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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ndma's Notebook

Chapter 1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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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Grandma's Not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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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外派学习的间隙,手机忽然震动,是弟弟打来的电话。

“哥,快递收到了没?昨天翻新老家老屋,在奶奶以前住的房间柜子最里面翻出来的,妈让我赶紧寄给你。”

我低头看着桌上刚拆开的包裹。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老旧的日记本。

酒红色塑皮封面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乌,边角起了毛,原本烫金的字迹斑驳脱落,只剩浅浅的印痕。轻轻翻开,纸页泛黄发脆,触手带着旧时光独有的干涩温度。纸上是深浅错落的圆珠笔字迹,偶尔夹着几张年代久远的彩色小插画。

整本书弥漫着一股安静又熟悉的味道,是旧纸张、老塑料与干涸墨水交织的气息,混杂着多年老屋沉淀下来的微凉潮气。每一道折痕、每一处涂改,都是被时光封存的旧日痕迹。

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这是奶奶的记事本。

若是奶奶还在,今年刚好百岁。

奶奶生于一九二六年,民国十五年。

她年少时家境殷实,是实打实的富家小姐,读过书、识得字,写得一手清秀规整的钢笔字,气质温文。只是后来时局动荡、家道中落,命运颠沛,最终嫁给了土里刨食、老实本分的贫农爷爷。

这一生,她落地生根,生了三儿四女,拉扯七个孩子长大。

等我记事时,她已经是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小老太太。日子清贫拮据,半生操劳磨尽了年少风华,可她骨子里的书卷气与细致从未消散。哪怕日日围着灶台田地打转,她依旧保留着读书、记事的习惯,几十年未曾间断。

我随手翻了几页,愕然发现,整本日记,记的几乎全是我。

我忽然想起奶奶生前温柔的模样。

小时候我不识字,懵懂无知,总喜欢把一天里看见的趣事、琐碎的小事,絮絮叨叨讲给奶奶听。无论我说得多幼稚、多无厘头,她总是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眯着眼笑眯眯地听,一字一句,耐心替我记在本子上。

她总说,要替我把小时候的时光留住,等我长大了,回头看看,就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长大的。

父亲是七个孩子里最小的老幺,因此爷爷奶奶晚年一直跟着我们家住。

从爸妈新婚时的土窑洞,搬进新盖的宅基地土坯房,再到后来平整敞亮的红砖平房。爷爷奶奶陪着我们熬过最苦的岁月,也最终在这栋平房里,走完了一生。

老屋的格局,我时至今日依旧清晰记得。

四年级家里盖好新房,前院是爷爷奶奶的住处,中间一方小院连着厨房,后院是客厅和三间卧房。客厅与厨房之间有条狭长过道,直通后院。

后院被整齐划分成四块区域:柴火堆放区、老式旱厕、两间猪圈。全屋都是水泥地面,在那个普遍泥地土院的年代,已经算得上村里条件不错的人家。

那条过道挑高很高,上方砌有一个狭窄的夹层,只能靠着小木梯上下。夹层里堆满常年不用的杂物,最醒目、最让儿时的我心生敬畏的,是一口漆黑的寿材。

那是奶奶,早早为自己备好的棺材。

在老一辈的农村习俗里,年过花甲,便要提前备好寿木,图一份心安顺遂。那个年代医疗匮乏、日子艰苦,能活到七十五岁,已然算得上难得高寿。人人敬畏生死,也早早看淡生死。

爷爷的寿材则寄放在二伯家。大伯离世早,留下孤儿寡母,赡养老人的担子,便自然落不到他们身上。

爷爷奶奶年迈后,几个姑姑、伯伯商量好了轮流赡养。

爷爷性子执拗、一生勤快,闲不住,年迈还去邻村石灰厂找了夜班值守的活。只上夜班,白天在家歇息,一个月一百多块工钱。

那时候学校一碗面才五毛钱,一百多块的收入,在当年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足够补贴家用。

奶奶身子孱弱,经不起劳累,便在几家儿女住处轮流小住,每家住上一两周。几个姑姑嫁得都不远,来回方便,想家了随时能回来看看。

九十年代的乡村,夜晚格外安静,几乎没有娱乐。天色一黑,整片村庄便沉寂下来,家家户户早早熄灯入睡。

家里唯一一台黑白电视,晚上九点过后便没了节目,父母也从不允许我们熬夜。

我永远记得奶奶走的那晚。

夜里十点左右,万籁俱寂,我听见隔壁父母房间开门的动静,心里莫名不安,也悄悄起身跟了出去。

刚走到过道,头顶夹层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细碎的木头摩擦晃动声。

吱呀——咚。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突兀。

父母立刻开灯,声响瞬间消失,过道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只要关灯,黑暗笼罩下来,那奇怪的晃动摩擦声便会再次响起。一开灯,又彻底沉寂。

爸妈起初以为是老鼠作祟。那个年代乡村鼠患猖獗,甚至听过有人深夜熟睡被老鼠咬伤耳朵的传闻。可这声音厚重沉闷、带着木质晃动的质感,绝不是轻巧的老鼠能发出来的。

声音分明来自头顶夹层底下,沉甸甸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父亲脸色瞬间凝重,二话不说搬来木梯,抬脚就往上爬。心里发慌的我,也紧跟着一步步爬了上去。

爬上夹层的那一刻,我瞳孔骤缩,彻底看呆了。

那口静静停放的棺材,正在左右轻微晃动。

彼时我还没学过物理,不懂受力平衡、惯性原理,可我本能地知道——这不合常理。

密闭安静的夹层,无风、无外物、无人触碰,一口沉重的寿材,怎么可能自己晃动?

父亲凑近仔细检查一圈,夹层空空如也,什么异常都没有。可他的脸色却愈发暗沉难看,沉默几秒后,迅速转身下梯,低声催促母亲赶紧穿衣。

母亲不问缘由,听话地快速换好衣服。

那晚弟弟和妹妹睡得安稳。弟弟刚上二年级,年纪尚小;妹妹四年级,独立睡在隔壁房间,全程没有被惊扰。

我默默跟在父母身后,不敢多问,心里却沉甸甸的,预感到有大事发生。

一家三口踩着深夜的月色,快步走出家门。全程无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落在乡间土路上。我年纪小,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父母的步伐。

那年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没有代步工具,别说汽车摩托,就连自行车都是稀罕物。

夜色澄澈,月色极亮,把整条乡间主路照得清清楚楚。

走到村头老杨树下时,远处的土路上,两道人影拉着架子车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我眼神尖,一眼认出来:“是小姑和小姑父。”

这条通往邻村的主路,比乡间小道平整许多,可深夜赶路,依旧颠簸难行。

父亲快步迎上去,我也紧随其后。

架子车上静静躺着奶奶。

她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安静得像是睡着了。看见赶来的父亲,她费力抬起手,轻轻握了握父亲的掌心,又抬手温柔拍了拍我的头顶,随后手臂轻轻一垂,彻底没了动静。

下一秒,父亲和小姑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响起,刺破深夜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异常平静,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那年我十二岁,刚上六年级。从小到大,我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那一刻的懵懂茫然,让我根本不懂什么是死亡,不知道这一次闭眼,就是天人永隔。

一行人连夜赶回老屋。

顷刻间,寂静的小院彻底热闹起来。伯伯伯母、村里的邻里乡亲、一众亲戚纷纷赶来,人声嘈杂,脚步纷乱。

爷爷从外面回来,一言不发,默默蹲在院门口,手里捏着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满脸的沧桑与落寞。

凌晨五点,大姑一家也匆匆赶来,人还没进门,悲痛的哭声已然传来,一声声喊着:“妈,你咋就走咧……”

弟弟妹妹睡醒,看着满院白幡、人声悲戚,也跟着放声大哭,分不清是懵懂的害怕,还是真切的难过。

唯独我,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已经换上寿衣、静静躺着的奶奶,又看着满屋往来寒暄、忙着琐事的亲戚。方才还哭声震天的众人,转眼便平复情绪,各司其事、闲谈走动,悲戚来得快,散得也快。

奶奶的几个儿女围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泪痕未干,语气却已然归于平静。

我听见小姑轻声说,奶奶昨晚八九点就一直念叨着要回家,执意要回老宅子。小姑百般安抚,答应天亮就送她回来,可奶奶终究撑不住,硬是凭着一口气,撑回了扎根一辈子的故土,算是真正的落叶归根。

父亲低声叹道,夜里夹层的棺材莫名晃动,他心里就隐隐不安,心知是老太太执念太重,放心不下家里,放心不下我们,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回家、等见我们最后一面。

那时的我,不懂什么是执念,不懂什么是回光返照,更不懂什么是人死前的牵挂与不舍。

我只是心里空空的,隐隐明白:那个最疼我、最偏爱我、事事都想着我的老太太,永远永远离开我了。

从奶奶离世,到设灵、守灵、下葬,整整六天,我硬生生没有落下一滴泪。

身边不少邻里亲戚私下议论,说我冷血无情。

所有人都知道,奶奶这辈子最疼的就是我,好吃的留给我、零花钱攒给我、事事护着我,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我,可她走了,我却半点眼泪都没有。

我也试过逼自己难过、逼自己落泪,可眼眶干涩,始终无泪。

直到奶奶走后的第六天。

我独自走进奶奶生前住的房间。屋内陈设依旧,桌椅、床铺、旧物件全都保持着她在世时的模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窗外气温不低,春日暖意融融,可我一走进这间屋子,只觉得四下冷清刺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再也没有那个笑眯眯等我回家的老人。

那一刻,积压多日的情绪骤然崩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没有哭声,没有抽搐,只有止不住的泪水,和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与空洞。

长大后我才慢慢懂得一个道理:

人离开的那一刻,人往往是懵的、麻木的。真正的悲伤从不在离别瞬间,而是在往后无数个平淡的日子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想起她、再也见不到她,然后轰然崩溃。

离别最磨人的,从不是那一刀剧痛,而是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时时事事,都会反复提醒你:那个最爱你的人,真的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用科学解释那晚的一切。

无风无震、无人触碰的夹层,沉重的寿材为何会自主晃动?

为何奶奶明明已经弥留之际,却偏偏执念深重,非要撑着最后一口气,跨越村路,回到老屋、回到我们身边?

老家老人常说,人临终前,会感知天命,会有牵挂、有执念,会拼尽全力奔赴最放不下的人和地方。也有人说,人走之前,会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受过多年教育,信奉科学,从不宣扬封建迷信,也从不刻意神化往事。

可那晚的动静、那晚的画面、那晚所有人共同见证的异象,真切发生过,不止我一人看见、不止我一人记得。

有些东西,科学未必能一一解释,但记忆与真心,永远不会骗人。

我摩挲着手里泛黄的日记本,指尖抚过奶奶清秀的字迹。

原来有些温柔,从未离开。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我的岁月里,岁岁年年,伴我长大。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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