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是被算盘珠子响醒的。
后殿寝居门外,沈青梧蹲在门槛上扒拉他那个旧算盘——珠子少了一颗,走起来声音不对劲,但他扒拉的节奏比昨天快了一倍,噼里啪啦没有停顿,像暴雨砸在瓦檐上。顾长庚掀被坐起来,胸腔闷痛比昨天轻了一些,但丹田依旧空泛。他低头看手背,昨夜血渍干了,结了一层薄痂。活动了一下五指,指节没僵。
补气汤放在窗台上。碗底压了一张字条,墨迹还没干透:"教主,药煎了半个时辰,趁热喝。"字写得急,最后一笔甩了墨,在麻纸上拖出一条细尾巴。那个蹲在门槛上扒拉算盘的人,昨晚煎药的时候大概还在算账。
"教主!您醒了?"沈青梧听见动静,扒着门缝探进半张脸来。墨汁糊了左眼皮,大概是昨晚熬夜点的账,黑乎乎一小块。
"进来说。"
沈青梧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麻纸。眼睛下面挂了青黑色,袖口墨渍比昨天多了三块,但整个人跟昨天不太一样了。昨天他是缩在柱子后面的影子,话都说不利索;今天他虽然还是肩膀内扣、脖颈微缩,但进门时脚步没有犹豫,站定了才开口。
"教主,欠薪清单做出来了。"他把麻纸双手递过来。顾长庚扫了一眼,三列:姓名、岗位、欠薪月数。三百四十七人的名字,每个后面标了三个月月俸数,合计五千四百六十三两七钱。最末一行用朱砂圈了两道:"库房现银足额,今日可全数发放。"下面一行小字:"缺口零。"
"什么时候算完的?"
"昨晚子时。"沈青梧搓了搓手指,"库房钥匙董长老交过来之后,我点了一宿箱子。银锭、金叶、玉器、灵材,分门别类核了一遍。总数跟账册对得上。"
"沈先生。"
"在。"
"今天你还有一件事。山脚下正道联盟散了之后,你去跑一趟西北七城的铁匠铺子,问废铁存量。不用买,只问'有没有'、'多少斤'、'什么价'。回来报给我。"
沈青梧手指在袖口里抠了一下。他昨晚翻库房旧档时翻到过一本封皮褪色的账册,上面写着"废铁回收账目"五个字。他翻开看过三页就合上了,手抖了一刻钟。但他没有对顾长庚说这些,只点了点头:"好。我下午去。"他把麻纸叠好收进袖中,又说,"教主,三位长老今早来问过认购的事。董长老拿了三间兵器铺地契,周长老拿了火灵丹丹方,刘长老拿了三枚经营印鉴。东西都登记了,在账册里单列了一页。"
"他们人呢?"
"在议事厅等着。说想跟教主再谈一次认购的细节——"沈青梧停顿了一下,"但我觉得他们不是来谈细节的,是来确认教主昨天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沈青梧昨天还不敢看他眼睛,今天能站在他面前说出"我觉得"三个字了。那本旧账的封皮,大概在他心里撬开了一道缝。
"去议事厅。你把名册带着,坐在我右手边。他们问什么,你只管报数字。"
"坐议事厅?三位长老面前?"
"坐。"
沈青梧嘴唇抿了一下,站直了半寸:"好。"
议事厅比大殿小一半,正中一张檀木长桌,四把椅子。顾长庚坐主位,董锐坐对面,周通和刘胜分列两侧。沈青梧搬了个小凳挨在顾长庚右手边坐下,大腿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但他的手没有抖,算盘搁在膝盖上,珠子归位整整齐齐。
董锐先开口。他今天换了一件深青色袍子,领口扣得齐整,跟昨天牙关紧咬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说:"教主,认购的事我们回去想了。东西沈先生已经登了,我们没意见。但有件事——"他顿了顿,"昨天教主在殿上提了秦氏钱庄,属下想问一句:教主对秦氏了解多少?"
顾长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沈青梧提前沏的。"董长老知道多少?"
"秦氏不做江湖生意,但江湖上每一笔大钱都经过他们手上。他们不拔刀,但能买下拔刀的人。"董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属下做了二十年外务,跟秦氏打过三次交道。每次都是他们赢。"
"具体怎么赢的?"
"第一次,海沙帮缺银子买船,秦氏借了,利息五分,抵押三条船。海沙帮还不上,船归了秦氏。第二次,借给泰山派扩建山门,抵押东麓三座灵田。泰山派还上了,但利息比本金还高。第三次——"董锐停下来看了顾长庚一眼,"是借给上任教主,抵押天机阁在江南一处丹房。上任教主没还,秦氏也没催。属下后来才知道,他们不催是因为那间丹房产出值远低于催收成本。他们等的是——等天机阁自己撑不住的时候,整口吞。"
顾长庚把茶盏放下来,瓷底在檀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注意到董锐说"秦氏"时,尾音会往下沉一下,像含了一颗苦杏仁在舌根底下。"他们等到了。上任教主死了,正道来攻,天机阁摇摇欲坠。秦氏的人现在就在后山道上,等我撑不住的时候递一纸协议。"
董锐瞳孔缩了一下:"秦氏的人已经来了?"
"来了。走的是后山小路。"顾长庚靠回椅背,"所以今天要谈的不是认购细节——董长老说得对。我们要谈的是,怎么不让秦氏把天机阁整口吞了。"
周通端茶的手悬在半空没送进嘴里。刘胜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沈青梧的算盘珠子响了一声——是他无意识拨了一颗,又迅速按住了。
董锐沉默了一会儿。"教主有什么办法?"
"办法在你手里。"顾长庚看着董锐眼睛,"你跟秦氏打过三次交道,每次都输。但你有没有算过——他们为什么能赢?"
"他们有银子。江湖上谁缺他们就借给谁,借出去笑眯眯的,收回来翻了脸。"
"不止是银子。"顾长庚从袖中取出那张旧欠条的复印件——沈青梧昨晚从旧档里翻出来的,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了两个洞,"他们赢,是因为他们比借款人更清楚借款人手里还有多少牌。秦氏的账房跟江湖上每一笔大交易的账房都有往来,他们知道泰山派每年灵田产出多少、海沙帮每条船折旧年限是多少、天机阁江南丹房月流水是多少。他们算清楚了你的底牌才开口报价。"
董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
"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秦氏的账房算不清天机阁的底牌。"顾长庚把黄麻纸推到桌子中央,"这张欠条是上任教主欠段弘毅的恩情债,五百万两,段弘毅随时可以来讨。秦氏如果提前买断这张债权,他们就能以新债主身份上门索矿——西境三座灵矿,他们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秦氏现在不敢动手,因为不确定天机阁存银到底有多少。前任教主把银子藏得太好了,好到连秦氏情报网都没挖透。"
"那教主的意思是——"
"在他们动手之前,我们自己先把这张债重组了。拆成可分期、可抵押、可谈判的新债。秦氏拿到的债权会变成一张不完整的地图。他们想要灵矿,但我们给他们的是铺面、丹方和一批正在熔炼中的铁。"
董锐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铺面和丹方是我们自己的家底。给了秦氏,我们剩什么?"
"剩时间。"顾长庚伸出手指,"时间是最值钱的筹码。秦氏等不起,秦守拙必须在今年之内把债权变现,否则明年放贷额度要被砍三成。我们拖他三个月,他的压力翻一倍。"
议事厅安静了很久。沈青梧的算盘珠子终于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教主,我刚才算了一下,秦氏如果三个月内必须变现,他们最多能接受三成折价——那张五百万的欠条他们最多花三百五十万买。加上运营成本,实际利润空间不到一成。为了不到一成的利润冒扯皮三个月的风险,不值得。"
董锐、周通、刘胜三个人同时看向沈青梧。他的脖子缩了半寸,但没有闭嘴:"所以教主说的拖,策略上成立。"
顾长庚看着沈青梧。那个人说"策略上成立"四个字时,手指按在算盘珠子上,指腹微微泛白,像他爹攥了三十年的那本旧账封皮。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一个账房先生在三位长老面前说出了"策略"两个字。
"沈先生说得对。"顾长庚站起来,"董长老,继续做外务——下山跟秦氏碰面,不谈正事,先聊。聊天气,聊山脚的桂花开了没有,聊他们从云州过来走了多久,让他们觉得天机阁不急。周长老,你的丹房今天恢复营业,标正常市价,不压价。刘长老,三间兵器铺重新挂牌,招牌上写'天机阁旗下',让过路的客商看见这个牌子还在亮。"
三人齐声应了。董锐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顾长庚一眼:"教主,上任教主在的时候我们怕他。现在我们好像不怕您了。但也不是不敬——是另一种感觉,说不清。"
顾长庚没有接话。董锐迈步出去了,周通和刘胜跟在后面,袍角扫过门槛。议事厅里只剩他和沈青梧。沈青梧把算盘收进布袋里,站起来收拾茶盏。
"沈先生。"
"在。"
"你爹那本旧账,昨晚翻了多少?"
沈青梧的手顿在茶盏边上。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翻完了。从二十三岁记到五十三岁。里面有一条——"他停下来。
"说。"
"写着:'天机阁前任教主买铁料三批,每批加价两成,实付银两与账册对不上。我不敢报。'就写了这一句。后面三十年的账本里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顾长庚看着沈青梧的脸。上面没有哭的痕迹,但眼眶底下一圈暗红,像熬了一整夜之后眼睛里泛的血丝。"你爹不敢报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青梧抬起头。他的目光在顾长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大:"我打算算清楚。报给该知道的人。"
"谁是该知道的人?"
"教主。"
顾长庚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搁在桌上——三百两碎银,从库房支的。"三个月的补发月俸,再加一百两奖金。昨晚熬夜核账的。"
沈青梧看着那只布袋,没有伸手。"教主,我爹说账房先生拿了不该拿的赏,账就算不干净了。"
"你爹没说对。账房先生拿了该拿的赏,账才算得更干净。因为你不欠谁的了。"
沈青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布袋收进袖中。手指碰到布袋时还是抖的,但没有缩回去。
"教主,我下午去跑铁匠铺子。"
"去吧。"
沈青梧抱起算盘布袋走出去。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算盘珠子少了一颗,走起来哗啦哗啦响。顾长庚站在议事厅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后院的桂花树后面。花落了一地,淡黄碎瓣铺在青石板上,风一吹就散了。
他收回目光,伸手摸进怀里。天机算盘还温热。今天还剩一次推演,但他不打算现在用。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血痂还在,颜色比早上深了一线。补气汤的效力撑了半天,他得留着力气。
沈青梧从侧门出去的时候,跟一队灰衣人擦肩而过。那些人往西走了,方向是段弘毅的营帐。顾长庚站在窗前看着那队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
秦氏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但快也有快的破绽。
而沈青梧在走出侧门的那一刻,袖中那本旧账的封皮烫了他一下。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攥紧了布袋里的算盘——不是恐慌,是他突然明白了他爹当年为什么不敢报那笔账。那三批铁料的加价,经手人是董锐。
他把这个发现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说的时候。他需要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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