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两份饭团
一
永和豆浆的老板娘阿霞姐,最近发现了一件怪事。
她这家店开在明德高中后门的巷子里,已经十三年了。每天清晨六点开门,第一批客人永远是那几个穿着工装裤的工人,再来是赶早班公车的上班族,七点过后才是学生。学生买早餐有个规律——星期一最多,星期五最少,放假前一天几乎没人。
但最近两个礼拜,有个高中男生每天都来,时间固定在六点四十分,买的东西也固定:一个饭团,不要肉松,加蛋,一杯温豆浆。阿霞姐对他有印象,因为他总是穿着明德的制服,但衬衫从来不扎进裤子里,头发也总是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就直接出门了。
阿霞姐记得他叫高子杰。她记得,是因为这个男生以前也来过,但都是跟一群同学一起,吵吵闹闹的,买一堆东西,有时候还会赖账。那时候的他脸上总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表情,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
但最近不一样了。最近他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一个人站在柜台前面,等饭团做好,付钱,然后快步走向学校。他的表情还是很酷,但阿霞姐做早餐做了十几年,看人很准。她看得出来,这个男生有心事。不是坏事,是那种让人变温柔的心事。
直到第七天,阿霞姐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同学,你每天都买两份早餐,是帮谁买的?”
高子杰愣了一下:“两份?”
“对啊。你买一个饭团,又买一个三明治,加起来两份啊。”
高子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他确实买了两份,一份饭团不要肉松,一份火腿蛋三明治。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买两份。
“一份是我的,”他说,“一份是……老师的。”
阿霞姐笑了,笑得很大声。“哦——给老师买的!哪个老师这么有福气?”
高子杰的脸唰地红了。他抓起袋子就走,身后传来阿霞姐的喊声:“明天要不要加卤蛋?算你便宜五块!”
他没有回头,但阿霞姐看到他耳朵红了。
第二天,他还是来了,还是六点四十分。阿霞姐没有多问,只是在饭团里多塞了一个卤蛋,没有加钱。
二
纪云舒是在第三天发现早餐不对劲的。
第一天高子杰给她带早餐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顺手。第二天他又带了,她以为他是在还志工的人情。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有。饭团、三明治、蛋饼,每天换不同的花样,唯一不变的是饭团永远不加肉松,豆浆永远是温的。
她终于忍不住了。第四天早上,她把高子杰叫到走廊上。
“高子杰,你不用每天给我带早餐。”
“我想带。”
“为什么?”
高子杰靠着走廊的栏杆,眼睛看着操场。早自习的钟声还没响,操场上只有几个田径队在热身。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纪云舒很意外的话。
“老师,你那天在医院,我去了。”
纪云舒愣了一下。她知道高子杰打过电话,也知道纪大山回了他简讯。但她不知道他去了医院。
“我在急诊和住院部都问了,没有你的名字。我站在大厅里,觉得自己很蠢。你生病了,我连你在哪都不知道。”高子杰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后来林冠宇说你已经出院了,我才回家。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以前整老师的时候,有没有哪一个老师是真的生病了,被我们气到生病了,然后我们还在笑。”
纪云舒没有回答。她看着高子杰的侧脸,少年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所以你就每天给我带早餐?”她问。
“嗯。我想,至少这个我能做。”高子杰终于转过头看她,“老师,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就是想带。”
纪云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她抬起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高子杰被拍得往前晃了一步。
“好,你带。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给自己也买一份。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每次给我早餐,自己什么都没吃。你以为我不知道?”
高子杰的耳朵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纪云舒已经转身往教室走了。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明天我要吃萝卜糕,加蛋。”
高子杰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拍过的头顶,小声嘟囔了一句:“啰嗦。”
但他笑了。
三
消息传得很快。
阿瘦是第一个知道的。他坐在高子杰后面,每天早上都看到高子杰把纸袋放到纪云舒的桌上。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作业,后来闻到味道才发现是早餐。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阿圆,阿圆告诉了赵海龙,赵海龙告诉了陈伟豪,陈伟豪告诉了全班。
于是从第二个礼拜开始,纪云舒办公桌上的早餐变成了三份、四份、五份。
阿瘦带了蛋饼,阿圆带了刈包,赵海龙带了烧饼油条,连方语彤都带了一杯热豆浆。纪云舒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早餐,哭笑不得。
“你们当我是猪吗?”
“老师你太瘦了,”阿圆说,“里长说你胃出血是因为不好好吃饭。”
“我爸跟你们说的?”
“上次志工的时候他说的。他说你从小就不按时吃饭,高中时候还因为胃痛被送过急诊。”
纪云舒扶额。她爸把她的底全抖出来了。
“从明天开始,不准再带了。”她板着脸说。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高子杰开口了:“老师,你吃不完可以分给阿瘦,他每天都吃不饱。”
阿瘦猛点头:“对对对,我可以帮忙吃!”
纪云舒看着他们,最后叹了一口气。“好吧。但是只限早餐,不准再带其他东西。还有,谁再带东西,放学留下来扫厕所。”
全班欢呼。高子杰没有欢呼,但他低头翻课本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
四
那天中午,纪云舒一个人在办公室吃便当。桌上堆着学生们早上带来的早餐——一个饭团、一个蛋饼、一个刈包、一杯豆浆。她把饭团留到最后,因为那是高子杰买的。
她咬了一口饭团,没有肉松,加了蛋,是她喜欢的口味。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周德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纪老师,你班上的学生最近表现怎么样?”他坐下来,翻开公文夹。
“还行。比以前好多了。”
“我听说了。早餐的事。”
纪云舒差点噎到。“你怎么知道?”
“教务处都在传。说二年B班的学生每天给导师带早餐,这件事在明德建校以来头一遭。”周德明推了推眼镜,“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下个月的校庆,二年B班要出什么节目?”
纪云舒放下饭团。校庆是明德高中的大事,每个班都要出节目,评比前三名有奖金和奖状。往年二年B班都是随便应付,有时候甚至直接弃权。
“还没想好。”她说。
“我给你一个建议。”周德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年,让他们自己决定。”
他走了。纪云舒坐在位子上,看着桌上的早餐。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纪云舒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件事。
“校庆快到了。今年二年B班要出节目。主题不限,形式不限。这堂课我们讨论。”
全班炸了锅。
“老师,我们班以前都不参加的!”阿瘦举手。
“今年参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们表演。”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阿圆举手:“老师,可以表演吃东西吗?”
“不行。”
“那可以表演睡觉吗?”赵海龙问。
“不行。”
“可以表演整老师吗?”阿瘦说完就被高子杰瞪了一眼。
纪云舒拍了拍桌子。“安静。我给你们五分钟,每个人想一个点子,然后投票。”
五分钟之后,黑板上写满了各种奇怪的提议:阿瘦想表演魔术,阿圆想表演唱歌,赵海龙想表演打电动,高子杰什么都没写。方语彤写了一个——“乐仪队操枪表演”。
纪云舒看着黑板,最后把目光停在方语彤的提议上。
“方语彤,你愿意带队?”
方语彤犹豫了一下。“我一个人不行。要有人配合。”
“我给你找人。”纪云舒转头看向全班,“哪些人愿意参加?”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林冠宇举起了手。高子杰看了他一眼,也举起了手。阿瘦举手,阿圆举手,赵海龙慢慢举手。最后,全班都举起了手。
方语彤看着他们,愣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那……我们要练很久。”她说。
“没关系。”林冠宇说。
“会占用放学时间。”
“没关系。”高子杰说。
“可能会很累。”
“没关系。”全班齐声说。
方语彤抬起头,看着他们。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在笑。
“好。那我们放学后开始练。”
六
接下来的两个礼拜,二年B班每天放学后都在操场练习。
方语彤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指挥棒。她的手腕上戴着纪云舒给她的那个旧护腕,动作依然利落,但不再颤抖。林冠宇站在她旁边,负责喊口令。高子杰负责搬器材,阿瘦和阿圆负责递水。赵海龙负责在大家累的时候讲笑话。其他人排成队形,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纪云舒坐在看台上看着他们。她想起那张旧照片里的自己,想起陈老师推过来的那张纸条,想起那些没有放弃她的人。
方语彤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老师,你看。”她伸出手腕,那个旧护腕还在。“我以前觉得,练操是为了拿奖,为了加分,为了让别人觉得我很厉害。但现在我觉得,练操是因为我喜欢。我喜欢跟大家一起练。”
纪云舒看着她,笑了。“那就对了。”
“老师,”方语彤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们。”
纪云舒没有说话。她看着操场上正在练习的学生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高子杰正在搬一箱水,阿瘦在旁边捣乱,阿圆笑得蹲在地上,赵海龙在喊“加油”。林冠宇站在方语彤的位置上,笨拙地挥着指挥棒,被其他人笑。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打开相册,把这张照片放在了“第一张全家福”的旁边。
七
校庆前三天,高子杰在早餐店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他像往常一样六点四十分到永和豆浆,点了饭团不要肉松和三明治。阿霞姐正在煎蛋,忽然朝门口喊了一声:“哎,老高,你儿子又来了!”
高子杰转头。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厂的制服,手里拿着安全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很高,很瘦,眼睛跟高子杰很像。
高子杰的父亲。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阿霞姐把早餐递过来,高子杰接过,转身就走。
“子杰。”他父亲叫住他。
高子杰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我听你们里长说了,”高父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最近在学校表现不错。”
“还行。”
“早餐是给老师买的?”
“嗯。”
沉默了很久。早餐店里的煎蛋声滋滋响,阿霞姐假装在忙,但耳朵竖得很高。
“钱够吗?”高父问。
高子杰愣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他父亲。他父亲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来。
“拿着。给老师买好一点的。不要每天都吃饭团。”
高子杰看着那几张钞票,没有接。“不用。我有零花钱。”
“拿着。”高父把钱塞进他手里,“你妈要是知道你在学校表现好,她会很高兴。”
高子杰攥着那几张钞票,嘴唇抿得很紧。他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安全帽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
高子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阿霞姐把豆浆递过来,轻声说了一句:“你爸每天都从这里经过,每天都会往你们学校看一眼。”
高子杰没有说话。他把豆浆和早餐拿好,往学校走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饭团不要肉松,三明治是火腿蛋。他忽然想,要不要给老师换点别的?
然后他想起纪云舒说的——“你给自己也买一份。”
他转身跑回早餐店,又买了一份蛋饼。
八
校庆那天,二年B班的表演出乎所有人意料。
方语彤带着全班走上操场中央。她手腕上戴着那个旧护腕,指挥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林冠宇站在她旁边,喊出第一声口令。高子杰站在队伍最后面,负责压阵。阿瘦和阿圆站在两侧,赵海龙在中间。
音乐响起。方语彤挥下指挥棒。
全班的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排练了两个礼拜,每一天放学后都在操场练到天黑。阿瘦摔过跤,阿圆掉过棒子,赵海龙转错过方向,高子杰甚至把器材砸到过自己的脚。但此刻,他们站在全校面前,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纪云舒坐在教师席上,旁边坐着周德明和孙丽华校长。
“你们班今年不错。”周德明说。
“还行。”纪云舒回答,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
表演结束,全场掌声雷动。二年B班的学生站成一排,向观众鞠躬。方语彤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她笑得很开心。林冠宇站在她旁边,偷偷递给她一张面纸。高子杰站在最后面,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孤单了。
九
那天晚上,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校庆表演结束时拍的。全班站在操场上,方语彤在最前面举着指挥棒,林冠宇站在她旁边,高子杰在最后面,阿瘦和阿圆在两侧,赵海龙在中间。所有人都笑着,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她写了一行字:“二年B班,校庆表演,圆满成功。谢谢你们。”
阿瘦秒回:“老师,我们是不是第一名?”
“还没公布。”
“一定是第一名啦!”
“如果真的第一名,下个月志工便当加鸡腿。”
群组里炸出一堆欢呼贴图。然后高子杰发了一条:
“老师,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纪云舒看着手机,笑了。她回了一个字:
“随便。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然后她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破旧教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倔强。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到背面。
“纪云舒,高二下,被退学前一天。”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被学生叫老师的第一年。”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灯。窗外,明德高中的路灯亮着,在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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