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翻开奶奶那本泛黄的旧日记本,第二篇字迹简短,只写了两个让人心头一沉的词:阿飘,老八媳妇。
看到这行字,一段尘封多年的童年往事瞬间冲破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件事,村里老一辈人几乎人人记得,是当年轰动整座村子甚至整个县城的一桩奇事。
先说一句,这里的“老八媳妇”,指的是八伯的妻子、我的八妈。
很多人会误会,以为八伯是奶奶的第八个孩子。其实不是。奶奶一辈子只生了三儿四女,一共七个孩子。
村里的排行,是按同姓宗族祖辈统一排的。
爷爷那一辈,全村同姓一共九位老人,爷爷排行第八,所以村里人都喊他八爷,连带我伯们也顺着辈分被叫老八家。
父辈一共十九人,我父亲排行十八。
到了我们这一辈,整整四十个同辈,我排三十八。
也正因如此,我在村里辈分极大。我大哥,是大伯的孙子,论年纪甚至和我爷爷相仿。辈分碾压,在村里再正常不过。
我现在回村,那些喊我爷爷的最大的都有十八岁了,而我闺女才七岁就有人得喊姑奶了。
闲话不多说,回归正题,讲故事,大家当个民间异闻听个乐呵,不必较真。
那年我才六岁,刚上学前班没多久。
九十年代的农村,家长根本不看重学前学习。家里孩子多、日子紧,能吃饱穿暖就已经是最大的知足。我们这群小孩,放学之后到睡觉前,整片村庄、整片田地,都是我们的乐园。
我至今记得那晚的月色,亮得吓人。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纯粹的月光铺洒在乡间土路,亮到凌晨两三点,地上的石子、草叶、田埂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天夜里我玩得浑身疲惫,沾床就睡,睡得格外沉。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猛烈的拍门声突然把我惊醒。
咚咚咚——咚咚咚——
力道极大,带着慌乱的急促感。
那时我家还是老式砖房,厚重的木门,拍门声穿透力极强。
那几年我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一个月才回家一次,夜里家里只有我和我妈,弟弟妹妹。
我妈慌忙披衣起床,我也跟着一骨碌爬起来,懵懂地跟在身后。
开门那一刻,我愣住了。
寂静的深夜,整条街上站满了村民,黑压压一片。我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我的发小铁蛋,一群小伙伴全都在。
一问才知道,出事了。
八伯家后院土墙半夜塌了,猪圈被砸开,家里两头大肥猪全都跑丢了。
在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养猪,剩饭剩菜兑水喂大,不浪费一点粮食。一头猪,就是一家人一整年的积蓄、过年的全部指望。两头猪同时跑丢,对普通农家来说,无异于天塌一半。
当时临近中秋,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得很高,郁郁葱葱,即将成熟,整片田野密不透风,一旦猪钻进玉米地,想找回来难如登天。
九伯是村长,当即安排村民分头寻找。
我们村子地处整片区域的中心地带,前后纵横五六百米都是村落,中间大片土地全是连片玉米地。往前、往上是邻村地界,往后、往下是我们村不同大队的田地,四通八达,极易跑丢。
我妈让我赶紧回去睡觉,小孩子家家别半夜乱跑。
可六岁的孩子好奇心最重,这么大的事,哪里睡得着?加上身边全是熟人、大人都在,我软磨硬泡,我妈也就随我去了。
我跟着铁蛋和一众小伙伴,跟着八妈一队人往村上方搜寻。
八妈走在最前面,心急如焚,嘴里不停喊着北方唤猪的调子:“唠唠唠唠——唠唠唠——”
我们一群小孩跟在后面,也学着调子瞎喊,与其说是帮忙找猪,不如说是半夜凑热闹、瞎玩闹。
一行人沿着田埂小路一路往上排查,时不时钻进玉米地缝隙张望,看看有没有猪脚印、猪动静。
没多久,我们就走到了大路上。
那是104省道,连接宝鸡到兴平,也是我们通往镇上、县城唯一的主干路。
一路搜寻下来,我们几个小孩跑得气喘吁吁,累得不行,干脆坐在马路牙子上休息。
这时我才发现,原本浩浩荡荡的大队伍,早就散开走远了,我们身边只剩下两个大人和一群小孩。
夜深路静,省道上空空荡荡,连一辆过路车都没有。
猪的影子,半点不见。
八妈急得团团转,坐不住、停不下,两眼发红,满心焦灼。
就在这时,我们视线尽头,那条从主路延伸下来、百米多长的下坡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身穿纯白色长衣的女人,背对着我们,一步一步,缓缓往下走。
深夜荒山、空荡马路、白衣独行。
现在回想,处处诡异。
八妈像是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
“女子,你刚从上面下来,有没有看见我家跑丢的两头猪?”
白衣女人没有回头,脚步未停,依旧僵直地往前走着。
八妈不死心,又大声问了一遍。
对方依旧无动于衷,沉默前行。
那一刻,连我们小孩都觉得怪异。
深夜路人被问话,不回头、不答话、不停步,实在太过诡异,也太过无礼。
八妈本就丢猪心急、火气上头,见状更是又急又气。
“看见就看见,没看见就没看见,说句话能咋的!”
情急之下,八妈伸手,用力将那女人的身子掰了过来。
下一秒,全场死寂。
我们所有人,瞬间被吓僵在原地。
那个女人,有头、有脸轮廓、有头发、有脖子、有身子、有四肢。
唯独——脸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没有眉眼、没有口鼻、没有五官,一片平整惨白。
六岁的我们,哪里见过这种匪夷所思的东西。
一群小孩当场吓哭、吓傻,有的直接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同行的大人是八妈的亲侄女,嫁到我们村,也算胆子大的人,那一刻也被吓得撕心裂肺尖叫出声。
八妈更是两眼一翻,直挺挺当场吓晕倒地。
那一晚后续的事情,我记忆断片,完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后来听我妈说,村里人赶到的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全都呆呆傻傻、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一样。
我回去之后,整整高烧一天一夜,不停说胡话、浑身发冷、梦魇不断。
和我一起撞见的小伙伴,个个症状相同,全都发烧受惊、萎靡不振。
奶奶见状,立马请了村里的神婆。
神婆画了黄纸,焚香烧尽,将纸灰融入清水,喂我喝下,帮我压惊定神。
我缓过来之后第一句话就问我妈:八妈怎么样了?
我妈沉默良久,低声回了一句:你八妈,没活过来,被吓死了。
戏剧性的是,那两头跑丢的猪,最后居然找回来了。
可猪回来了,人却没了。八伯家里,一夜之间,开始筹备葬礼。
八伯的儿子、我军峰哥,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咽不下这口气。
他不信邪,半夜独自揣着手电,去那片玉米地、那条小路,打算去找那个白衣东西理论。
没想到,真让他在玉米地深处,找到了一具女尸。
和我们那晚看见的白衣女人一模一样,最惊悚的是——女人脸部皮肉残缺,面目全无。
军峰哥当即报警。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和派出所打交道,也是第一次做笔录。
我们几个小孩全都被家长带着问话,所有人的口供、描述、细节,高度一致,分毫不差。
警察虽然如实记录,但看着一群小孩口径统一的说看见“无脸人”,内心多半是不信的,只当是孩童受惊胡言乱语。
可案子破得极快,第三天就水落石出。
死者是邻镇人,跨县、跨市,和我们原本毫无交集。谁也想不到,她会深夜殒命在我们村外的玉米地。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算彻底结束了。
可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后续,才刚刚开始。
就在八妈下葬的前一天,灵堂还摆在村口,棺材停灵在家中。
寂静的午后,所有人都在忙活丧事,突然听见棺木里面,传出一阵阵沉闷、用力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
声音清晰真切,是从棺材里面往外敲。
村里几个胆大的男人壮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掀开棺盖。
下一秒,全场死寂。
原本已经断气多日、准备下葬的八妈,竟然直直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人活过来了。
只是醒来之后,眼神呆滞、意识模糊、浑浑噩噩,问什么都答不上来,整个人变得痴痴呆呆。
这也是我这辈子,亲眼见过的、为数不多死而复生的真人真事。
有人问我,棺材不应该钉死吗?当时棺材之所以没有钉钉子,是因为八妈还有一个女儿远嫁广州,家人想等她赶回来见母亲最后一面,所以特意留棺、未封钉。
从科学角度来说,这属于典型的假死现象。
这种情况不算普遍,但也偶有记载。我这辈子亲眼见过两次,都在我们当地流传极广。我同学的爷爷也曾假死,第一次醒过来撑了三天,第二次假死醒来,只活了一天。
现在回头细想,万般皆是命数。
如果不是那晚我们撞见异象、如果不是军峰哥连夜寻尸、如果不是刚好找到那具无脸女尸,那名外地女子,恐怕要等到秋收掰玉米的时候,才会被人发现。
而关于八妈的死而复生,村里老人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
是那晚的白衣亡魂,感念无意害人,心中有愧,硬是向阴间、向阎王爷求情,替八妈换回来了一条命。
但借来的阳寿,终究是残缺的。
所以那之后的六年里,八妈大半时间都是痴傻迷糊、神志不清,浑浑噩噩度日,直到我上初中,才真正离世。
我轻轻合上奶奶的日记本。
最后一行,是奶奶当年清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郑重又心疼:
“孙儿八字轻,眼净,易招阴邪怪事。愿往后岁岁平安,一生顺遂,无惊无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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