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德明第一次注意到早餐的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二早晨。
他像往常一样七点十分到校,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然后从后门进办公楼。这是他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比学生早到,比老师早到,比校长早到。他喜欢那种空无一人的走廊,喜欢自己的皮鞋踩在磨石子地上的声音,喜欢在所有人进教室之前先把学校巡视一遍。
但那天早上,他经过教师办公室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这很不寻常。办公室的门通常要七点半才会由工友打开。
他探头看了一眼。纪云舒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正在吃早餐。桌上摆了一排东西——一个饭团、一个蛋饼、一个刈包、一杯豆浆,还有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她一边翻着课本一边吃,表情很满足。
周德明站在门口看了三秒。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都是空腹到校,在巡视完校园之后,回到办公室泡一杯即溶咖啡,配两片白吐司。二十年来,每天都是这样。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二
第二个礼拜,周德明开始留意。
他发现纪云舒桌上的早餐每天都在增加。有时候是烧饼油条,有时候是萝卜糕,有时候是肉包。学生们像在进行某种秘密竞赛,看谁能带出最特别的早餐。连那个从来不参加任何活动的赵海龙,都带了两次水煎包。
周德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隔着百叶窗看到纪云舒被学生围住,阿瘦在比手画脚地说什么,阿圆笑得蹲在地上,纪云舒拍了一下阿瘦的头,全班都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的即溶咖啡和白吐司。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刚当上训导主任的那一年。那时候他比现在年轻,比现在热情,也比现在天真。他曾经试着跟学生建立关系,试着在早自习的时候跟学生聊天,试着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但训导主任的工作是管纪律。学生犯错要记过,要通知家长,要写报告。久而久之,学生看到他就像看到鬼一样,远远就绕道走。
他慢慢就放弃了。他开始只做自己分内的事——管好秩序,做好报告,开好学务会议。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好。训导主任不需要被学生喜欢,只需要被学生尊重。
但现在,他看着纪云舒桌上的早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堵着。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喂,学务处。今天中午帮我订一个便当。”
“主任,你不是都自己带吗?”
“今天改一下。”
三
那天中午,周德明坐在办公室里吃便当。是学校合作社订的,菜色很普通——排骨、卤蛋、三样青菜、一碗白饭。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他认出其中一个是二年B班的赵海龙,还有一个是阿圆。两人在跟别班的学生打三对三,赵海龙动作很笨,但打得很认真,阿圆在旁边一直喊“传给我传给我”,然后投了一个篮外空心。
周德明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打开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纸盒。纸盒里装着二十年来学生写给他的东西——教师节卡片、悔过书、家长的回函、还有几封毕业生的感谢信。他很少翻这个盒子,因为里面的东西大多都是公事公办,没什么温度。
但他记得有一张卡片。他翻了一会儿,找到了。
那是一张很旧的教师节卡片,封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旁边写着“给最认真的周主任”。卡片里面只有一行字:“谢谢您没有放弃我。”
署名是“三年八班,林志豪”。
周德明看着那张卡片,想起了林志豪。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学生,单亲家庭,父亲在工地做工,经常打架闹事。周德明处理过他的案子很多次,记过、警告、写悔过书。有一次林志豪又打架,周德明把他叫到办公室,骂了整整一个午休时间。骂到最后,林志豪忽然哭了,说了一句让周德明记了十几年的话。
“主任,你骂我这么久,是不是因为你还觉得我有救?”
周德明当时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严厉在学生的眼里,竟然是一种“不放弃”。
后来林志豪毕业了,偶尔会回学校看他。再后来,林志豪去了外地工作,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周德明把那张卡片放回盒子里,关上抽屉。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内线。“喂,合作社吗?明天的便当帮我加一个鸡腿。”
四
隔天早上,周德明比平时更早到校。他把车停好,走到校门口,站在那棵大榕树下面。
七点开始,学生陆续到校。阿瘦骑脚踏车冲进校门,差点撞到警卫室的柱子,被警卫骂了一顿。阿圆走路慢吞吞的,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起来很重。赵海龙戴着耳机,边走边点头,完全没注意到周德明站在旁边。
七点十分,高子杰从巷口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步伐比平时慢。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周德明,愣了一下。
“主任早。”他点了点头,准备继续走。
“高子杰。”周德明叫住他。
高子杰停下脚步,转过头。他的表情带着一丝戒备,像是准备好被训话。
周德明看着他手里的纸袋。“给纪老师买的?”
高子杰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
“每天?”
“嗯。”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纪老师很幸运。”
高子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德明站在榕树下,看着高子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五
那天下午,周德明做了一件让全校都很意外的事。
学务处发了一份通知,内容是“本学期开始,学务处将增设‘学生申诉信箱’,任何学生对任何老师、主任、校方人员的意见,都可以匿名投递。每周五由学务处统一处理。”
通知贴出来的当天,二年B班的群组里炸了锅。
阿瘦:“周德明是不是吃错药了?”
阿圆:“申诉信箱?他以前不是最讨厌学生申诉吗?”
赵海龙:“会不会是陷阱?投了就被记过。”
方语彤:“应该不会。周主任虽然严格,但他说到做到。”
林冠宇:“你们觉得,是谁让他改变的?”
高子杰没有在群组里说话。但他想起那天早上周德明叫住他的时候,那个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周德明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麻烦,但那天早上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不太懂的东西。
放学后,高子杰去了教师办公室。他站在门口,看到周德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桌上放着一个便当盒。是学校合作社的排骨便当。
“主任。”高子杰敲了敲门。
周德明抬起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有事?”
“那个申诉信箱……是真的吗?”
“真的。”
“不会记名?”
“不会。”
高子杰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了一句让周德明很意外的话:“主任,你吃过了吗?”
周德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便当,还没打开。“还没。”
高子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他放在周德明的桌上。“多买的。给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周德明看着那个三明治,愣了很久。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火腿蛋三明治,还温着。
他咬了一口。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吃到学生给他的早餐。
六
周德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这件事。但从那天开始,他的办公桌上每天都会多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个三明治,有时候是一颗茶叶蛋,有时候是一杯豆浆。东西不多,也不贵重,但每天都有。他知道是高子杰放的,因为他总是在七点十分左右经过办公室门口,放完就走,从来不说话。
周德明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那些东西都吃了。每天吃完之后,他会在笔记本上写一行字。
“九月二十日。火腿蛋三明治。好吃。”
“九月二十一日。蛋饼加起司。有点油,但不错。”
“九月二十二日。饭团。没有肉松。这大概是纪老师的口味。”
他写了一整个礼拜。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第七天早上,周德明比高子杰更早到办公室。他把自己带来的一盒水果放在桌上,旁边贴了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给高子杰。谢谢。周。”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的转角。七点十分,高子杰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桌上的水果盒和便条纸,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水果盒,放进书包,把纸袋放在原本放水果的位置。
周德明看到高子杰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
七
消息传得很快。阿瘦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就在群组里发了一条:“周德明好像也在吃高子杰的早餐!”
阿圆:“真的假的?”
赵海龙:“高子杰你是不是在巴结主任?”
高子杰:“没有。多买的。”
方语彤:“主任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他以前巡查的时候从来不看我们,现在会点头。”
林冠宇:“何止点头。昨天我在走廊上跟阿圆闹着玩,他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心不要撞到人’。他以前会直接记我警告。”
阿瘦:“所以他真的变了?”
纪云舒一直在群里潜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改作文。她抬起头,透过百叶窗看向周德明的办公室。他的门开着,桌上放着一个三明治和一杯豆浆。他一边吃一边在看公文,表情还是很严肃,但吃三明治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纪云舒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校内简讯:“主任,早餐好吃吗?”
过了几分钟,周德明回了:“好吃。你教得好。”
纪云舒看着这条简讯,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八
那个周末,周德明去了一趟台北。
他按照旧地址找到了林志豪的老家。那间房子还在,但已经换了住户。邻居说,林志豪的父亲几年前过世了,林志豪搬去了南部,偶尔会回来扫墓。
周德明站在那间房子前面,看着门上褪色的门牌。他想起那张卡片上的字——“谢谢您没有放弃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林志豪的号码已经停机了。他翻到最底下,找到了一个十几年前的号码。他拨了出去。
“嘟——嘟——嘟——”
响了五声之后,有人接了起来。
“喂?”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点不确定。
“请问是林志豪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我是。请问哪位?”
“我是周德明。明德高中的周主任。”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德明听到一声很轻的笑。
“主任?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你毕业的时候留的。我还没有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人在搬东西。过了一会儿,林志豪的声音又出现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主任,你找我有事?”
周德明站在那扇旧门前,看着门上的锈迹和剥落的油漆。他想了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就是想起你。你过得好吗?”
林志豪在电话那头笑了。“还不错。结婚了,有一个女儿。在台南开了一家小餐厅。”
“那就好。”
“主任,”林志豪忽然说,“我女儿今年上国中了。我跟她说,我以前有一个很严格的主任,每天骂我,但我现在很感谢他。”
周德明握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感谢什么?”
“感谢他没有放弃我。主任,你以前骂我的时候,我其实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那时候我不愿意承认。”
周德明站在那扇旧门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仰起头,看着台北灰蒙蒙的天空。
“志豪,”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记得。”
挂了电话之后,周德明在那扇旧门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离开,走向捷运站。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的皮鞋上。
他忽然很想知道,高子杰今天买的是什么早餐。
九
星期一早上,周德明比平时更早到校。
他把车停好,走进办公室,打开灯。桌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饭团和一杯豆浆。旁边贴着一张便条纸,上面是高子杰歪歪扭扭的字:
“主任,昨天没买到三明治。饭团是老师喜欢的口味。不要肉松。”
周德明看着那张便条纸,笑了。他把饭团打开,咬了一口。没有肉松,加蛋,米粒很Q弹。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九月二十六日。饭团。没有肉松。好吃。”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二年B班的学生正在集合。方语彤带着乐仪队练习,林冠宇在帮忙搬器材,阿瘦和阿圆在追逐,赵海龙在打哈欠,高子杰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周德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二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学生。
不只是看到他们有没有穿好制服、有没有迟到、有没有打架。而是看到他们作为人的样子。看到他们会笑,会闹,会关心别人,会记得给老师带早餐。
他拿起手机,给纪云舒发了一条简讯:“纪老师,谢谢。”
纪云舒秒回:“谢什么?”
周德明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
“谢谢你让我想起来,我为什么来当老师。”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个咬了一半的饭团,继续吃。窗外,明德高中的钟声响起,在早晨的微风里回荡。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笔记本上。
那一页,写满了早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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