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建局的走廊弥漫着陈年茶垢和旧报纸的味道。沐昊天站在马国涛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带红章的省级政策文件。前世他在这里被羞辱过三次,三次马国涛用同样的语气说:"材料不齐,回去补。"这一次历史不会重演。
"马局。"他敲门声音平稳,"凤凰楼项目的审批我来对接。"
马国涛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小沐啊,坐。喝茶不?"茶几上摆着三只茶杯,两杯冒着热气一杯是凉的,上一位来办事的连口茶都没喝上。
"不用谢谢。"沐昊天把文件放在桌上,"省级绿色通道政策,市级重点样板项目可并联审批。凤凰楼符合所有条件,不需要拆分流程重复报备。"
马国涛草草扫了两眼端起茶杯吹浮沫:"政策是政策执行是执行,图纸审核、生态评估、用地权属,哪一项不需要时间?"
"不需要时间。"沐昊天掏出另一份文件,"图纸第三方已审,生态评估报告在这里,用地权属清单村部、乡镇、国土所三级盖章,所有材料一次性齐全。"
马国涛的茶杯停在半空。"小沐,"他放下茶杯语气变了,"谁教你的?这些材料不是一个刚入职的办事员能备出来的。"
"我在档案室翻了两天政策文件逐条比对。"沐昊天迎着他的目光,"马局,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担心我年轻气盛坏了您的流程。但这个项目的政绩是您分管的,项目成了区里表彰您是第一责任人,砸了市里问责您也是第一责任人。我帮您把流程走顺是帮您不是害您。"
马国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材料放这儿,三天后给你答复。"
三天。沐昊天在心里笑了一声。前世这个"三天"一走就是三年。这一回材料齐得能当教科书,他倒要看看这个"三天"能拖到几时。"谢谢马局。"沐昊天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状似随意:"对了马局,听说您儿子明年高考?我有个战友转业分在蓉城师大附中,跟着特级教师带班。您需要的话我帮您联系,不收费,纯粹帮忙。"
门关上。马国涛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茶杯握得死紧。半晌他拿起电话:"喂,老李吗?上次说的那个事……"放下电话他把那摞材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烟灰掉在纸页上烫出一个小洞他都没察觉。
走出城建局沐昊天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很久。他没有得意,一点都没有。刚才那番话每一句都算准了马国涛的软肋:政绩、问责、儿子。说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可此刻七月底的风从窗口灌进来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在心里问自己:沐昊天你刚才在干什么?你在拿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当筹码。前世他最恨这种人,恨他们拿捏别人最软的地方,恨他们笑着把刀递到人心口。可如今他重生不到一个月,这套手段已经使得行云流水。他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在茶桌对面稳得像尺子这会儿在风里抖。他攥起来又松开。不用这套手段去坑人、捞钱、害人,这是线。可今天你用软肋换项目,明天呢?后天呢?
他在窗边站到腿麻,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可以用手腕但不能没有怕。哪天我用这些手段心里一点都不难受了,我就变成前世那帮人了。"写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
下午林业局。张长贵的办公室更乱,文件堆成小山,烟灰缸塞满烟头。他坐在转椅里像一头慵懒的老虎。沐昊天把政策文件拍在桌上:"张局,绿色通道政策您比我清楚,阻挠市级重点项目是什么后果您也比我清楚。"
张长贵笑了,那笑容像冰面上的裂纹:"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卡你吗?"
"因为我断了您一些朋友的财路。"
"聪明。"张长贵站起来走到窗边,"区里要换人了,王景明能不能保住位置还是未知数。到时候你的靠山倒了,你怎么办?"
"王区手里攥着凤凰楼这个硬项目,年底出了政绩位置只会更稳。"沐昊天迎着他的目光,"张局,我今天不是来斗气的。审批按程序走,该哪样就哪样。"
张长贵沉默了很久,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小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这个副局长吗?为了我儿子。他得了肾病要换肾,手术费八十万后续治疗每年二十万。"
他转过身眼睛里一层浑浊的水光:"上个礼拜我在医院陪床,半夜他疼醒了抓着我的手说,爸要不咱不治了。你知道那句话比刀子狠多少倍吗?"
沐昊天一时没接上话。前世他只知道张长贵贪婪、阴狠、不择手段,从不知道这些。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药罐子里翻滚的褐色液体,想起"爸拖累你了"那句话。同样是儿子,同样是父亲,同样是钱和命在打架。
"张局。"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您儿子的难处我记下了。华西肾内科我有战友的家属在那儿当护士长,专家号、床位我帮您牵线。这是我个人帮您不图任何回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但审批是审批按程序走,这两件事不能搅在一起。"
张长贵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行。"他拉开抽屉取出公章,"绿色通道,按政策办。"公章落下咚的一声。
沐昊天接过文件转身离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过来也一样。可规矩要是能拿眼泪换,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晚上温小雅的短信来了。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王区让你去一趟城建局。马国涛那边松口了。"沐昊天看着短信笑不出来。软肋每个人都有软肋,马国涛的软肋是儿子,张长贵的软肋也是儿子。而他的软肋是父亲咳血的背影、妹妹惊慌的眼神、弟弟带着哭腔的声音。软肋就软肋吧,有软肋的人才配叫活人。
窗外一只知了撞在玻璃上啪的一声,然后跌跌撞撞飞走了。
同一时刻林业局办公室。张长贵把公章砸进抽屉,电话拨了一半又放下。他对着满屋子的烟味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沐昊天,是根硬骨头。"然后他合上抽屉,那声"嗒"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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