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西门还半开着。
苏妄背着陈半仙,又从门洞底下走过去。门洞里凉,外头已经热了。他一级一级数脚下的石阶。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级。和昨天一样。
他背着人,在门洞外头站了一会儿。早市的声还没醒透,只有蒸笼的汽和远处一声两声的咳嗽。泥地里脚印深深浅浅,有新踩的,有昨夜雨后的,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他看了一会儿,把那些脚印在心里数了一遍,没数清,也就算了。远处补鞋的榔头"嗒、嗒"敲着,一下一下,他数到第七下,没再数。
出得门洞还是早市。摊子挤在路两边,蒸笼白汽又罩了半条街,把招牌的木字洇得发软。他把陈半仙放到墙根背风处,先看了眼他左肩——那道布条还在,昨夜缠的,血洇过,硬邦邦鼓着一道。陈半仙脚一沾地,先往里收了收伤肩,像怕碰着。苏妄没问。那布条缠了五六道,一道压一道,被早市的汗一焐,硬邦邦的印子软了些。他伸手想替陈半仙理一理,又收回手——瞎子不让人碰伤处,他早知道了。
他把竹杖横在墙角,蹲下去数杖头刻痕。
一道。两道。三道。
……
三十一道。三十二道。
第三十二道还是新的,竹茬翻着,白得发青。和昨夜一样。他没去碰那道白。
摊子又支起来了。卦旗压上砖,签筒掏出来,三十二根他一根根数过,没缺。墨锭搁在石台上,他蹲着研,一圈,一圈,又一圈,数到四十几,墨汁从清转稠。伞撑开,往陈半仙头顶一递,柄往墙缝里一插,稳了。
这些活计不费脑,他做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往心里放。
手按在怀里,黑玉"妄"还是温的。腰后那把刀硌着他,麻绳柄歪歪扭扭,爹说"明儿重缠",一直没重缠成。他伸手把刀往里掖了掖,指尖碰了碰那圈麻绳,还是歪的。那把刀安安静静的,陪他过了门洞,陪他支起这摊,像个老实的伴。
早市的人比昨天多些。一个卖糖人的挑子从人缝里挤过去,拨浪鼓"咚咚"响;卖豆腐的梆子"笃、笃"敲着,他数到第十一下,没再数。一声鸡叫从巷子深处钻出来,尖尖的,被蒸笼的白汽吞了半截。
他靠着墙坐下来,后背贴着那面被日头晒了一早的墙,温的。陈半仙在旁边听声,他就在旁边听——一下,两下,三下,很稳。听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块黑玉,温的,没变。他不急。人多也好,人少也好,他一样一样地看,看进眼里,就摆好,像把石子丢进罐子。这县城的声比落霜村稠,可稠归稠,一样一样分得出,他就不慌。
粥和饼都一笔带过——早市换了两碗热粥,师徒各一碗;傍晚老汉推车过,掰了半张炊饼,他照旧掰一半递给陈半仙,自己吃了。味儿和昨天差不多,他没细品。
嚼饼的时候,他忽然想应一声什么。舌头刚动,脑子里那个地方——爹声音该在的位置——又空了一下。他顿了顿,把饼咽下去。眼角干,喉咙动了动,没声,也没泪。他哭不出来,这事儿他早知道。
日头高些,人多了。补锅匠的叮叮、卖花婆的吆喝、独轮车碾石板的辘辘,全混在一处。陈半仙在墙根坐着,像在听满街的声。苏妄蹲在墙角,把那双慢眼睛一样一样地看。一个汉子挑着两桶水从人缝里挤过,扁担"咯吱"响,水晃出来,洇湿了他自己鞋面;一个老婆子蹲在墙角择菜,菜叶子一掐一断,"咔、咔"。
苏妄闭上眼,把昨儿那股"感"的劲儿拿起来。闭着眼,眼前一片黑,他慢慢往外放。先"看"见挑夫头顶那团灰扑扑的浊气,打着旋,往上挣,像被什么搅着——挑夫每一步踩下去,那团灰就跟着抖一下,像脚底下的泥拽着它,又挣不脱。又"看"见卖花婆一团暖,往下坠着,沉,像压着块石头,坠得人直不起腰。和昨儿一样,是气,团团缕缕,没头没尾。他想把两团分清楚:挑夫的灰是躁的,卖花婆的暖是沉的,可"躁"和"沉"又都裹在"活"里头,他绕着绕,越绕越乱。眉心那点凉丝丝的梢头还在,他脑子里却像缠了团麻。他试着把两团气摆平,越摆越乱,眉心那点凉都被他搅热了。他差一点就把眼睁开,又忍住了——睁了眼,那团东西就没了,昨儿陈半仙就说他"还在用眼睛想"。他把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像接着什么看不见的雨。那雨是凉的,一丝一丝落在他掌纹里。
眉心忽然凉了一下。
是竹杖的梢。凉丝丝的一点,抵着肉。陈半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空眼窝对着光。
"气是皮,"陈半仙说,"线是骨。"
他停了一下。
"往上够一层。"
竹杖梢从眉心移开,点在地上。笃。
苏妄没睁眼。他把那股"感"的劲儿,从眉心再往上提了一寸——像把手从水面上往深里按。水底有东西,他原来只在表面碰着,这会儿往下沉了沉,指头触到了底下的那根弦。弦是紧的,绷着,和面上那团软软的气,不是一样的东西。他停在那一寸上,不敢再往上,怕碰着什么不该碰的。那根弦在他"感"里微微颤,像有人在那头拨了一下。
斜对面是绸缎庄。樟木箱的味飘过来,混着粥香,是樟脑的清苦;店里伙计抖开一匹绸,"哗啦"一声,绸面被风掀得鼓起来,光在绸上滑过去,一道一道。周老板恰在门口立着,灰绸直裰,腰里勒着条讲究的带,手里还捻着副算盘,珠子"咯吱"响了一下。
苏妄没睁眼,可他知道那是绸缎庄——樟脑味他认得,算盘的"咯吱"他也认得,昨日路过还瞟过一眼那架上的绸,月白、藕荷、靛青,一匹一匹垂着。那团罩在周老板头顶的灰气,被他提那一层之后,忽然收了——像湿布绞出水,散团一点点拧紧,收成一根细的、直的、有走向的东西。那线滑,亮,像周老板架上挂的绸丝,被日头一照,泛着柔光,有一处磨得极薄,薄得透光,光从那处漏出来,细细的一线。
他看清了:那线原是七八根细丝绞成的,中段一处磨得薄了,正丝丝地裂。白茬外翻,和他竹杖第三十二道的新白一个样——都是竹青里泛出来的白,都是被磨、被绞出来的白。线绷着,没一下子断尽,是裂开一道缝,慢慢崩,像周老板店里那匹将破的绸——先从薄处起,一根丝先让了劲,接着又一根,缝口一点点张开,白茬一点点多,可还连着些许,没彻底崩开。
他看得很慢。那根线悬在周老板头顶,离地两三尺,别人瞧不见,他闭着眼,反倒瞧得清。线身有一处打着旋的暗结,像绸子里头绞进了什么硬东西,磨着那处薄,薄处就先裂。裂开的丝一根根往外翻,白茬亮得扎眼,和他竹杖第三十二道的新白,是一样的白——都是被磨出来的,都是要断的前兆。那线不是横着飘的,是斜斜朝街尾那头引着,一头连着周老板的天灵,另一头不知拴在哪儿,只觉得那头沉,坠着,把线往街尾拽。
那线细得跟头发差不多,可绷得紧,亮得能反光。日头从云缝里漏下一缕,正打在那处薄上,薄处透出光,像绸子破口边上的那道亮边。他盯着那道亮边,看着它一点点暗下去——是丝在让,光跟着退。他忽然怕那线真断尽,又忽然怕它不断——断了,他救不了;不断,他看着它裂,也救不了。
眉心那点凉,先顺脊梁下去,成一记寒噤。他肩膀轻轻一抖,后背那层墙根烘出来的暖,被这一记寒噤顶开了一道缝,凉气从缝里钻进来。寒噤过后,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像有人拿手捂住了他的喉头。眼前发空了一瞬,像有人把灯芯拔矮了一截,满街的声都退远了,只剩自己心跳,跳得又重又慢。他把手按在刀柄麻绳上,硌着骨头,像抓住点实在的。那圈歪麻绳在他掌心底下,硌得真切,硌得他想起爹说"明儿重缠",可明儿到了,麻绳还是歪的,爹也不在了。
他想把那根线抓住,手指头在刀柄上动了动,又停了。他不会救人,这事儿他早知道。他只会看,看了,线还是断。他喉咙里那口气压着,半天没上来。眼眶是干的,他早知道哭不出来,这会儿连惊也不会惊出声,只把刀柄攥得更紧了些。
陈半仙在旁边,只说了半句:
"够上去了。"
周老板没走,还立在门口,和伙计说句话,算盘又"咯吱"响了一下。
苏妄闭着眼,那根线还在。主线分出的细丝,正一根一根地崩。他没想着去数,那数却自己来了,像数脚步、数石阶、数井壁上的刻印——他数惯了,一碰到能数的东西,数就自己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一。第一根断,指尖凉了一分。
二。第二根,眼前发空了一分。
三。第三根,喉头那点紧往上提了提。
四。第四根,肩背那股暖退了一寸。
五。第五根,手心里的汗凉了。
六。第六根,呼吸慢了半拍。
七。第七根断,线还剩一缕,将断未断,在风里微微颤。他喉咙动了动,没敢数第八下。
他数得慢,一下是一下,像数石阶,像数井壁上的刻印。数到第七,手心里已经凉透了。
每数一根,身上就空一分。数到第七,他下意识想喊一声"先生"——那位置空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响。他攥了攥拳,手背上昨夜咬的疤麻刺刺的,没出声。那缕将断的丝在风里颤了颤,到底没断尽,悬着,像一根快绷断还连着些许的弦。他盯着那缕丝,看了很久,没敢眨眼。胸口那口气他一直憋着,到这会儿才慢慢吐出来,吐得又轻又长。他发现自己数到第七就没了声,像是怕那第八下真把线数断。
风从街面吹过,绸缎庄的樟脑味又过来一点。他吸了吸鼻子,没说话。那根线还悬着,断口朝着街尾,没垂下来。
陈半仙听见他数,说:
"数什么。"
收摊前,天暗下来。早市的人稀了,蒸笼的汽也薄了。墙根那块地被日头晒了一整天,还留着点温,苏妄的后背贴着,温的,可指尖是凉的,两样温度贴着他,他分得清。
陈半仙坐在马扎上,手搭着竹杖,指腹在那道白痕上摩挲——第三十二道,新刻的,竹青发白,今儿头一回被点过眉心。
"看一次,"陈半仙说,"短一截。"
苏妄没问短多少。他只觉方才那阵空,像有人从他太阳穴抽走一口气温,过后指尖还凉着——是寿元的轻耗,不是脑子里的,他没忘什么。他把手摊开又攥起,指尖那点凉退得慢,像冷水浸进指甲缝,一圈一圈地退。怀里黑玉还是温的,贴在胸口,和指尖那点凉是两样的,可都实实在在地在——一个往外漏,一个一直在,碰在一处,他忽然觉得活着的滋味,就是这么两桩:有在的,有漏的。温的归温的,凉的归凉的,两样都实在,他就不怕。
他想起昨儿夜里自己答的那句"我认",正一句一句地兑现。凉是身上的,不是心里的。和体内那东西吃记忆的账,是两笔:那一笔,爹的声音早被吃走了,空在那里,他找过许多回,回回是空,连纸上的划痕都不剩;这一笔,是寿元一点点往外漏,漏得慢,他一时觉不出少,只指尖常凉,他摸得着,在指尖,凉丝丝的,退得慢。两笔账,他分得很清。这一笔,他认。他想着陈半仙昨儿那句"学这个,折寿",原是不懂的,这会儿懂了一点。往后他每看一回,指尖就凉一回,寿元就短一截。他不晓得自己还能看多少回,也没问。木头认死理,该认的,他认。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刚才凉过,这会儿回了点温,可那点凉还留在指甲缝里,像没洗干净的泥。他把手按在怀里,黑玉温着,把那点凉压下去些。墙根的日头挪了位置,照不到他了,风一吹,后背那层温也退了。他把竹杖横在膝头,手指碰了碰第三十二道白痕。那道白还新,和他看见的断口,一个样。
风过来,把最后那缕将断的丝掀了一下。断口不垂,朝街尾一指。
苏妄睁开眼,顺着那根手指看出去。过卖鱼盆,盆里一汪浑水映着天,腥味扑上来;过卖肉的案,刀"笃"地剁下去,骨头响了一声;过豆腐摊,梆子"笃"地敲了一声,白汽里人影晃;过蒸笼白汽,白汽扭扭曲曲往上飘,把半条街罩得朦朦胧胧——又过卖面的摊,笊篱"哗"地一捞,热汤白沫翻上来,才落到街尾一座宅门挑出的商旗上。
那宅门青砖到顶,门槛比别家高半尺,两尊石狮子的眼珠子被摩得发亮。门旁挑出的商旗杏黄底,一个"顾"字墨色浓,风一吹,旗角扑啦啦,露出旗杆底下一截红漆。旗底下立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青袍,腰牌一晃,正跨进门,后头跟着个小厮,替他打着伞。袍角一闪,人都没了,只那面旗还在风里扑啦啦,像在替谁应了一声。那管事走得稳,下巴微抬,像这半条街都该给他让路。小厮的伞遮着他,他一步迈进门槛,青袍角扫过石狮子的底座,没回头。
他眯着眼,忘了眨。想说句什么,那位置空的。眼角干。
心里把"顾家"两个字按下去,像把石子丢进罐子。他不知道那根线为什么断,是谁弄断的,陈半仙也没说。他只看见断口朝着那面旗,记下了,就好。断口指着的方向,他记下了,不追问。追问是陈半仙的事,他只管看,只管记。
他又回头望了眼绸缎庄。周老板还立在门口,算盘"咯吱"响,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像什么都没发生。可苏妄知道,那根线还在断,断口还朝着街尾那面旗。他记着,就好。
陈半仙在旁边,空眼窝朝着街尾,问了半句:
"断口往哪边?"
苏妄没答。他只把那面旗在心里记了一笔:那头是顾家。
不急着认。线还断着,他不会救人,只看得见。他靠着墙,听陈半仙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很稳。体内那东西静静的,像蛰着。明日还得摆摊,他得再看见一回那根线。
风又过来,把那面"顾"字旗轻轻撩了一下,又落下去。青阳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墙根外头,早市的声歇了,宅门的声还热着。他闭了眼,那根线还在断,断口还指着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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