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布兰德大学整栋行政楼陷进黑暗。
钱正手机屏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刚到账的数字。
空调停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听见墙上那只挂钟的秒针。
挂钟是装电池的,还在走。
三秒后,那台投影仪自己亮了。
惨白的光打在对面墙上,四边发虚。
散热风扇渐渐地不再转了。
唯一还在呼吸的是那个投影仪。
它是三天前送来的。
一个叫塞西莉娅的英国女孩抱进来的,说家里多了一台。
她蹲在地上接线,他站在后头看,还夸了一句“这设备好,自带电池”。
他现在想起来了。
黑暗里,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6个字母。
Dealer。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上个月赵永强在饭桌上提过一次,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种地方,隔着太平洋,跟咱们没关系。”
他接了。
“Hello,Mr.钱正?”
这个中性而粗哑的声音让他汗毛竖起。
“请你盯好这个家伙。”
那块白光里,有个东西。
一开始是一团影子,收了形。
一个木偶。
骑在三轮车上的那种。
脸白得发灰,腮上两团圆红,嘴角咧到耳根。
那个笑是刻上去的,不会变。
它穿着一件很小的夏威夷格子衬衫,额头上刻着一个词。
DEALER。
木偶背后是滚动的画面:一行一行字往上走,看不清内容,能看出是条款,编号,小标题。
它的眼睛动了一下。
塑料的眼球,中间一个小红点。
木偶开口了。
声音从投影仪的小喇叭和手机里同时出来。
两个设备的时间差叠在一块儿,听得人耳朵酸痛。
“I wanna play a game.”
钱正愣了一下。
他英语不算好,但这句听懂了。
电影里听过。
“你说什么?”
钱正的喉咙动了一下。
木偶没有回答。
“你他妈到底是谁?”
半晌。
“本次谈话全程录音,将计入您的配合度评估。”
“你们要干什么?”
“钱先生,先确认一件事。”
“今天下午3点17分,您账户到账247万。”
钱正的血凉了。
“这是今年的第七笔,你们还差五笔。”
“你什么意思?”
“我们替你数过了,你不用自己数。”
“你到底想要什么?”
“本次谈话的目标只有一个。”
“一份签字。”
“就一份?”
钱正笑了一下,很难看。
“你们至于搞成这样?”
“至于。”
“因为我们可能会杀了你。”
“你们是谁?”
木偶没有回答。
“我要是现在就挂了呢?”
“本次通话结束。您的名字会在几分钟内出现在我们的计划墙上。”
“什么意思?”
“我们会立刻采取措施。
被杀仅仅是最简单的惩罚。
第二天各大新闻平台上说不定会出现一个大学某校长与某公司集团存在利益灰色产业。”
钱正的手指往下滑,滑到紧急呼叫上。
停住了。
“按下去之后,本次通话结束。”
他没敢按。
墙角有个东西响了一声。
钱正猛地转头。
那台传真机,“教育局统配”,他自己签的字。
纸一张张顶出来往下掉。
“8年04个月。”木偶说,“147笔。”
“这不可能。”
“合计13200万。”
“你们不可能查得出来。”
木偶没理他。
“有一笔是2019年3月。那天您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两点,自己用碎纸机碎了7分钟。”
钱正的手停住了。
“科密 S-628。”木偶说,“我们留了那七分钟的录音。”
“受益方:赵氏商业集团。”
他扑过去抓那些纸。
日期,金额,经手人,壳公司名字。
“这是我妈的名字。”
“她那时候已经住院了。”
“她死了6年了。”
“我们知道。”
他的手抖得拿不住纸。
“为什么……”
“钱先生,我们是一家规模接近五百强的公司。”
“这跟五百强有什么关系?”
“我们有 HR,有内审,有档案室,有年终评级。”
“你以为我们靠什么管37000人?”
最后一张落下来。
联名账户授权变更书。
甲方布兰德大学,乙方赵氏商业集团。签字栏是空的。
页脚有一行小字:Fun Seeker法务部·模板编号 A-17。
“钱先生,您不用害怕。”
“我不怕?”
“我们只要您签个字。”
木偶开始播录音。
先是那个英国女孩的声音。
“钱校长,我家里多了一台投影仪,您要是不嫌弃……”
然后是他自己的笑声。
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小塞啊,你们英国女孩就是大方。”
“钱校长,您讲课费嗓子。”女孩说,“这条围巾您围上试试?”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您别客气。”
静了一秒,录音里有布料声。
“晚上来我办公室。”他说,“我单独给你补补课。”
“……好呀,谢谢钱校长。”
钱正闭上了眼。
他想起那天她蹲在地上接线,背对着他,他站在后头,看得挺高兴。
“她背对着我的时候……”
“那天她装了3个。”
最后一句,是她刚走那天,他捏着围巾冲门外喊的:
“这洋丫头,太懂事了。”
钱正转过头。
那条围巾还在那儿。
“你们录音3天?”
“从她第一次进来就开始。”
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怕。
是算。
“我要是签了,赵永强会杀了我。”
“大概率会。”
“我要是不签,你们会杀了我。”
“那不还是一样?”
“不一样。”木偶说,“一边是可能,一边是流程。”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有了另一种表情。
“我签,但数字得改改。有些钱不在我这儿,在赵家账上……”
“你刚才在心里算了一个数。”
钱正僵住。
“真实数字的不到40%。”
“但是,我们要你抄。”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要是签了,你们保我吗?”
木偶背后的条款还在往上滚。
钱正笑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丝绝望。
转头看门,门确实没锁。
他想逃。
先试手机。按了免提,想去拨那三个数字,屏幕跳出一行字:正在通话中,无法拨出。
他去试门。三步。
门开了。
走廊全黑。
冷气灌了进来。
他站了三秒,把门关上了。
窗户,他抓住防盗栏摇,焊死的。
四楼。
“窗也试了?”
钱正没答,回到桌前扶着桌沿喘。
“我明天给。我得想想……”
“明天上午9点,你在行政楼301会议室,主持新学期采购评审会。”
“10点40,后勤处递交下半年维修预算;11点30,您去机场接您女儿。”
“她从成都飞回来,航班号 CA4102。”
“你还有18分钟。”
楼下树荫里,诸葛小明看了眼表。
倒计时还剩6小时14分。
他把录音机的播放键按下去,然后拉动手里那根线。
钱正还剩下3分钟。
他不是不怕,是知道这个字一签下去,他就不再是他自己。
他在撑最后三分钟,像一个死人死死扒着门框。
“我签了以后呢?”
“之后你继续当你的校长。”
“就这样?”
“我们不做慈善,也不做多余的事。”
然后楼下传来一声惨叫。
是个女人。
很短,很尖,从楼下花坛那方向炸上来,叫到一半忽然断掉。
断得那么干脆,不像人自己停的。
“那是什么?”
木偶没回答。
“刚才那是谁?”
“这不重要。”
“什么叫不重要?”
“钱先生,”木偶说,“重要的只有您手里那支笔。”
“那是什么声音?”
“你还有两分钟。”
紧接着,窗台外沿“啪”的一声。
一袋什么东西从下面甩上来,砸在窗台边缘,破了。
暗红的液体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投影仪那块白光里红得发黑。
它淌得很慢,一道一道把窗外的黑切成几条。
有味道:铁锈味,甜的。
钱正的膝盖弯了。他扶住桌子,没扶住,跪了下去。
裤裆热了一下。
“我签。”
他的声音已经不成声了。
“我签,我签,求你们!”
他抓起笔,笔掉了一次,他捡起来。
“大头在赵永强那儿!钱都在他账上!都是他让我签的……”
木偶静静地看着他。
“钱先生,”木偶说,“我们一直都知道。”
“那你们——”
“我们要的就是这一句。”
“记住,如果赵永强后面打电话过来,你就说是因为学校当前局势变化的考虑教育局附近的风声,不得不暂时停止合作。”
“让我知道你说出了别的答案,刚刚的合作我们直接中止。”
诸葛小明挂断了。
楼上那扇窗里,人影跪了下去。
他收回手里的线,把录音机塞回包里。
从楼下传来的声音,本来不该配一扇四楼窗户上的血。
不过今晚,不会有人算物理。
他回到车里,塞西莉娅已扣好安全带。
“已经签了。”
“报了多少?”
“他要报5000万。”
“实际呢?”
“1.32亿。”
她笑了一下,很短。
“他还是想留一手。”
“哭了?”
“尿了。”
“签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诸葛小明抽出一叠纸递过去。是一张重排过的日程表。
“4次改2次。”
“为什么?”
“流程优化。”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个惨叫,效果不错。”
“奶油小子,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会叫得更好。”
“不。”他说,“够了。”
她看了他两秒。
“那个声音不是你的。”
“合成的。”
车出了校门。那栋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他他妈的,还真是孝顺啊!”
“吓他一次,钱自己走过来。”
“子弹要钱。恐惧不要。”
塞西莉娅突然问道:“下一个是谁?”
“赵永强。”
十二小时前。
同一辆车,同一位置。
白天。
诸葛小明把录音设备摆在中控台上。
“叫几声?”
“什么?”
“惨叫。”他说,“要像真的。”
“你认真的?”
她试了一声。
不像,像在念台词,尾音还带着笑。
“再来。”
她又试了一声,还是不像。
“不行。”她说,“我不会。”
“你想一件你害怕的事。”
“我没有什么怕的。”
“你连叫都不会?”
“我没叫过。”
他就没再按。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想想,如果有一天,组织不要你了,你会怎么样。”
车里安静下来。
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伸手想去按停止键。
然后那一声,出来了。
很短,很尖,叫到一半忽然断掉。
断得那么干脆,不像人自己停的。
车里又安静了。
塞西莉娅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自己的影子。
诸葛小明看着设备上那条跳动的线。
他按了保存。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