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六早上八点,林冠宇站在明德里活动中心的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早餐。
活动中心是一栋两层楼的老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门口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上面写着“明德里里民大会”七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有些晕开。门前的广场上已经摆好了十几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塑胶桌布,放着茶桶和免洗杯。
纪云舒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看起来比在学校年轻了好几岁。看到林冠宇,她挑了挑眉。
“你来了。”
“你叫我来的。”林冠宇把早餐递过去。“你吃了没?”
纪云舒看了他一眼,接过早餐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杯豆浆。“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
纪云舒没有追问。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地说:“进来帮忙搬椅子。我爸在二楼,他一个人搬不动。”
林冠宇跟着她走进活动中心。一楼的大厅里已经摆了几排铁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调整麦克风,那是纪云舒的父亲纪大山。他个子不高,身材圆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看到林冠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喔,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生?”纪大山走过来,上下打量林冠宇。“长得蛮高的嘛。叫什么名字?”
“林冠宇。”
“林冠宇,好名字。”纪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出乎意料地大。“来,帮我搬桌子。二楼的仓库里还有几张,你跟我上去。”
林冠宇跟着纪大山上楼。楼梯很窄,扶手是铁制的,漆已经掉了大半。纪大山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小舒跟我说你在学校坐第一排。她以前也坐第一排,我跟你说,坐第一排的人都很辛苦,因为老师第一个看到你。”
林冠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辛苦有辛苦的好处。”纪大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你坐第一排,你看到的东西也比别人多。黑板上的字、老师写的笔记、窗外飞过去的鸟——你都比别人先看到。”
二楼仓库的门打开,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纪大山指了指角落里的折叠桌。“搬那几张。小心点,有点重。”
二
里民大会在九点正式开始。
来的人比林冠宇想象的多。活动中心的大厅很快就坐满了,大部分是住在附近的老人家,也有几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纪大山站在前面,拿着麦克风,讲话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切感。
“各位乡亲,今天里民大会,主要是跟大家报告一下我们里下半年的几项建设。第一,公园那边的路灯要换新的,LED的,比较省电。第二,巷子口的水沟要重做,上次下雨淹水的问题要彻底解决……”
林冠宇坐在最后一排,负责帮纪云舒发资料。他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把印好的文件递给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阿瘦和阿圆也来了,是纪云舒叫他们来的,两个人坐在第一排,一脸生无可恋。
“冠宇哥,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阿瘦趁着发资料的空档凑过来。“今天是星期六耶。”
“你问小纪老师。”
“我不敢。”
纪云舒从旁边走过,手里拿着麦克风备用电线,看了他们一眼。“不敢什么?”
阿瘦立刻坐直。“没有,我说今天天气很好。”
纪云舒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她走到纪大山旁边,低头说了几句话。纪大山点了点头,把麦克风递给她。
“各位乡亲,接下来我来报告一下我们里环保志工的招募状况。”纪云舒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而平稳。“目前我们有二十三位志工,每周三和周六早上在公园集合,打扫环境。有兴趣的乡亲可以到前面来登记。”
林冠宇看着纪云舒站在前面讲话的样子。她的姿态跟在学校完全不同。在学校她是老师,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像是在跟学生保持一条看不见的线。但在这里,她只是一个里长的女儿,帮爸爸的忙,跟邻居讲话,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
阿圆忽然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冠宇哥,你看门口。”
林冠宇转过头。
高子杰站在活动中心的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那样抓得又高又挺,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他的表情看不出来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找麻烦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林冠宇认得,是班上跟高子杰走得比较近的两个男生,一个叫阿凯,一个叫小胖。
纪云舒也看到了他们。她的声音没有停,继续报告环保志工的事,但她的目光在高子杰身上停了两秒。
高子杰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他看了一圈会场,目光最后落在林冠宇身上。
林冠宇站了起来。
阿瘦拉住他的袖子。“冠宇哥,你别去。”
“没事。”
林冠宇走到门口。高子杰看着他走过来,笑容没有变。“冠宇哥,你怎么在这里?当义工喔?这么乖。”
“你来干嘛?”
“没干嘛啊。”高子杰耸了耸肩。“里民大会,我住这里,我不能来吗?”
林冠宇看着他身后的阿凯和小胖。两个人手里都空空的,但小胖的背包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背包里是什么?”
高子杰回头看了一眼小胖,笑了。“没什么啊。零食。我们打算去公园坐一下。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要。”
高子杰的笑容淡了一些。“冠宇哥,你最近很奇怪耶。以前你什么都不怕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小纪老师叫你坐第一排你就坐,叫你来里民大会你就来。你是不是在追她?”
林冠宇的拳头在口袋里收紧了。他没有说话。
高子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告诉你,她待不久的。跟前面四个一样。你现在这样,等她走了以后,你要怎么办?”
林冠宇看着他的眼睛。高子杰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生气,又像是害怕。
“她不会走。”林冠宇说。
高子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她跟你以前整的那些老师不一样。”
高子杰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了林冠宇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阿凯和小胖跟在后面,小胖的背包在转身的时候晃了一下,里面传来玻璃碰撞的轻微声响。
林冠宇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三
里民大会在十一点结束。
林冠宇帮着纪云舒收拾桌椅的时候,纪大山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茶。“辛苦了,小朋友。来,喝杯茶。”
林冠宇接过茶杯。“谢谢里长。”
“叫我纪爸爸就好。”纪大山笑呵呵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舒以前也像你这样,被我抓来帮忙。她高中的时候,每个周末都要来帮我发传单。我跟她说,这是训练。她那时候很生气,说别人家的女儿周末都在逛街,只有她在发传单。”
纪云舒从旁边经过,听到了这句话。“爸,你不要跟我的学生讲这些。”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什么秘密。”纪大山喝了一口茶。“我跟你说,小舒高中的时候也坐第一排。她老师跟我说,她上课很认真,但都不跟同学讲话。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想讲,是不敢讲。她怕讲错,怕别人笑她。”
纪云舒把一叠椅子叠好,走过来。“爸,够了。”
纪大山举手投降。“好好好,不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冠宇的肩膀。“小朋友,有空常来。下次里民大会是三个月后,你来帮忙,我请你吃便当。”
纪大山走了以后,纪云舒把最后一叠资料放进箱子里,看了林冠宇一眼。“你刚才跟高子杰说了什么?”
林冠宇把茶杯放在桌上。“没什么。”
“他背包里是什么?”
林冠宇沉默了一下。“我没看到。”
纪云舒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审视。“林冠宇,你不擅长说谎。你的耳朵会红。”
林冠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他的耳朵确实是热的。
纪云舒把箱子合上。“你不说没关系。但如果你知道什么,你要告诉我。高子杰的事,我不希望变成更大的问题。”
她抱起箱子,往活动中心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你今天帮了很多忙,谢谢。星期一早自习,七点十五分。不要迟到。”
林冠宇站在广场上,看着纪云舒的背影走进活动中心。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想起高子杰说的那句话——“她待不久的。跟前面四个一样。”
他拿出手机,打开班上的群组。群组里很安静,最后一条讯息还是他前几天发的那句“不要太过分”。下面没有人回覆。
他打了一行字:“高子杰,我知道你背包里是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后悔了。但讯息已经送出了。
过了三分钟,高子杰回了一条:“你知道了又怎样?”
林冠宇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他没有回。
四
星期一早上,林冠宇七点十分就到了教室。
教室里只有方语彤一个人。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一本英文课本,但她的眼睛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到林冠宇,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早。”林冠宇说。
方语彤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林冠宇在第一排坐下,把书包放好。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操场上的鸟叫声和远处乐仪队的鼓点。他看了方语彤一眼,她又在看窗外了。她的侧脸很安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方语彤。”
她转过头来。
“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方语彤的手指缩了一下。她把左手藏到桌子下面。“什么伤?”
“你指挥乐仪队的时候,我看到你右手手腕上缠了绷带。”
方语彤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但林冠宇看得出来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书。
“我没有要问什么。”林冠宇说。“只是……如果很痛的话,不用硬撑。”
方语彤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小到林冠宇差点没听见。
“不硬撑的话,就没有人做了。”
林冠宇愣了一下。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阿瘦和阿圆一边吵架一边走进来,后面跟着赵海龙和其他同学。教室渐渐热闹起来。方语彤把课本翻了一页,好像刚才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七点二十五分,纪云舒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的长裤,头发依旧是低马尾。她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空着的几个座位上停了一下。
“高子杰呢?”
没有人回答。
纪云舒拿起点名簿,翻开。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冠宇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高子杰,迟到。”她在点名簿上画了一个记号。“阿凯。小胖。”
三个人都没有来。
纪云舒合上点名簿,抬起头。“其他人,早自习开始。今天读英文第三课。”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秋风吹进来,翻动了讲桌上的纸张。林冠宇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昨天在活动中心门口,高子杰说的那句话。
“她待不久的。”
他低下头,翻开英文课本。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走廊上的声音。他在等高子杰的脚步声。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高子杰还是没有来。
第二节课是纪云舒的国文课。她讲到一半的时候,教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高子杰站在门口。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制服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阿凯和小胖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全班安静下来。
纪云舒放下粉笔,看着他。“高子杰,你迟到了两节课。”
“我知道。”高子杰的声音有点哑。
“放学留下来。”
“好。”
高子杰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来。他经过林冠宇的桌子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冠宇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高子杰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之后,还没回过神来的那种茫然。
纪云舒转过身,继续讲课。但她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给教室里的某个人一点时间。
林冠宇低头看着课本。他的耳朵没有红。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因为昨天他发的那条讯息,高子杰回了一句“你知道了又怎样”。
他现在知道了。
高子杰背包里装的是啤酒。星期六那天,他带着阿凯和小胖去公园喝酒。喝完了以后,他们跟一群别校的学生起了冲突。高子杰脸上的那道红痕,是被人用拳头打的。
而林冠宇不知道的是,纪云舒昨天傍晚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因为纪大山打电话给她,说公园的管理员看到几个穿明德高中制服的学生在喝酒闹事,其中一个的背包里掉出了空酒瓶。管理员认出了高子杰,因为高子杰以前也住在这个里。
纪云舒没有在班上提这件事。她只是在放学前,走到高子杰的位子旁边,把一张纸条放在他的桌上。
高子杰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放学留下来。不是罚你。是跟你说话。
高子杰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纪云舒。她正在收拾课本,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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