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放学钟声响起的时候,夕阳正把整个明德高中的走廊染成一种浓烈的橘红色。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同学们像逃难一样迅速收拾书包,阿瘦和阿圆一边斗嘴一边冲出教室,赵海龙拎着水壶也跟着溜了。不到三分钟,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冠宇坐在第一排,慢吞吞地整理着课本。后排,高子杰趴在桌子上,像一只受伤后蜷缩起来的刺猬。纪云舒站在讲台上,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教案,她没催,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后排。
“林冠宇。”纪云舒忽然开口,“你怎么还不走?”
“我值日。”林冠宇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其实今天不是他值日。
纪云舒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把窗户关好,垃圾倒一下。倒完就赶紧回家。”
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和一叠资料,走向后排。经过高子杰桌子旁边时,她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高子杰,带上书包。跟我去办公室。”
高子杰缓缓抬起头。他脸上的那道红痕已经泛了紫,嘴角也有些肿。他原本想发作,想说“我不去”,但当他对上纪云舒那双平静的眼睛时,喉咙里的话突然就卡住了。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敌意,也没有居高临下审判的眼神。他闷哼了一声,抓起书包带,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教室。
林冠宇站在窗边,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开始默默地关窗、擦黑板。
二
教师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已经下班了。
纪云舒走到自己的位子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椅子:“坐。”
高子杰站在那儿不动,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他惯用的防御姿态:“老师,你要罚就罚。写检讨还是记过都随便你,不用玩这种谈心的戏码,我不吃这一套。”
“我说了,不是罚你。”纪云舒没有生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箱,放在桌上,又转身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热水。
她回到座位,把水杯往高子杰面前推了推,然后打开药箱,拿出一片碘伏棉片和一张创可贴。
“坐下。把脸擦一下。”
“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什么?你今天在门口站了两节课,连保健室都没去。”纪云舒的语气依然很平缓,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你如果不想坐,那就站着。但脸必须处理,不然明天肿得像猪头,全班都看你笑话。”
高子杰愣了一下。他原本积蓄了一肚子的火气和怨气,准备迎接劈头盖脸的痛骂,或者长篇大论的说教,甚至做好了被退学警告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一杯热水和一片碘伏棉片。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但他没有去接那个棉片,只是把脸别到一边。
纪云舒没有强求。她把棉片放在桌上,自己退后了一点,拉开距离。
“公园管理员是你王伯伯吧?”她忽然问。
高子杰的肩膀僵了一下。
“今天中午,我接到了里长——也就是我爸的电话。”纪云舒双手捧着保温杯,看着他的侧脸,“他说,昨天有几个明德的学生在公园喝酒,跟外校的人起了冲突。管理员认出了你,因为你以前经常在那边打篮球。”
高子杰猛地转过头:“所以我爸——所以里长叫你来抓我的?”
“他没有叫我抓你。他是担心你。”纪云舒看着他,“他说,小杰这个孩子,以前很爱笑,打球也很拼。但是这两年,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懂什么!”高子杰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我变成这样关你们什么事?我就是烂啊!打架、逃课、喝酒,我就是个没救的问题学生!你写退学单吧,我不读了!”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纪云舒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喝止他。她只是仰起头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
“你打人,是因为你害怕。你逃课,是因为你不想面对。你喝酒,是因为你心里有事不敢说。”她一字一顿地说,“高子杰,你不是烂。你是痛。”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重重地砍在高子杰的心上。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在一瞬间泛红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掉下眼泪。
纪云舒从药箱里拿出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私人的手机号码。”她把便签推过去,“你不是一个人。如果你觉得没有人站在你这边——现在有我了。打架受伤了,可以打给我;没钱吃饭了,可以打给我;哪怕只是觉得心里闷得慌,想找个人骂几句,也可以打给我。”
高子杰看着那张便签,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图什么?我跟你非亲非故。前面四个班主任都被我们气走了,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撑下去?”
纪云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但她仰着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凭我是江若晴——不对,凭我是纪云舒。”她拍了拍高子杰的肩膀,力道出奇地重,带着一种兄弟般的豪气,“凭我有个喜欢多管闲事的里长老爸。凭我认准了,高二三班没有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她收起药箱,把水杯塞进他手里:“喝完,把碘伏擦了。然后回家。明天早点来,七点十五分早自习,迟到的话,你就负责帮方语彤搬乐仪队的乐器。”
高子杰握着那个温热的纸杯,怔怔地看着纪云舒转身走向门口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师,你还没吃晚饭。”
纪云舒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闪过一丝狡黠:“怎么,你要请我吃?算了吧,你那点零花钱还是留着买绷带吧。快回家。”
她关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树叶的沙沙声。高子杰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过了很久,他缓缓拿起了那片碘伏棉片,轻轻贴在了脸颊上。
三
操场的看台上,林冠宇一个人坐在最高的地方。
他最终没有回家,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操场。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深蓝色,远处的城市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看到了操场另一侧的方语彤。
她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正在田径队跑道的边缘练习。她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但那根指挥棒每一次挥动,手腕都会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林冠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方语彤。”
方语彤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指挥棒差点脱手。她转头看到是林冠宇,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但随即又带上了一丝防备。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我值日。”林冠宇又搬出了那个蹩脚的借口,然后指了指她的手腕,“你还在练?手不痛吗?”
方语彤低下头,把指挥棒藏到身后:“没事。习惯了。”
林冠宇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热可可。一罐自己打开,一罐递给她。
方语彤看着那罐热可可,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过来。
两人并排坐在看台的台阶上,喝着可可,看着空荡荡的操场。风吹过,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林冠宇,”方语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纪老师能待多久?”
林冠宇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问这个问题?”
“因为她是第五个。”方语彤的手指摩挲着易拉罐的边缘,“前四个老师,来的时候都说要改变我们,最后都受不了走了。高子杰他们做的事,其实不只是恶作剧……他们是在证明,‘看吧,你们果然会放弃我们’。”
林冠宇沉默了。他想起高子杰在活动中心门口说的那句“她待不久的”。
“她不会走。”林冠宇说,语气比那天回答高子杰时更加笃定。
方语彤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留堂,她没有骂他。”林冠宇看着远处办公楼亮起的一盏灯,那大概是教师办公室的灯,“她给高子杰处理了伤口,还给了他一杯热水。她不是要把我们压下去,她是在试着接住我们。”
方语彤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露出了林冠宇见过的第一个属于她的笑容。
“那样的话……”她握紧了手里的热可可,“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用一直硬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腕上那条隐约可见的旧伤疤,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
“放学了还在练操?家里人会担心吧。”林冠宇说。
“他们不担心。”方语彤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他们只关心我能不能拿奖,能不能加分。如果我敢说一句累,他们就会说,别人家的孩子都能坚持,你为什么不行。”
林冠宇捏紧了易拉罐:“那你就在学校练。以后如果晚了,我帮你收拾东西,送你到校车站。”
方语彤看着他的侧脸,愣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说过最长的一次话。
四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
林冠宇走进教室时,意外地发现高子杰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脸上的伤涂了药,看起来没那么肿了。他没有趴在桌上睡觉,而是手里拿着一本英文课本,虽然书是倒着的,但至少他来了。
阿瘦和阿圆走进教室,看到高子杰,都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绕开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七点十五分,纪云舒准时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依然扎得很利落。她扫了一眼全班,看到高子杰的位子没有空着,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早自习开始。今天读英文第三课,二十分钟后,我来抽背单词。”
全班响起一阵哀嚎。但这次,哀嚎里没有以往的戾气和敷衍,多了一些真实的苦恼。阿瘦拿出课本,阿圆用笔戳了戳林冠宇的后背:“冠宇哥,你昨天怎么没回我消息?”
林冠宇没有回答,他正在偷偷观察高子杰。
高子杰低着头看书,但他把课本立了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林冠宇眼尖地看到,高子杰的书页里,夹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
那是昨天纪云舒给他的号码。
早自习结束后,纪云舒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各位同学,安静一下。我有件事要宣布。”
全班安静下来,抬头看着她。
“这个星期六,我们班要去明德里活动中心做志工。打扫公园,帮忙整理图书。”纪云舒拿出一张报名表,“这是自愿报名的,不是强制。但是——如果有人想去,可以来我这里登记。我昨天已经跟里长说好了,中午他会请大家吃便当,鸡腿饭。”
教室里一片哗然。
“老师,志工有加分吗?”赵海龙举手。
“没有。”纪云舒回答得很干脆。
“那谁要去啊!”赵海龙哀嚎。
“我去。”林冠宇举起了手。
全班瞬间安静了。高子杰猛地抬起头,盯着林冠宇的背影。林冠宇转过身,看了高子杰一眼,眼神很坦荡。
“我也去。”方语彤忽然举起了手。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转过头,看了林冠宇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瘦左看看右看看,一咬牙也举了手:“那……那我也去。”
“你疯啦阿瘦!”阿圆拉他的袖子。
“你没看到冠宇哥和方语彤都去吗?这明显是纪老师在拉拢人心啊!我不去以后怎么混!”阿瘦压低声音。
纪云舒看着稀稀拉拉举起的三只手,没有失望,反而笑了一下。
“好,三个人。加上我,一共四个。”她把报名表收起来,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留在高子杰身上,“其他人,我不勉强。但我告诉你们,高二三班是一个集体。我不要求你们立刻团结,但我希望,你们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至少记得——你们不是自己一个人。”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绝不认输。”
“上课。”
五
当天中午,高子杰一个人走到了学校天台。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号码的便签。风吹得便签沙沙作响,他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把那串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名字那一栏,他打了一个“纪”字,想了想,又删掉,改成了“小纪老师”。
他收起手机,往楼下看去。操场上,林冠宇正在和方语彤并肩走着,似乎在讨论着什么。阿瘦和阿圆在篮球场上抢球,赵海龙在旁边当裁判。阳光洒在整个校园里,白晃晃的,很刺眼。
他想起昨天纪云舒说的那句话:“高子杰,你不是一个人。”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道红痕。伤口已经结痂了,有点痒。
“不硬撑的话,就没有人做了。”
他想起方语彤昨天在看台上说的话。他一直以为,方语彤是班里最乖、最不需要操心的学生。原来她也跟他一样,在拼命撑着。
高子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班上的群组。群组里很安静,只有前天林冠宇发的那句“不要太过分”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句话,发了出去:
“星期六,如果没事的话,我也去。”
发完之后,他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好像那是个烫手山芋。他靠着栏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但他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不再那么冰冷了。
而在教师办公室里,纪云舒正站在窗边,看着天台上那个少年的背影。她手里拿着手机,群组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她看着那条“我也去”,嘴角弯了起来。
她点开里长父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爸,星期六的志工,帮我多准备几个便当。鸡腿饭的。”
对面很快回了一句:“好!要不要再加卤蛋?”
纪云舒笑了笑,回复:“加。算我的。”
她收起手机,转身拿起粉笔,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走廊里传来学生们的打闹声,但在她耳中,那声音不再嘈杂,而是充满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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