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翻开奶奶的记事本上只写着简简单单两个大字——**界碑**。
盯着这两个字沉思许久,那段埋藏在童年的往事,一点点清晰浮现。这种东西城里少见,在旧时农村却随处可见。田地之间有田埂地界,村子与村子之间,就立着界碑。
村里老人说,界碑有两层含义,既是划清土地归属的标记,也能挡煞辟邪,同时象征一方土地之神。
我们村的界碑不是石碑,是一面厚实的水泥墙,墙下摆着三座敦实的石墩子。这里曾是我们这群孩童最爱的乐园。
我们在石墩之间跳来跳去,趴在上面打扑克、弹弹珠、拍画片、摔泥巴,无忧无虑。那些嬉笑打闹的画面,是属于我们那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美好童年回忆。
界碑右手边第一户,就是十二伯家,再往下是我的发小铁蛋家,紧接着是亲大伯家,紧挨着,便到我家。
十二伯我没见过几回。在那个年代,能外出打工的人,在村里算得上有本事。只有逢年过节,他才会回乡。十二伯育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和我二堂哥同岁,二儿子和我三堂哥年纪相仿。十二妈性子温柔,为人勤快能干。每次过年返乡,她都穿着城里时髦的外套,总会拿出糖果分给我们一群小孩子。
十二伯家是一栋两层老式楼房,外墙没有贴现在流行的瓷砖瓷片,但放在当年,已经是村里很惹眼的好房子。
我们经常围在两个哥哥身边,听他们绘声绘色讲城里的见闻:高楼有多高、街上人潮有多拥挤,各种各样新奇物件,听得我们满心向往,一心盼着有一天也能进城看看。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突然有一年,他们全家搬回村里。
准确来说,是除了十二妈以外,所有人都回来了。两个哥哥转入村里的小学读书,十二伯也不再外出务工,就近在周边接零活养家糊口。
十二妈的娘家多次来村里吵闹,每次都要大队干部出面调解。所有人都知道,十二妈失踪了,音讯全无,不知去向。
一时间村里流言四起,各种猜测漫天飞。不少人说,十二妈受不了清贫,跟着有钱男人私奔了,可怜老实本分的十二伯,独自拉扯两个孩子,想再成家都不容易。
也有人不认同这种说法,十二妈待人真诚温和,不像是贪慕虚荣的人。
反驳的人便说,城里花花世界最容易迷人心性,再朴实的人,久了也会动心。还有人添油加醋,说起城里的酒吧,说里面的女子衣着暴露,听着就让人脸红。
还有一种说法,说十二妈已经不在人世,可谁也说不出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件事在村里热议许久,慢慢归于平静。最伤心的当属十二妈的母亲,唯一的女儿杳无音信。她虽然对十二伯颇有意见,却心疼两个外孙。每逢放假,就把孩子接到身边照料,时不时接济十二伯一家。
我们上学,必定要从十二伯家门口经过,那扇木门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天再路过,门上突然贴了两张黄符,门楣上方还挂了一面照妖镜。
有调皮的孩子想去撕门上黄纸,被十二伯撞见,他疯了一样追出去很远,那凶狠的神情,把一众小孩吓得不轻。
闲话再度发酵,村民纷纷议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又是符又是镜子,分明是心里有鬼。
没过多久,诡异的怪事接连发生。
发小偷偷跑来跟我说,夜里总能听见隔壁十二伯家里传出女人说话的声音,还夹杂着十二伯凄厉的惨叫,隐约能听见哀求:放过我,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起初以为是他听错,产生了幻听。可他告诉我,不止他,家里大人也听到了。
一天傍晚,我们几个小孩在界碑附近玩耍,猛然看见石墩上坐着一个女人。一身时髦衣裳,长发披散,目光静静望向十二伯家。可无论怎么使劲看,始终看不清她的脸。
我们慌忙回家告诉父母,可大人们朝那个方向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当我们小孩子恶作剧撒谎。就连村里的土狗,都朝着石墩的方向疯狂狂吠,主人怕惹出事,使劲打骂,才把狗呵斥住,不敢再叫。
我跑去问奶奶,为什么小孩子能看见,大人却看不见。奶奶轻轻叹口气,说孩童年纪小,天眼未闭,眼睛没有被俗世尘事封印,能看见一些成年人看不见的东西。
连着好几天,那个女人就静静坐在石墩上。那段日子,天一擦黑,各家父母就把孩子锁在家里,严禁我们出门玩耍。
没过几日,十二妈的娘家人再次上门。十二伯的岳母坐在地上痛哭打滚,一口咬定是十二伯害死了自己女儿。村长、队长轮番劝解都没用,只能选择报警。
面对民警,老人说她接连梦见女儿托梦,梦里女儿哭诉,浑身冰冷,身处无边黑暗之中。
民警也无可奈何,一场梦境,无法作为证据,只能耐心劝慰,送走了情绪激动的娘家人。
大约三天后的凌晨四点,一声急促的呼喊划破村庄:着火了!
我今年三十六岁,这辈子记得两场村子里的大火,一场烧了我家,另一场,就是十二伯家。
等我们赶到现场,火光滔天,浓烟滚滚。全村人都赶来救火,大声呼喊十二伯和两个哥哥的名字,所有人心里都觉得,怕是凶多吉少。
事后回想,这栋房子墙体都是砖头,只有房门是木料,屋内没有太多易燃物,没人想明白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大火扑灭之后,大家在屋内找到了两个哥哥。万幸,兄弟二人只是被浓烟呛到,身体并无大碍,他俩本来就住在楼下。可十二伯,没能逃出来,已经被大火烧焦。尸骨我没有亲眼见到,都是大人们转述的。
丧事办完,十二妈的娘家人过来,把两个孩子接走抚养。
再次见到两位哥哥的时候,我已经上了大学。
那场大火之后,界碑的石墩上,又多出一道影子。是一具枯骨,没有血肉,直直朝着那个女人的身影跪拜,像是不停在求饶。
村里出钱,请来了神婆,又找来庙祝做法。从那之后,那些异象再也看不见了。我们小孩子又照常跑到界碑附近玩耍,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往事,已经远去。
十二伯的房子就此荒废,院内荒草丛生。我们一群小孩还把这里当成躲猫猫的秘密基地。没过多久,院门就被牢牢锁死,村里人都说这院子闹阿飘。
偶尔有人半夜路过院门口,能听见院内传来声响,起初以为进了小偷,凑近查看,院内空空荡荡看不到人影,可声音依旧不断。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走。院子的土墙慢慢坍塌,家长反复叮嘱所有孩子,万万不可靠近这处荒废宅院。
后来村里消息灵通的人传来消息:十二妈的尸体找到了,就在当年他们外出打工租住房屋附近的一口枯井之中。家属前去辨认,确认无误。
原来老太太梦里听到的哭诉,全都是真的,十二妈真的给母亲托了梦。
一晃几十年过去,往事尘封,尘归尘,土归土。当年奶奶尚在人世,如今奶奶离开我,已经二十四年。
十二伯的两个孩子,后来日子过得安稳顺遂。被接走之后,重新安家盖了新房。老大养育了三女一儿;老二在县城做生意,家里一儿一女。
那场大火,当年村里和我同龄的人,如今上了年纪,都还记忆犹新。前些日子,村里爷爷辈最后一位老人九爷离世,回乡奔丧,我也见到了两位哥哥,状态都挺好。
只是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藏着疑问:那场大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为什么比楼上的十二伯出事了?
两个孩子,又是如何安然无恙活下来的?
村里人都说,是十二妈的怨气回来复仇。可她终究没有伤害孩子。血浓于水,哪怕身死成魂,母子之间骨肉相连的亲情,依旧记得。
那天七岁的女儿凑过来,好奇问我在翻看什么。我看着她手里那本《爱上科学》,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陈年的离奇旧事,我该怎么跟她解释?很多谜团,就连我自己,至今也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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