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是酉时三刻回来的。翻墙进了后院,落地时踩翻了一只陶罐,啪的一声在暮色里脆得像掰断了什么。他蹲在地上捡陶罐碎片,右脸多了一道新伤——不是踹的,是树枝刮的,从左眉梢拉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了一线暗红色痂。
"教主,十七条消息。"他把碎瓷片拢到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了的麻纸展开。纸上密密写着十七行字,每家铺子后面标了三个数:库存量、报价、沈青梧自己估算的成交底线。"十七家铁匠铺子,每家库房都堆着少则三五百斤、多则上千斤的废旧兵器。断刀、残剑、缺刃枪头、锈穿盾牌,全是用旧淘汰下来的旧货。我问了十七家,十四家愿意出手,三家说再看看。开价不一,五钱到三钱出头都有。我按教主说的没有还价,只问了有多少。"
"总数?"
"合计一下,十七家铺子大约四万斤。加上天机阁自己库房积压的旧兵器——前任教主剿灭三个小门派后收回来的战利品,大约还有两万多斤。总共六万斤上下。"
顾长庚站在石桌旁边。落日从桂花树光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石桌上铺了一层碎金。他听完这个数字,手里的钥匙停了一下。六万斤。熔成条铁,按八折出成率,大约四万八千斤成品。市价八钱一斤,总值三万八千多两。收购成本三钱一斤是一万八千两,回炉人工加炭火四千两。净利润一万六千两左右。
"教主,我的数跟您对得上。"沈青梧扒拉了一遍算盘,抬头,"这批废铁如果分批收,价格还能压。十七家铺子互相不通气,我可以今天收三家、明天收五家,让每一家都以为自己是最后一家,压到二钱五也不是不可能。"
他报"二钱五"时语气平淡得像报天气。这个人天没亮就爬起来跑了七座城,袖口划破了也没停,回来之后蹲在树底下把十七家报价全记在脑子里。
顾长庚指了指他脸上那道伤:"怎么回事?"
"第四家铺子。门主弟子认出了我是天机阁的人,说'魔教的狗腿子也来谈生意?'抬了三成价。我答应了。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踹了我一脚。"沈青梧摸了摸颧骨上的痂,"打不过。而且挨一脚省三百两,值。回来喝碗跌打药就没事了。"
"为什么不还手?"
"我爹也是账房,挨了打从来不还手。他说'账算清楚就够了'。"
顾长庚转身从石桌底下取出一只小陶罐推过去。周通下午送来的跌打药,草药味在揭开盖子时冲出来,混着桂花树残叶的涩气。"敷上再去跑下一趟。"
沈青梧接过陶罐,揭开盖子闻了一下,皱了一下鼻子,但还是用手指头挑了一小块抹在脸上那道痂旁边。他一边抹一边说:"教主,第二条消息。山脚下正道联盟的旗子今天下午全撤了。段弘毅往西走,泰山派的旗也收了。华山派和崆峒派两天前就散了,昨天又吵了一架,冯千里拍了桌子,说是痒痒粉的事查清楚了,是崆峒派的人干的。"
"是崆峒派的人干的?"
"不是。但冯千里认定了。徐怀远不认,两派在客栈大堂吵了一上午,最后各走各的。段弘毅调解了三次没调成。"
顾长庚在石凳上坐下来。桂花树花期过了,最后一批残花刚才被他落座的风带下来几瓣,飘在肩头上。他没拂。"正道联盟散得比我预期的早了一天。痒痒粉只是把裂缝撕大了一些,真正让它裂开的是段弘毅各打五十大板——冯千里受不了这个,徐怀远也受不了。"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做第一笔买卖。"顾长庚站起来,"明天你把十七家铺子的废铁全收了,按二钱五到三钱之间出价。不要一次收完,分三天,东城的今天、西城的明天、南城的后天。让每一家都以为别人还在犹豫。"
"收了之后呢?"
"拉到天机阁西境铁匠坊开炉熔炼。周通今天下午已经把炉子清出来了,后天可以出第一批成品。"
沈青梧拨了一遍算盘:"教主,如果熔出来的条铁多了,我们自己用不完,卖吗?"
"卖。但不在西北七城卖。等金刀门和铁剑派开始抢铁的时候再卖。"
"金刀门和铁剑派会抢铁?"
"会。铁剑派掌门路南城是好面子的人,他手里四万斤生铁熔了大半,撑不了几炉。金刀门梁铁舟手里铁料够用,但他有的问题是——他不想让路南城抢在自己前面把西北七城的铁料扫光。"
沈青梧的算盘珠子又响了几下。"教主,您怎么知道铁剑派存铁只有四万斤?"
顾长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肩上桂花花瓣扫落:"明天收完第一批废铁之后,你再去一趟百花宫。"
"百花宫?那个做情报生意的?"
"对。找花想容,带一句话。就说——'天机阁新教主顾长庚,想跟她做一笔买卖。她来我们谈,她不来那下次天机阁开股东会的时候她可以考虑买一股。'"
沈青梧重复了一遍,嘴唇动着默念了两次,然后抬头:"教主,'股东会'她听得懂吗?"
"她会懂的。做情报的人听到这三个字比听到藏宝图更感兴趣。"
沈青梧抱着算盘布袋站起来。晚风把他的袖口吹得鼓起来,那道铁皮划破的红痕露在外面,草药抹了半边还有半边没敷上。他转身往后山方向走,走到矮墙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下的顾长庚:"教主,我爹说账房先生最重要的不是算得准,是敢把算出来的数字说出口。他说了三十年没敢说出来。我现在好像开始懂了。"
他没等顾长庚回答,弯腰钻过矮墙,脚步声消失在药田那边。算盘珠子少了一颗,响起来哗啦哗啦。
顾长庚独自站在桂花树下。暮色从竹林顶上漫过来,把院子里石桌的影子拖得很长。后山铁匠坊方向,周通已经点上了第一炉火,灰白色的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晚霞里染了一层淡金。
他伸手摸进怀里,天机算盘还温热。今天还没用,三次额度都在。但他不打算现在用。沈青梧这趟去百花宫,他需要等消息回来再推演下一步。秦氏的人今天下午往西走了,方向是段弘毅的营帐。秦守拙如果跟段弘毅签了债权转让协议,债主就会从青云剑宗变成秦氏钱庄。债主换了,游戏规则也会换。
他推开寝居门走进去。窗台上的补气汤还是热的,碗边压了一张新字条:"教主,药煎好了。明天收废铁,我带算盘去。"字迹比昨天稳了一些,最后一笔没有甩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暖意顺着喉管下去。把碗放下在床沿坐下来。天机算盘搁在枕边,九颗木珠在暮色里泛着乌沉的光。
他闭眼。把今天所有信息串了一遍:十七家铺子四万斤废铁,天机阁库房两万斤旧兵器,铁剑派存铁四万斤正在消耗,金刀门按兵不动。秦氏往西走,百花宫明天去递话。每一步都踩实了,但棋盘上的暗子还没亮。他不打算追着暗子跑,他打算把明面上的棋先走完。
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桂花树的枝子在窗外摇了一下,最后一批花瓣飘落在窗台上。他想起沈青梧他爹那句话——"账算清楚就够了。"沈青梧用了三十年才把这个数字说出口,而他顾长庚来到这里才三天。三天的时间不够他算清所有账,但他至少算清了一件事:在天武大陆上,刀能杀一个人,但账能杀一百个人。他要做的就是算出那本账,然后把它摊在阳光底下。
他翻了个身。枕边的天机算盘在黑暗里泛着微光,九颗木珠像九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伸手搭在上面,没有推演,只是感受着木珠冰凉的触感。
窗外的夜风忽然变了向。从西风转南,带着山脚下客栈厨房的烟火气飘上来——炒菜的焦味、炭火的余烬,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铜钱锈味。是秦氏的人驻扎过的地方残留的气息。他们走得急,营地收拾得干净,但气味散不掉。
他闭了眼。
"快一点。"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不够快的话,我来帮你快。"
而此刻,在距天机阁四十里外的一座山坳客栈里,一个灰衣人正蹲在炭盆边上烤手。他面前的黄铜盆底刻着一枚铜钱图案,笔画浅得像无意划上去的。炭火烧红了盆底,那枚铜钱纹路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新的令牌换掉了腰间那枚旧的。
令牌正面两个字换了: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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