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着,蒸汽顶着盖子噗噗地响。沐昊天蹲在炉子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的边角被他来回折折出了一道白痕。屋里一股草木反复煎熬的苦味混着煤炉的烟气,呛得他嗓子发紧。
信是弟弟沐昊宇写的,字迹潦草得像被狗啃过:"哥,爸又咳血了。妈走之前让你照顾好我们,可你连家都没回……"
他把信纸凑到煤油灯上,火苗舔上来纸片蜷成一只黑蝴蝶落在地上碎成灰。前世这只黑蝴蝶在他心里飞了二十年。他每个月把工资全寄回去自己啃馒头就咸菜,可父亲的肺病像个无底洞吞光了钱也吞光了他的前程。走之前父亲拉着他的手说:"昊天,爸拖累你了。"沐昊天盯着药罐子里翻滚的褐色液体。药罐子,不能再熬干一个家的脊梁。
邮局柜台后面阿姨戴着老花镜把汇款单推回来:"汇款五千?小伙子,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给家里寄的,父亲肺病需要长期用药。"
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前世这种眼神他见多了,他那时候才懂,贫穷也是一种原罪。"阿姨,再帮我开个定期存折,每月自动转五千到这个账户。"阿姨愣了一下:"自动转?你手里不留点钱?年轻人可别打肿脸充胖子。""留够了。"沐昊天笑了笑。
旁边窗口一个排队的中年人凑过来斜着眼打量他:"哟,区政府的吧?看着面熟。一个月一千二的工资寄五千?小伙子,钱哪来的哟?"这话问得随意耳朵却竖着。沐昊天心里一凛。巴州就这么大,一句闲话三天就能传进区委大院。"大哥说笑了。"他不慌不忙把汇款单折好,"转业的安置费加上我妈留下的一点积蓄,爸的命要紧先救急。"安置费一万三的事转业办有档案,谁查都对得上。中年人哦了一声。沐昊天走出邮局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这就是2006年的小县城。你没有秘密,只有还没传开的秘密。
电话响了,妹妹沐昊雪。"哥。"十六岁少女的声音脆生生,"钱收到了。爸让我跟你说别寄这么多,他自己有退休金。""退休金?"沐昊天差点笑出声,一个月三百出头的退休金。"昊雪,哥问你件事老实回答,爸最近是不是又在偷偷停药?"电话那头静了静,声音低了下去:"哥,你怎么知道……""我猜的。"沐昊天靠在邮局门口的梧桐树上,树皮粗糙像父亲的手,那双握了三十年粉笔的手。
前世父亲就是偷偷停药为了省钱,肺病拖成肺癌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昊雪,你跟爸说药不能停,哥现在能挣到钱了。""哥,你可不能干坏事啊……"沐昊雪的声音带着惊慌。沐昊天笑了,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笑:"傻丫头。哥是干部是公家人,能干啥坏事?有哥在,咱们家不会再有人因为没钱放弃任何东西。"
回到出租屋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十几个空药盒码得整整齐齐。上次回家他从父亲床头抽屉里收来的。他拧亮台灯翻开笔记本提笔默写药单。头孢克肟、阿奇霉素、复方甘草片,一味又一味,前世父亲后来吃过的药他闭着眼都背得出来,写满一页。写到某一味进口药笔尖顿住了。每月一万八,前世他攒了半年只买回两盒,父亲舍不得吃说要留到"更要紧的时候"。可病这个东西从来不等人。
买得起不算赢,让爸根本用不上这些药才算。他翻开笔记本在"家庭支出"下面画了一条红线,线之上:治病、上学、生活费。线之下:预防、体检、养生。治未病比治已病贵十倍也值十倍。
最底下的空药盒,盒底一行铅笔小字是母亲的笔迹:"老沐,按时吃药。"母亲走了三年字还在。沐昊天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妈。"他对着空气说,"爸的药、昊宇昊雪的书,一样都不会再缺。您看着吧。"他把药盒按原样码好,像码好一个承诺。
周末沐昊天回了一趟凤凰楼村。长途汽车在村口停下。他搬下来两个纸箱,一台二十一寸彩电、一台电饭煲。村里几个娃跟在后面看稀奇。"爸。"他把彩电安在堂屋条桌上调好天线,"以后吃药的时候看看电视,别老一个人闷着。"父亲围着彩电转了三圈:"这得多少钱……""处理品,便宜。"沐昊天面不改色。重生者的必修课:对父亲报价一律打三折,打多了他不信打少了他心疼。
傍晚临走父亲从灶屋里摸出两个咸鸭蛋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他的挎包。"你在外头吃不到这个味道。"沐昊天剥开一个在桌角磕破,咸香扑鼻蛋黄流着红油。他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爸,以后我每周都回来吃您的咸鸭蛋。"父亲别过脸去假装去摆弄电视天线。可沐昊天看见了,老人抬手抹眼角的那个动作又快又轻,像掸掉一粒灰。
下午他带昊雪去了镇上的新华书店。小姑娘抱着一摞教辅书出来走路都踮着脚,像抱着一摞金砖。"你的书自己画,画花了哥再买。"
回到村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土坯房门口,白大褂药箱。苏婉晴。"苏医生?""义诊回访。"她举了举药箱,"顺便听说你父亲咳嗽老不好来看看,免费的别多想。"
父亲有些局促,苏婉晴却很自然。听诊、量血压、看舌苔,末了取出几包川贝枇杷膏交代得极细。"老人家这肺三分治七分养。"她看了看灶屋门口晒的陈皮,"这个好接着晒,比药强。"
傍晚院里支起小桌。沐昊天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暖着,看晚霞一点点沉下去。"沐昊天。"她忽然开口,"村里人都说你是能人。可我看你爸看你的眼神,他不要能人,他要的是儿子平安。"沐昊天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知道就少熬夜。"苏婉晴站起身背起药箱。走到院门口又停下,从包里摸出一小瓶药膏放在窗台上。"你手上那个烫伤睡觉前抹,别问我怎么看见的,当医生的眼睛欠。"
她走了。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药箱在她肩上一晃一晃。沐昊天站在院子里捧着那杯她没喝完的茶,茶还温着。这个女人看病看到人心缝里去了。
回城的车上他靠着车窗闻了一路袖子上淡淡的药香。
夜里弟弟的电话来了带着哭腔。"哥,爸知道你寄了五千块。他哭了。他说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扛这么多……"沐昊天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眼眶热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昊宇,你跟爸说,"他停顿了很久,"儿子扛得住。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你哥就是那个高个儿。"
挂了电话他在笔记本上写:"2006年6月,家庭支出五千元。目标:一年内让父亲住进省城最好的医院,做最全面的体检。"
楼下花坛边一枚烟头还冒着青烟。烟灰完整切口整齐。不慌才是行家。朋友,下次来提前打个招呼,请你喝茶。网开始收了。网眼太小的网兜不住他这条鱼。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