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透层层林叶,碎金似的微光洒落在山林之间,所幸崖底一夜无事。
三人起身,各自取出自带的干粮分食,就着水囊的清水草草果腹。
简单用过吃食,沈衍之向前踏出一步,对着青衫公子拱手一礼,开口道:“在下沈衍之,这位是家父。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青衫青年望着父子二人,稍作迟疑,片刻之后才拱手回礼:
“在下苏逍扬,见过沈伯父,沈兄。”
沈景修微微颔首,拱手回了一礼。
沈衍之亦拱手:“苏兄。”
沈衍之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群山,语气带着几分沉沉的无奈:“眼下外面兵祸四起,城邑倾覆,我父子二人受战乱所迫,打算入深山寻一处偏僻地界暂且栖身,躲避刀兵祸乱。不知苏兄意欲何往?”
苏逍扬略一沉吟,道:“在下亦是为兵祸所迫,打算入山暂避锋芒。”
沈衍之闻言略一沉吟,主动开口邀约:“既如此,那我们不如结伴而行。此去前路山高林密,凶险未知,路上也好互相有个帮衬。”
苏逍扬静默少许,目光望向幽深林海,片刻之后缓缓点头:“如此也好。”
简单交谈完毕,三人收拾妥当,即刻动身向着群山更深处行进。
秋意浸进山林,前路林木愈发莽苍。三人循着荒径往群山深处而行,一路敛住行迹,刻意避开开阔地界。脚下山路崎岖,遍地是枯枝乱石,偶尔踩断枯枝,便会在寂静山林里爆出一声脆响。
沈衍之走在队伍前方,留意前路动静,提防野兽与流寇,沿途默记山势溪涧。
沈景修经此一路跋涉,神色日渐憔悴。身上衣衫被荆棘勾出数道细碎裂口,即便脚底磨出隐隐阵痛,依旧咬牙前行。
苏逍扬不时驻足观望,隐隐仍能察觉到暗中窥伺的气息。可来人或是修为不俗,或是掩踪匿迹的手段极高,他数次凝神溯源,始终搜寻不到窥伺者的确切方位。沈氏父子二人心神皆放在前路,对此一无所感。
越往群山腹地走,外界的喧嚣便隔得越远。层峰叠嶂,云雾缠绕隘口,瘴雾在山谷之间缓缓流转。寻常流民不敢深入此地,流匪也极少踏足,到处是参天古木与幽深沟壑,算是乱世之中,一处难得可以暂避祸乱的地方。
又行半日,山间忽然漫起漫天白雾,四下景物朦胧,几步之外便看不真切。三人不敢分散,彼此照应,在浓雾之中艰难向前穿行。
待一行人终于踏出雾障,苏逍扬脚步一顿,闭目稍作感应,片刻之后方才睁开。萦绕一路的窥伺感,到此刻终于荡然无存。
穿过一道云雾笼罩的隘口,三人继续往前,行至一处山谷谷口。旁侧立着一方巨石,石面留有斑驳模糊的刻痕:栖迟谷。
沈衍之望着石上字迹,低声道:“石上有刻字,这山谷从前应当有人栖居,说不准如今仍有人在此。”
苏逍扬微微抬眼望向谷内幽深,沉声说道:“需得谨慎行事。”
三人敛住声响,小心翼翼向着谷中缓步踏入。
往谷内行出一段路途,才望见一座院落。院墙多处倾颓,阶前荒草蔓生,梁柱蒙着厚尘,檐角蛛网缠绕,墙角散落不少风化断裂的砖石。
沈衍之环顾周遭,缓声开口:“看眼前这般情形,此地应当早已无人居住。这山谷地势隐蔽,我们不妨稍作收拾,暂且在此落脚。”
苏逍扬目光扫过四周,微微颔首道:“也好。”
三人四下查探一圈,绕着院墙、屋舍仔细巡过,看不见近期人迹活动的痕迹,地上只有鸟兽爪印。
谷内地势开阔,山泉顺着石缝潺潺流淌,草木繁密茂盛。四面群山环抱,进出通路寥寥,只要守好谷口,外人很难寻到此处,极宜藏身。
不求修葺得齐整华美,但求遮风挡雨,暂且在此避开乱世风波,三人当即分头动手劳作。
沈衍之着手整理厅堂厢房,劳作之余,时时留意院落四周动静。
沈景修埋头清理院内荒草碎石,动作利落沉稳,将院前院后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逍扬遍历谷中各处,查勘山道隘口、隐秘岩穴,把容易被外人潜入的路径、适合瞭望的位置一一默记下来。
大半日辛劳过后,破败院落总算初具人居模样。院内荒草尽数除净,遍地尘埃清扫一空,漏风的墙窗以木板、石块草草封堵。日头西垂,残阳越过山尖沉落,给灰败的屋舍笼上一层浅淡暖意。
三人就此栖身谷中。
山中日子清苦,每日砍柴汲水,捡拾野果果腹。闲时三人偶谈山间风物,大多时候静谧安然。残阳落尽,寒雾漫入院落,三人于乱世漂泊中,暂得一隅安稳。
夜色沉沉,山风穿院而过。待苏逍扬回房歇息,院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沈衍之侧过头看向父亲,压低了声音:“爹,到孩儿房间来,有事相谈。”
沈景修眉头微微一皱,默然跟在沈衍之身后走进屋内。沈衍之抬手,轻轻合上木门,把院落的夜色与风声一并隔在外边。
屋内光线昏淡,只有细碎月光自窗缝渗了进来。
四下静了片刻,沈衍之压低声音道:
“爹,孩儿还是想要参悟那卷道卷。年少之时我曾私下看过,只是当时年纪尚幼,看不透其中要义。如今我们暂且在此安身,我想再研读一番。”
话音落下,沈景修眉头微皱。
屋内一片沉寂,唯有窗外山林风声隐隐透入门缝。月光落在他沧桑的脸上,神色几番起伏。
沈景修缓缓开口:“此事要从你八岁那年说起,那日我那挚友苏振岳骤然登门,神色肃穆万分。他坦言自己日后或将遭遇不测,将盛放秘卷的紫檀木盒与一枚玉镯,郑重托付于我,再三叮嘱我代为妥善收存、世代封存,机缘未至,万万不可启封、不可示人。这么多年,我一直恪守承诺,从不敢轻易触碰,只当他是避世隐居的奇人,从未想过这木盒之内,竟藏有这般玄妙非凡的东西。”
“当初振岳兄还说,若是能度过这次劫难,便带他的儿子景珩前来,与你相识相伴、一同嬉玩。可惜自那日一别,从此杳无音讯,想来振岳兄如今应当已是凶多吉少了。”
“振岳兄危难之时将此物托付于我,我私自开启便是违背对他的承诺。”
沈衍之望着他,低声接话:“爹,我知晓。可倘若我们始终不开,眼下父子二人全无自保之力,一旦遇上歹人,苏伯伯托付的秘卷,终究还是会落入旁人手里。”
又是一阵沉默。沈景修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便依你。”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只古朴的紫檀木盒,放到沈衍之的手上,又低声叮嘱道:“衍之,你要思虑周全。一旦开启木盒踏上这条路,往后便再也回不到从前寻常日子。”
沈衍之微微躬身,神色笃定平静:“孩儿心里清楚。乱世之中一味躲避终究不是出路,唯有手握力量,方能保全你我。”
沈衍之不再多言,缓缓掀开紫檀木盒的盒盖。
一卷泛黄兽皮古卷静静躺于盒内,兽皮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古篆符文。
沈衍之伸手,将兽皮古卷轻轻取出。目光落于卷首,一行古篆大字赫然映入眼帘——阴阳轮回诀。
心法总纲
逆转阴阳,生死轮回。
道曰:
以太极天道图谱为骨架,
以阴阳两仪生灭为肌理,
以生死双象权能为血肉,
以轮回时序法则为动力。
天地有常,阴阳有定,生死有命,轮回有规。
世间万法,皆顺天道而行,顺则为生,逆则为灭。世人修道,追阳避阴、求生惧死,终生顺天而行,故终有穷尽、终有腐朽、终有命数桎梏。
唯阴阳轮回道统,不循常道,不顺苍天,可逆阴阳,可篡生死。
阳为生象,主繁茂升腾;阴为死象,主寂灭归墟。
寻常修士,阴阳割裂、生死对立,一生一灭,永世不容。
而此道本源真谛——可颠倒阴阳,可逆转生死,可化死为生,可覆生归寂。
阴阳可逆,故绝境能生、败局能转;
生死可轮,故命数可破、天数可改。
顺天者,天掌控之;
逆道者,我自掌阴阳,我自主轮回!
生不由天,死不由命,阴阳在手,轮回我心。
少时匆匆一瞥,年岁尚浅,心智未足,通篇文字只觉晦涩朦胧,无从拆解深意。
如今年岁长成,心智沉淀,再观此卷,感受已然截然不同。
卷中清阳生象的义理,悄然与他体内潜藏的本源呼应相合,稍加凝神,便能捋清表层脉络,读懂其中浅近真意。只是愈是细细参悟,愈觉这套功法浩瀚博大,以他如今的根底,所能窥见的,不过是些许皮毛。
至于幽冥死象、轮回逆转的相关记述,文字虽能够辨识,却仅能参悟出寥寥一分奥义,余下义理晦涩难明。
此后五日,栖迟谷日子安稳清寂。
白日砍柴汲水,打理山居琐事,勤勉不休。每到夜深人静,沈衍之便独自寻一处远离居所的僻静山石,凝神吐纳,日日不辍。
灵气自督脉引入体内,循经流转,自然而然化为一缕青白真气,归入丹田,温顺安稳。
日夜打磨,这缕清阳真气愈发凝练,于经脉游走之间,默默滋养血肉,连心神也随之渐渐沉静稳固。
他依卷中法诀,引气渡入任脉。
灵气入脉通畅无阻,却始终凝不出对应的幽冥真气。那股力量好似被什么无形之物禁锢,只在经脉之中四下窜走,稍纵即逝,尽数溃散。
阴阳二气无从在丹田交汇轮转。
幽冥之力也难以随心调遣。当初在雍京城内面对乱兵,那股力量骤然迸发,如今回想,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力量究竟如何引动,全无半点规律。沈衍之心下满是迷茫。
几番修行屡屡受挫,他一遍遍复盘过往种种经历,心中暗自揣测,莫非正是少年时那份对杀伐的厌弃,化作无形枷锁,困锁了这一部分力量。
那道横亘于心间的桎梏,尚不知何时方能勘破。栖迟谷这短短五日的安宁,已然行将走到尽头。谷外山林之间,五道身着黑衣劲装的人影,正悄无声息,一步步向着这片山谷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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