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之中,父子二人尚不知已被人盯上。
沈衍之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母亲舍身护他的模样,也清晰记得绝境之中,自己双掌骤然翻涌黑白气息、凝影杀敌的异象。
那股力量救了他的命,却全然不受他掌控,来得突兀,去得无痕。
沈衍之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栖峦群山,沉声开口:“爹,雍京是回不去了,我们往山里走,寻一处山谷暂且藏身吧。”
沈景修闻言,默然片刻,轻叹一声:“便由你做主吧。”说罢,跟在他身后,一同向着大山深处行去。烽火乱世,前路吉凶难料,他半生恪守安稳,只求藏形匿迹,苟全父子二人性命。
踏入栖峦群山外围,林木莽莽,山风卷着林间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身后遥远天际,还残留着雍京战火烧出来的淡淡昏红,帝都的厮杀哭喊已被层叠山峦隔绝,可那份家破人亡、生死不由人的寒意,深深浸在二人骨肉之中,挥之不去。
一路穿行荒林,沈衍之沉默前行,心底复盘雍京城中那番异变的始末。那股骤然迸发的黑白气息绝非幻觉,使他联想到年少时私阅的那卷古卷。这或许是深埋自身的隐秘机缘,亦可能是悬在头顶的未知变数。
过往他心底忌惮、刻意回避、不敢深究。可亲眼见证生死别离,他已然知晓,乱世之中,一味躲藏退让,换不来安稳。无力自保之人,终究只能任人宰割。
沈景修亦是步履沉重,纵然心智坚韧,此番奔逃也早已耗尽体力。故人临终托付、保全独子的重担,如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肩头。他本是朝堂史官,半生埋首于故纸堆,论刀兵搏杀一窍不通,如今身陷乱世山前林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山前林地并不太平。林间不时传来野兽悠长的嚎啸,地上遍布凌乱脚印,兽蹄与逃难百姓的足迹交错一处。父子二人不敢走开阔山道,专拣林木茂密、便于隐匿的小路迂回赶路,时时留神周遭动静。
沈衍之抬头望了望天色,低声对父亲道:“夜色将至,我们不宜再进深山,先就近寻个地方熬过今夜,待到明日,再寻人迹罕至之处避开兵祸。”
沈景修微微颔首:“便依你所言。”
只是栖峦群山绵延千里,千沟万壑,荒谷林立,想觅得一块安稳落脚之地,谈何容易。奔波大半日,暮色沉沉下坠,浓墨般的夜色正一点点吞没山前林地。夜间气温骤降,夜寒浸透衣衫。父子二人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就在这时,突然望见一处向内凹陷的背风崖壁。
崖底乱石错落堆叠,恰好挡住凛冽山风,上方崖檐倾斜,可以遮挡夜里的露水,算是山前荒林之中难得的一处暂避之所。
沈衍之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道:“爹,今晚我们在此休息吧。”
沈景修看了一眼崖底,开口道:“便如此吧。”
言罢,父子二人踏入崖底,寻得石壁边角处落脚,沈衍之靠石壁静坐,目光扫遍四周林木,记熟进退退路,时刻警醒周遭动静。
沈景修挨着他坐下,语气沉缓:“之前我同你说过的话,你要时刻记牢。世道凶险,怀璧其罪,万万不可将身上异状显露在外。”
顿了顿又道:“韬光藏迹,压下所有异样,不使自己异于常人,才能保全你我二人性命。”
沈衍之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身前憔悴的父亲,语气温恭,字句却异常坚定:“爹,孩儿懂你的苦心。乱世露异,必招祸端,我绝不会在外肆意张扬、轻易外露分毫。”
话音稍顿,他神色凝重:“可一味藏、一味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今日母亲殒命、乱兵持刀杀来,我若不是绝境之中莫名催生出那股力量,今日便是一家三口尽数埋骨雍京。乱世刀兵不休,祸患无处不在,我们躲得过一次、两次,躲不完一世的凶险。”
顿了顿,又道:“这股力量不受我掌控,便是最大的隐患。今日它能救我,来日危难再临,它若沉寂不动,我便只能坐以待毙,我连你也护不住。”
沈衍之望着暮色林海,继续道:“所以孩儿不想再一味规避、畏惧这份异状。我想摸清它的根由,主动参悟、牢牢掌控它。”
这时,他语气陡然变得坚定:“唯有力量握在自己手中,不靠天意、不靠侥幸,才能自保,才能护你平安熬过这场浩劫。”
沈景修闻言怔住,定定看着眼前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儿子,良久无言。
山风穿林,簌簌作响。
沈衍之稍作停顿,直言心中所想:“爹,年少之时,我曾私自看过那紫檀木盒中的古卷。今日迸发的异象,多半与它脱不开干系。”
他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若能再有机会细细研读参悟,或许我便能寻到驾驭这股力量的法子,不再茫然受制,不再束手待毙。”
沈景修眉头骤然紧锁,心口衣襟下的木盒似有微沉。故人毕生托付,重若千钧,他守了十二年,从未敢轻易开启半分。如今乱世亡命,步步皆是死局,一旦秘卷泄露,便是滔天大祸。
他沉默良久,低声缓道:“此事干系太大,非同儿戏。眼下兵荒马乱,世道处处凶险,你我尚且颠沛流离,绝非翻阅参悟道卷之时。”
他抬眸看向沈衍之,语气审慎凝重:“待我们寻得安稳无人之地,彻底摆脱兵祸,为父再与你细说此事。”
沈衍之微微颔首,他知晓父亲顾虑深重,也明白现下处境凶险,的确不是论道修法之时。心中念头却已然扎根立定——他日安定,必参古卷、掌控自身力量。
一日奔波,腹中饥饿。沈景修自行囊中取出少许干粮与水囊,父子二人分食果腹、稍复气力。
沈衍之不敢有半分松懈,强撑精神,时刻留意林间风吹草动。
夜色彻底笼罩山前林地,林间风声呜咽,树叶被夜风刮得沙沙作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兽吼,更衬得四下荒寂。沈衍之不敢生火,火光会在夜里暴露位置,引来匪寇或者不明来历的追兵。父子二人便在月色投下的斑驳暗影之中静静休憩,时刻留意周遭响动。
就在崖底归于沉寂之时,一道脚步声,自林间幽径缓缓传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落地轻稳,没有流民奔逃的踉跄慌乱,也没有匪寇赶路的粗重急促。哪怕行走于危机四伏的山前荒林,依旧带着一股久经沉淀的从容。沈衍之瞬间绷紧脊背,抬手轻轻按住父亲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出声。父子二人同时抬眼,望向声音来处,浑身的神经骤然绷紧。
林间月色的微光穿透层层枝叶,洒落下来,映照出林间那道青衫身影。
来者是一名青衫青年,年岁与沈衍之相差无几,身形高大挺拔。身上长衫蒙着一路风尘,边角略有磨损,却收拾得干净齐整,背后斜负一口朴素铁剑,剑鞘无金玉纹饰,袖口紧紧束起,一双眼眸沉静幽深,眼底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沧桑。父子二人瞧他这身打扮,暗自揣测多半是一位武人。
沈衍之望着他孤寂的身影,心中念头飞快盘旋。此人瞧着像是习武之人,可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不知来者是敌是友。
那青年立在林木阴影里,静静望向崖底,并未上前。林间晚风簌簌吹动枝叶,两方遥遥相对,四下寂静,只有乱世相逢的试探与提防。
僵持良久,那青年压下心中戒备,率先开口,打破这片沉默:“乱世荒途,只是偶遇,无意惊扰二位。”
说完,他便侧身移步,打算绕过崖底,待天明之后再入深山,并不打算与人产生纠葛。
沈衍之暗自思忖,眼前青年来历不明,但言行气度不似奸邪。乱世处处凶险,若能得此人暂且作伴,绝境之中也算多一分依仗。
沈景修神色戒备未松,却并未出言阻拦。
沈衍之当即出声唤住对方:“兄台请留步。夜色已深,荒林之中夜寒刺骨,山中有猛兽匪盗横行,孤身夜行太过凶险。若是兄台不嫌弃,不妨来这崖底暂歇一夜,等到明日天明,你我各行前路即可。”
那青年身形微微一顿,他目光仔细打量崖底二人,端详片刻,而后微微颔首:“多谢。”
而后迈步走入崖底,寻地坐下。
三人并未多做交谈,乱世相逢,不问根底,便是彼此最大的默契。
月色穿过枝叶,落下斑驳清辉,四下寂然。
青衫公子原本闭目休憩,倏然睁开双目。他悄无声息站起身,目光扫过身侧的沈氏父子,低声开口:“外面有人窥伺,我去料理一下。”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整个人便消融在沉沉的夜色密林之中。
不多时,青衫公子去而复返。
他低声说道:“那人已经施展秘术远遁,只是不能断定,他今夜会不会再度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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