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旧记事本的,关于那场大火的记忆,瞬间冲破岁月的尘埃,清晰得恍如昨日。那段刻进骨髓的过往,是我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刻骨铭心。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1994年,农历十月二十七。
从我降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好像和旁人截然不同。村里的神婆曾为我卜过一卦,说我命格本佳,福运暗藏,唯独天生与父亲八字相冲、命格犯冲,幼时极易克父,若是闯不过命中既定的劫难,家中恐生变故。
家人忧心忡忡,花钱请神婆设法化解,可她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只需熬过命中那道关键坎,我与父亲此后一生,皆可逢凶化吉、岁岁安然。
至于那道坎是什么、何时来临,她只说是天机不可泄露。
我从不自夸,幼时的我确实比寻常孩子聪慧许多。七个月便能口齿清晰地说出完整长句,邻里乡亲见了,都连连夸赞,说我天生灵气十足,将来必定前程似锦、大有作为,甚至能做官立业。
可上天从不会让人完美无缺。聪慧早慧的我,学走路却比同龄人晚了太多。弟弟一岁便能稳稳行走,妹妹十一个月就步履轻快,而我直到一岁半,才堪堪学会走路,算是幼时一处鲜明的缺憾。
九十年代的乡村童年,没有精致的幼儿园,只有门槛严苛的学前班。彼时规矩严明,必须年满六岁才有入学资格。于是六岁之前的我们,成了山野里无拘无束的野孩子,整日肆意嬉闹,山野田间、村落街巷,到处都是我们的身影。
爬树摘果、翻墙探险、踏坡奔跑,旁人孩童敢做的、不敢做的顽皮事,我和伙伴们通通试过。年少顽劣不知分寸,我和三个同龄玩伴,甚至被村里人戏称“村里四害”,是所有人眼里最调皮捣蛋的四个小家伙。
岁月悄然流转,转眼我四岁半了。
那年农历十月二十七,也是我弟弟刚刚满两个月的日子。那日天气晴好,我照例带着年幼的妹妹,还有最要好的发小铁蛋,相约去后山采野果玩耍。
可谁也没有想到,向来贪玩的我,那日却莫名心绪不宁。玩得正尽兴时,我突然没了所有兴致,执拗地非要立刻回家。铁蛋和妹妹满心疑惑,百般劝说挽留,可我态度坚决,他们终究拗不过我,只能跟着我一同折返村里。
一路途经街道,遇见乡里乡亲,我一如既往乖巧问好,举止谈吐和平日没有半分异样,没人察觉到丝毫反常。
回到家门口,我让妹妹和铁蛋各自回家玩耍,自己却独自一人,径直走进了空荡荡的厨房。
那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是老式土锅灶,生火做饭需要添柴引火,再拉动风箱助燃,让火势愈发旺盛。
发小铁蛋后来回忆起这一幕,总说那时候的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静静坐在灶台前,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沉静、漠然,完全不属于一个四岁半孩童该有的模样。他总觉得,彼时坐在灶台前的那个人,好像根本不是平日里的我。
灶膛里的柴火越烧越旺,火苗突突窜起,灼热的火焰不断翻涌,甚至顺着出火口向外喷涌,热浪扑面而来。我怔怔地坐着,视若无睹,没有丝毫躲闪,更没有半点要关火撤火的意思。
“哥!着火了!好大的火!”
年幼的妹妹站在一旁,看着窜出的火焰,瞬间被吓得声音发颤、大声哭喊。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泼水灭火,可我鬼使神差一般,完全违背常理,伸手抓起灶台旁干燥的麦草,径直往明火上盖去。
刹那间,干柴遇烈火,火势瞬间暴涨,汹涌的赤红色火焰瞬间将我的整个人彻底包裹。
妹妹吓得嚎啕大哭,铁蛋也慌了神,声嘶力竭地大喊着让我赶紧跑出来。
可我像是双脚被灌了千斤铅铁,牢牢钉在原地,浑身僵硬,半步都动弹不得。
漫天烈焰灼烧着空气,灼热的温度席卷周身。恍惚之间,透过跳动的火光,我清晰地看见一个巨大的人形火影伫立在火光之中。
它身形巍峨高大,没有清晰的五官面容,整张脸空空荡荡,唯独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前方,透着彻骨的寒意。更让人心悸的是,那道诡异的火人虚影,竟缓缓俯身,朝着哭喊的妹妹伸出了火焰凝成的手掌。
危急关头,铁蛋格外机灵,顾不上害怕,一把拽住崩溃大哭的妹妹,拼尽全力冲出了厨房大门。
事后旁人回忆,两个孩子跑出来时,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止不住的颤抖和哭泣。
门口路过的村民见状,终于察觉事态危急,纷纷冲进院中想要救人。
所有人都在阻拦,可母亲看着火海中的我,早已方寸大乱。她不顾众人拉扯阻拦,抛下襁褓中刚满两月的弟弟,不顾一切冲进熊熊烈火里,伸手将火海中央的我一把抱了出来。
彼时的我,浑身裹着明火,活脱脱一个小小的“火人”。深秋时节天气寒凉,我身上穿着厚实的毛衣,棉质衣物极易引火,紧紧黏在皮肤上,极难剥离。
母亲和一众村民手忙脚乱,拼尽全力撕扯我身上燃烧的衣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我身上的明火彻底扑灭。
我在一片混沌的剧痛中缓缓醒来,浑身皮肉像是被生生灼脸上缠满了厚厚的纱布,只留出一只眼睛,勉强能看清周遭的一切。
耳边是母亲压抑又崩溃的哭声,一遍又一遍,细碎又绝望。而一旁的奶奶静静站着,没有落泪,神情沉静肃穆,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那场大火万幸没有伤及我的性命,唯独我的右脸被烈火灼伤,留下了永久的疤痕,右手手背也落下了淡淡的印记。
年少的我尚且懵懂,以为这几道疤痕便是那场劫难全部的代价,可长大后才明白,相比于往后数十年旁人异样的打量、无端的嘲讽、刻意的排挤,身上这浅浅的疤痕,根本不值一提。
后来我渐渐长大,母亲始终耿耿于怀,执意要带我做手术修复疤痕。彼时医生再三劝说,疤痕虽影响容貌,却不影响正常生活,手术风险大可不必折腾。可母亲执意不肯,那场手术风险远超预期,我甚至差点殒命在手术台上,所幸最后平安挺过,这些都是后话。
火灾过后,奶奶第一时间请来了当年的神婆。神婆细细端详我的气色、看过我的伤势,缓缓开口:命中那道生死劫难,已然彻底破了。
时光一晃数十年,今年父亲刚满六十岁。回望这些年,我与父亲相处安稳,家中无灾无难、平平安安,从未出现过所谓的相克相冲、意外灾祸。或许当年那场遍体鳞伤的大火,真的替我们父子,渡尽了一生的灾厄。
年岁渐长,我走出小小的乡村,奔赴更广阔的天地,看过世间百态,见过各式各样的人。
我渐渐懂得,一副完好的容貌或许能让人轻易获得旁人的善意、些许便利,可也最容易看透人心冷暖、人性真伪。
这些年辗转各地、四处闯荡,遇过心怀叵测、骗人牟利的小人,也遇过身怀真才实学、心怀善意的高人。
曾经和初恋在上海考察项目时,我在静安寺偶遇一位白发老婆婆。她只是匆匆打量我两眼,便轻声问道:“你和你父亲,是同一个生肖吧?”
我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应声,只当是寻常推测,算不上什么稀奇。
可她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让我心头巨震:“你这孩子,把家里所有的灾,都一个人扛完、挡完了。”
那一刻,我觉得老婆婆不简单。
我的家乡小村落偏僻闭塞,距离市区车程尚且两小时,在交通不便的九十年代,去往上海更是需要辗转十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千里之遥,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竟和老家村里的神婆数十年前的说法一模一样。
世间巧合,绝不会如此重叠。
随后老婆婆又寥寥数语,点破了我的姻缘运势。彼时年少气盛的我,只觉得一派胡言、全然不信,可岁月辗转,过往种种一一应验,我才恍然发觉,是自己浅薄无知,错判了世事。
也是从那时起,我对这些未知的玄学命理,始终心怀敬畏。我可以不完全深信,但绝不肆意亵渎、妄加诋毁。
我听过无数乡间传闻的水鬼轶事,世人皆说水鬼有专属领域,唯有靠近水边之人,才会被视作猎物、招致祸端。
每每回想当年那场大火,我总会忍不住心生疑惑:那日我全程在干燥的屋内灶台旁,远离河湖水源,为何会遭遇这场诡异的灾祸?
我忍不住猜想,那日困住我的诡异虚影,会不会是世人从未听闻的火鬼?
我素来崇尚科学,不信鬼神妖魔之说,可那场亲身经历的诡异场景、所有人亲眼所见的反常一幕,我始终无法用常理解释。
曾看过一句话:这世间,科学能够解释的现象,仅有区区5%,剩余95%的未知与玄妙,都游离在科学范畴之外。这也是为何无数顶尖的科学家,晚年都会潜心钻研神学与玄学。
我不愿深究真相究竟如何,也常常自我宽慰:或许只是当年大火灼烧、意识模糊,产生了真实又逼真的幻觉,深深镌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
可我个人的臆想是假的,那所有亲历者的记忆,总不会出错。
去年过年回乡,时隔数十年,我和铁蛋再度相聚。彼时我们的孩子都已七八岁,褪去了年少青涩,人至中年。酒过三巡,他再度提起那场时隔多年的大火,直言那诡异惊悚的一幕,让他铭记半生、终身难忘。
闲暇之余,我也曾翻阅大量民俗、志怪相关资料,诸多细节依旧无解。
水鬼囿于水域,那火鬼是否拥有更广阔的领域,无处不在?若是如此,为何偏偏是年幼无知的我,独自承受这场劫难?若并无火鬼作祟,当年那诡异失控的火势、莫名呆滞的我、凭空出现的火人虚影,又是为何而起?难道是世间无形的力量,冥冥之中相互牵引、协作,促成了这一场渡厄之火?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终究没有答案。
整理遗物时,我翻出了奶奶生前的记事本,这场大火,是她笔墨记录的第一章。在篇章的末尾,奶奶一笔一画,郑重写下一句话:
跨此劫、越此坎,以吾余生福运为誓,护吾孙岁岁平安,一生康健,岁岁无忧。
一路走来,我历经伤疤、尝过非议、熬过坎坷,终究平安顺遂长大成人。
世间万般玄妙,无从考究。
写下此文,仅记录一段亲身过往,权当茶余饭后的闲谈故事,供人消遣。万物皆可敬畏,始终相信科学,向阳而生,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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