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剑派大会之后的第三天，西北七城铁料市场开始明显波动。
路南城当众查验出被换掉的劣铁之后虽然没有公开指责金刀门，但消息还是在各派间传开了——有人想毁路南城的场子，动手方式是偷换铁料。这件事让所有门派都在重新评估自己的兵器库存：既然有人能偷换铁剑派的料，自己库房里的存货是不是也有问题？
最先动起来的是小门派。三天之内西北七城十七家铁匠铺子接到了超过四十笔补货询价，全是小门派采购量不大每单三五百斤但胜在密集。沈青梧每天坐在账房里收这些询价记录，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第四天金刀门的动向变了。梁铁舟公开宣布"金刀门近期新增五百把铜芯刃库存，欢迎各派选购"。这话一放出来路南城当天下午就派人来天机阁追加了第二笔补货——一万斤条铁价格又涨了一分。
沈青梧在账房里算了一轮端着账册跑进后殿："教主，从大会那天到今天铁料价格一共涨了两次。第一次涨到一两五第二次涨到一两六。我们手里五万二千斤库存如果按一两六全部出清——"
"不全部出清。"
沈青梧手停在算盘上："留多少？"
"留两万斤。剩下三万二千斤今天开始分批出货。先出给那四十家小门派每单三五百斤价按一两五出。然后出给金刀门散单——梁铁舟今天既然放了话后面一定需要补铜芯刃原料。铜芯刃铸一次少一次，买完铜料之后会发现铁料不够了到时候会来询价。"
沈青梧把账册翻到新页笔尖蘸墨开始写出货计划："金刀门的铜芯刃如果卖不动呢？"
"会调整。梁铁舟不会把铜芯刃砸在自己手里，策略是先放话再出货——今天放出五百把铜芯刃库存是在逼路南城继续囤铁。路南城继续囤铁料市场就继续往上走。"
站在院子里日光从桂花树光秃枝丫间漏下来，扫了一眼墙根下码着的五十二捆条铁，油布掀开一角铁灰色表面在日光里泛冷光。三万二千斤今天分批出货，两万斤留着等金刀门来询价时报更高的数。
正估算最后一批价格，院墙外传来一声响——不是敲门，是一只竹筒落在门框上弹了两下掉在地上。走过去捡起来。竹筒没有蜡封口敞着，里面的帛片被人提前抽走了。竹筒内壁上摸到一行刻字，很浅用指甲划的："今夜子时百花宫西角门。不见不散。"没有落款但字迹笔锋是花想容的。
"沈先生，今夜去百花宫一趟。你在这里守着如果有人来询价报一两六不二价不留货过夜。"
"好。"沈青梧停了算盘，"今晚去百花宫是花想容那边的消息到了？"
"到了。刻在竹筒上的。"
"怎么不写帛片？"
"写帛片要留字迹。刻在竹筒内壁上外人拿到也读不出是谁写的——这次要说的事不想让第三个人看到。"
夜子时翻墙出后山药田沿西南方向走了十五里。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山路暗，走得不快但不停。西角门在夜色里像一块脱了漆的旧木牌，门环铁锈斑驳。敲了三下。门开了——不是绿衣丫头是花想容本人。换了深色衣裳发髻上白玉簪换成了黑檀木的，月光底下几乎看不见。"进来说。"
跟着她穿过窄巷上二楼。听雨阁灯没点只有月光从东窗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银白色。花想容在窗边站着面朝那片桂花林。
"你让我查秦无垢行踪。"声音压得很低，"查到了。"
"在哪儿？"
"不在云州了。青呢小轿离开秦氏总号之后往西走了，过了雁门关在泰山派驻地外停留三天。往南去点苍派又在崆峒派驻地外待了五天。现在——"转回身看着他，"轿子在铁剑派大会那天经过你们山脚。没有停但走得很慢。"
指尖在袖中收紧了一下。秦无垢经过天机阁山脚那天正好是路南城大会上那批劣铁被沈青梧查出来的那天。秦无垢不是路过——在看天机阁的反应。如果那天沈青梧没有发现原料仓异常或者发现了没敢报，秦无垢看到的"天机阁反应"就会完全不同。
"还在西北？"
"在西边。最后一次看见青呢小轿在铁剑派驻地西南四十里一个镇子上。停了半天然后走了方向不明。"
"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两个人。车夫和随从。但暗线——我的人说那个镇子上的铁匠铺子老板换人了。"
沉默了一会儿。铁匠铺子老板换人——秦无垢的人在沿途布点。经过的每一个镇子都有一个"普通摊贩"是他的人。这些点连成一条线就是情报网。花想容挖到的是秦无垢的轿子在哪儿，挖不到的是那些被换掉的铺子老板在传什么消息。
"花宫主，这条情报值多少？"
"值一万两。但不要银子。"
"要什么？"
"以后查到的所有跟秦无垢相关的信息同步我一份。不做你的情报供应商了——做你的对等合伙人。"
顾长庚看着她。月光从东窗漏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成交。"
花想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递过来，里面是五枚铜钱跟之前那枚一样的缠枝牡丹纹。"新信物。以后送消息来用这个封口。我的信鸽认这个纹路。"
接过布袋："秦无垢在镇子上停了半天——在等什么？"
"等确认你的反应。如果在大会上没有派人去查原料仓、查了但没报、报了但路南城没查——他看到的'天机阁'会是三种不同样子。你选了最硬的那种。"
"所以现在觉得天机阁可以进棋盘了。西北押了四处注，泰山、点苍、崆峒、铁剑。发现天机阁也在做同样的事——收铁囤铁放价。会把你当成'同行'来审视。"走到窗边背对着说了一句，"同行被审视的时候下一步就是被做掉或者被拉拢。"
站在月光里没有动："选哪一种？"
"不知道。秦无垢十年没露面手里没有决策模式档案。但能告诉你另一件事——你被盯上了。大会那天举报告的那个账房先生沈青梧，秦无垢的人看到他举报告的动作了。在镇子上停了半天就是在查沈青梧的底细。"
手指在袖中收紧了："查到了什么？"
"查到沈青梧爹死于一笔烂账。查到三十年前有本旧账记了天机阁前任教主铁料采购加价记录。还查到——"停顿了一下，"那本旧账现在在沈青梧手里。"
夜风从东窗灌进来吹得身后桂花树枯枝沙沙响。花了三息消化这条信息。秦无垢的人查到了沈青梧他爹的旧账，记录了前任教主买铁料加价两成的旧事。掌握这条信息可以随时把"天机阁铁料生意涉及旧账不清"翻出来做文章。
"花宫主，帮我带一句话给秦无垢——'顾长庚知道了。那本旧账的事他也有一个账本在手里。如果秦族长想翻旧账可以一起翻。'"
花想容看了他一会儿："有账本吗？"
"没有。但秦无垢不知道我没有。"
嘴角弯了一下："说话不中听。但账算得比我快。"
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沈青梧安全从今天起算百花宫责任。安排两个人盯在他周围不用露面只要有人接近就报给我。"
"一万两。"
"一万两。年底结。"
下了楼。穿过窄巷推开西角门，月光从云缝漏出来把门前石板路照成一条银白色细线。站在门前三息把五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怀里。
回去路上走得比来时快。十五里山路一个时辰。翻墙进后山药田月光已经偏西了，院子石桌被露水打湿了一层。
在寝居门前停了一下侧耳听账房方向——没有算盘声。沈青梧已经睡了。推门进去在书案前坐下来把天机算盘摸出来握在手里。今晚不推演只是握着。
秦无垢在查沈青梧的底细。这条信息改变了他之前所有的计划。原本打算等铁料行情走完再慢慢翻秦氏账，但现在秦无垢已经把刀递到了沈青梧脖子上。动他的账房先生比动库房更让他警觉。账房先生倒了，库房数字就没人算得清了。
把天机算盘放回枕边面朝天花板躺下来。黑暗里听见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线。明天开始沈青梧身边要有两个人跟着。他自己也要调整节奏——铁料出货计划不变，但要多加一道保险，把沈青梧他爹那本旧账的内容做一份抄本锁进秦氏保险柜里。不是用来威胁秦无垢，是用来告诉他：翻沈青梧的旧账等于把你自己卷进一本查不干净的烂账。
翻了身。月光被云彻底遮了寝居里漆黑一片。后山铁匠坊锤声歇了整座山沉入等待的寂静里。
听见自己呼吸渐渐平稳。天快亮了。明天还有三万二千斤条铁要出货，金刀门询价单大概午前送来。而秦无垢——那个青呢小轿不知道停在哪个镇子上——会继续在暗处看着天机阁的反应。
在黑暗中勾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确认了一件事之后的平静。窗户被风推了一下吱呀响了一声。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干枯的桂花叶。叶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像刀划的，像指甲掐的，歪歪扭扭一个"秦"字。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三息。没有起身去碰它。夜风再灌进来的时候叶子被吹落了窗台，消失在黑暗里。他重新闭上眼。
但那片叶子落地之前，在窗台沿上弹了一下。弹出了一枚极小的铜钱——比指甲盖还小，正面一个字都没有，反面刻着一行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字："子时。后山药田矮墙。"
他睁开眼。
沈青梧今晚没去那个地方。但有人去了。那片叶子和那枚铜钱，是留给沈青梧的。他没去，所以东西留在了他窗台上。
顾长庚坐起来，把那枚铜钱捏在指腹间。秦氏铸钱的手法，他认得。但他不知道沈青梧为什么没去。
他站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账房门口。门缝底下没有烛光。他轻轻推了一下——门没锁。里面空了。沈青梧不在。
他的账房先生今晚还是去了那个地方。瞒着他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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