被彻底撕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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