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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ndma's Notebook

Chapter 8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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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Grandma's Not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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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成家以来,母亲便一直陪着我生活。我的女儿从小便是母亲一手带大,喂奶哄睡、接送上学、悉心照料,点点滴滴皆是她的心血。

去年,弟弟的女儿降生,母亲便搬去了弟弟家帮忙照看。好在我们两家只隔了一条马路,分属两个小区、不同辖区,距离极近,往来十分方便。岁月流转,居所变迁,但母亲给我和女儿的疼爱,从来分毫未减。

女儿和奶奶素来亲近,每天放学,总要先去我弟家写完作业,才肯让我接她回家。朝夕相处的温情,早已在孩子心底扎了根。

昨日归途,晚风轻柔,女儿忽然仰起小脸问我:“爸爸,你的奶奶呢?”

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温热的触感瞬间扯动了心底尘封的记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我与奶奶相伴的岁岁年年,一幕幕缓缓涌上心头。恍惚间才惊觉,匆匆数十载,我已然步入中年。半生奔波,碌碌浮沉,终究应了那句:年少励志三千里,踌躇百步无寸功。

女儿见我沉默,又好奇追问:“那爸爸,你和奶奶之间,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呀?”

孩童的提问,总能轻易叩开记忆的闸门。我想起儿时蹒跚学步的懵懂,想起年少求学的朝夕。母亲常跟我念叨,我幼时最是黏人,唯独依赖奶奶,从小到大,只有趴在奶奶的背上,我才能安然入睡。但凡奶奶停下脚步,我便会骤然哭醒,换作旁人怀抱,更是哭闹不止、彻夜难安。

为了让我睡个安稳觉,奶奶总用她那双裹过的三寸金莲,踩着细碎的步子,日复一日、一遍又一遍往返于老院的大杨树与家门之间。脚步轻轻,摇晃缓缓,熬过无数晨昏,用最朴素的陪伴,护我年少安稳。这份温柔,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底色。

回到家里,翻开枕边珍藏的旧记事本,指尖落在面泛黄,字迹朴素,上面只有两个简简单单的标题:雪夜。

女儿已然识得不少汉字,一眼便认出了这两个字。她眨着澄澈的眼睛,满是疑惑。在她的童年里,下雪是纯粹的欢喜,是堆雪人、打雪仗、肆意奔跑的乐趣,她从未想过,一场落雪,会藏着我毕生难忘的故事。

我望着窗外晴空,缓缓开口,说起了多年前北方的寒冬。那个年代的雪,下得凛冽又厚重,不像如今这般轻柔稀疏。老家的院子不算小,每逢大雪封院,总要拉上七次架子车,才能将积雪彻底清干净。雪势最盛时,积雪足以没过一个小学生的身形,放眼望去,天地白茫茫一片,苍茫又寂静。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正午,天寒地冻,风雪未歇。爷爷在邻村做工,迟迟没有回家吃饭。父亲常年在外务工,一月方能归家一次。

奶奶做好了热饭热菜,担心爷爷饿着,便打算踏着大雪,去邻村给爷爷送饭。我彼时年纪尚小,黏人又执拗,拽着奶奶的衣角百般纠缠,死活要跟着一同前去。奶奶拗不过我的软磨硬泡,叮嘱我穿厚裹暖,又跟母亲交代了一声,便牵着我的手,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看似不远的邻村,路途却格外曲折。我们村子一共七个大队,四队、七队坐落在沟底,一路多是上坡陡坡,行走极为费力。如今回想起来,当年住在沟底的同学,每日往返上学,当真历尽辛苦。

去往邻村的路,需要横穿二队、三队、五队三个村落。二队距我们居所八百余米,三队与五队紧密相连,又距二队五百余米,全程算下来,足有一公里多。那时乡村尚未普及村村通工程,没有平整的水泥路,路上尽是泥土碎石,所谓的大路,不过是村里人常年行走踩出的土路,还有无数条蜿蜒崎岖的小径。

为了早点送到热饭,不让爷爷受寒,奶奶带着我抄了近路。风雪漫天,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脚下都会陷出一个深深的雪坑,寒风裹着碎雪打在脸上,刺骨冰凉,行路格外艰难。

奶奶走在前面开路,脚步沉稳,一步步踩实积雪,我紧紧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脚印缓缓前行。走到半路,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雪呼啸的声响,我莫名觉得身后一直有人紧紧跟着。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唯有漫天飞雪,不见半个人影。可那种被人尾随的感觉愈发清晰,我心头发紧,再次转头望去,赫然看见一个约莫三岁孩童的瘦小身影,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始终与我们保持着六七米的距离。我走,他便缓缓跟上;我停,他便静静伫立,始终不远不近,不曾靠近,也不曾离去。

我心头一慌,连忙拽住奶奶的衣角,颤抖着告诉她身后的异象。奶奶目光微沉,显然也瞥见了那个身影,没有多言,只低声催我:“快走,别回头。”

我们加快脚步,匆匆走到村口的十字路口。再回头时,那个小小的身影竟缓缓转身,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慢慢退去,渐渐模糊在风雪里。

我满心疑惑,心底隐隐猜到了几分缘由,年纪虽小,却也心生畏惧。奶奶看穿了我的忐忑,轻声安抚道:“别怕,十字路口有土地神镇守,这些阴灵,是过不了十字路口的。”

我依旧紧张,小声追问:“那他会伤害我们吗?”

奶奶轻叹一声,目光温柔又悲悯:“不是所有的阴灵都会害人,他只是被困在了这片风雪里,无处可去罢了。”话音未落,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便不再多言。

不多时,我们顺利抵达邻村,见到了正在忙碌的爷爷。我立刻将路上遇到的怪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爷爷在村里阅历极深,见多识广,在本村乃至周边数个村落,都颇有威望。他听完我的讲述,神色凝重,缓缓说道:“应当是哪家的孩子受了惊吓,丢了魂魄。”

我似懂非懂,好奇又惶恐地问:“爷爷,魂魄是什么呀?”

“人有三魂七魄,缺一不可。若是丢了一魂,人便会神情呆滞、日渐痴傻;若是三魂尽失,便是性命终结。”爷爷耐心解释道。

我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那个小弟弟,是不是要变傻了?”即便听不懂其中深意,我也知晓这绝非好事,心底满是担忧。

爷爷当即起身,语气坚定:“不能让孩子遭此劫难,我这就联系人,你们带我去方才的地方看看。”

爷爷素来行事果断,简单交代了手中的琐事,便带着我和奶奶原路折返,奔赴方才的十字路口。彼时的爷爷,是我们宗族里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人,邻里乡亲遇着疑难怪事,皆会找他求助。

返程途中,风雪依旧,我们果然再次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而这一次,我看得格外清晰:小孩的魂魄身旁,立着一道高大的虚影,无形无质,却依稀能看清轮廓,正温柔地围着孩童的魂魄嬉戏打闹,看似亲昵,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寒凉。

我连忙将自己所见告知爷爷,爷爷听完,面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凝重:“不好,这是专门吞噬生魂的阴灵,靠着吸食孩童魂魄滋养自身,如今只能等你十妈赶来,才有化解之法。”

爷爷肉眼看不见虚影,纵然有心相助,也无从下手,只能静静等候。没过多久,村里的十妈便带着一行人匆匆赶来。十妈是村里德高望重的神婆,常年帮乡人化解邪祟、安稳心神,最是擅长处理这类魂魄失散的怪事。

随行的是两位年迈老人和一位面色憔悴的妇人,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熟睡的幼童,年纪与我所见的魂魄身形相仿。我仔细打量,那熟睡的孩子眉眼,竟与风雪中的小魂魄有七分相似。

我定了定神,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孩童魂魄的模样、高大虚影的形态,一一细致告知十妈。

话音刚落,随行的两位老人瞬间红了眼眶,随即低声哽咽落泪,满心悲恸。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能静静伫立一旁。

紧接着,十妈立于风雪之中,口中念起晦涩难懂的祈福咒语,手势起落间,庄重肃穆。微风轻拂,一道淡淡的微光缓缓飘荡,那游离在外的孩童魂魄,便顺着微光,缓缓飞回妇人怀中孩子的身体里,稳稳归位。

仪式落幕,十妈才缓缓道出原委:那道高大的虚影,是孩子的父亲,两位老人的儿子、妇人的丈夫。他离世刚满七日,孩子因骤然丧父、惊惧过度,魂魄受震离体,困在了风雪路旁。父亲的阴灵不舍幼子,迟迟不肯离去,日夜守着孩子的魂魄,不愿让其孤苦漂泊。

一场大雪,一场离别,一场无声的守护,听得我心底酸涩不已。

次日,那一家人专程登门道谢,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礼品,言辞恳切,满心感激。我彼时年少,面对这般场面全然不知所措,全程都是母亲上前寒暄应答,最后只象征性收下了些许薄礼,婉拒了厚重酬谢。

我满心牵挂,追问小弟弟的近况。对方笑着告知,孩子醒来后精神大好,眼神灵动,饮食作息皆恢复正常,已然彻底痊愈。听闻此言,我心底的石头终于落地,满心暖意与欢喜。

这件事,是我年少岁月里最特别的经历,也曾让我在校园里,和同学津津乐道许久。

我低头望着记事本末尾,奶奶亲笔写下的一行小字,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清晰温热:人有善人,魂有善魂。

世间万物,皆存善意。活人有心向善,逝者有灵存温,纵使阴阳殊途,也藏着最纯粹的牵挂与温柔。这场经年不散的雪夜记忆,也伴着奶奶的温柔教诲,深深扎根在我心底,岁岁年年,不曾遗忘。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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