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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bidden Vessel

Chapter 6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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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Forbidden Vess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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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的时候,青阳县的西门还半掩着。

苏妄背着陈半仙,从门洞底下走过去。门洞里凉,往外走几步,外头已经是热的了。他肩上的瞎子轻得像一捆干柴,可他背得很稳,一步一步,怕颠着那道还缠着布条的肩伤。日头才爬过东边屋脊,早市的人还不算多,可声已经稠了。苏妄站了一会儿,后背上的汗把衣领洇湿了一小片。他不是怕热,是背着个人走了小半座城,肩头酸。他试着把陈半仙往上托了托,让那道伤肩少受点颠,又伸手去扶了扶腰后的刀——刀柄硌着他,歪麻绳顶着骨头,他倒觉得踏实,像爹还留了只手在他背上。

他一级一级地数脚下的石阶。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级。

出了门洞就是早市。摊子挤在路两边,他站住了,慢慢数过去。卖菜的、卖鱼的、卖针线的、卖炊饼的、卖豆腐的——二十三列。蒸笼垛成四层,白汽从笼缝里钻出来,往上冒,把半条街都罩得朦朦胧胧。卖豆腐的梆子"笃、笃"地敲,他数着,敲到第十一下的时候,陈半仙在他背上说了一句:

"就这儿。"

苏妄没急着停。他先把这县城看了一遍。

泥地里脚印深深浅浅,有新踩的,有昨夜雨后的,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路两边的木牌写着字,他认得的不多,只认出"酒""药""米"几个。人声也分得开——这个在喊价,那个在哄孩子,另一个在咳嗽,咳得又干又长。苏妄把这些声都收进耳朵里,一样一样摆好,像把石子丢进罐子。

他没有来过城。落霜村是个小地方,连个正经集市都没有。他从前只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纹,数过井壁上的刻印,数过屋檐滴下来的水。这会儿数起城的招牌和脚步,他反而安心一点——数目还是在的,换了个地方,还是数目。

早市这会儿正醒着。一个光脚小子从人缝里钻过去,后头他娘骂了一句,声尖尖的,被蒸笼的白汽吞了一半。一条黄狗摇着尾巴凑到卖鱼盆边,叫卖的抄起瓢赶,狗夹着尾巴跑了。苏妄看着这些,觉得城和村子也不一样,又一样——人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吵吵嚷嚷,一口一口地活。他背着个人站了这么久,脚底下的泥已经干了一层。

陈半仙的竹杖从他肩侧探出来,在地上点了两下。

笃。笃。

"墙根。"陈半仙说,"背风的。"

苏妄把他放下来。放的时候他先看了眼陈半仙的左肩——那件灰布袍子底下,还缠着昨晚他撕开外袍裹上去的布条。布条被血洇过,干了,硬邦邦地鼓着一道。苏妄蹲下去细看,那布条缠了五六道,一道压一道,是他昨夜手忙脚乱缠的,缠得比刀柄上的麻绳还难看。陈半仙脚一沾地,先抬了抬右边胳膊,把左肩往里收了收,像怕碰着什么。

苏妄没问。他把竹杖横在墙角,蹲下去数杖头的刻痕。

一道。两道。三道。

……

三十一道。三十二道。

第三十二道还是新的,竹茬翻着,白得发青,没被手摸过。和昨夜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没去碰那道白。

墙根底下堆了半筐烂菜,菜叶子蔫了,淌着浑水,招了两三只蝇子。苏妄把筐挪开,腾出一块方方正正、不被风吹的地面。地面还潮,他用手掌抹了两把,抹出一道干痕。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凉的。

手按在怀里的时候,黑玉"妄"还是温的。

和昨夜一样温。不是烫,是那种贴着心口的、一直都在的温。他没去想这是为什么,只把玉往怀里按了按。

陈半仙在墙根坐下来。他身上那件灰布袍子被早市的热气一烘,飘出一股味。苏妄闻见了——是皂角味。昨夜他背着这人往东走的时候,就闻过这股味,混在血腥气里头;现在血味淡了,皂角味就显出来了,清清的,像洗过的布。顺着风,早市那股味也过来了:蒸笼的米香、豆腐的豆腥、卖鱼摊边一盆浑水的腥、谁家葱花下锅的焦香。苏妄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饿了。

饿是慢慢醒的。一路上只顾着背人走路,肚子里空着,倒不觉得。这会儿一坐定,墙挡住了风,热气裹上来,空就空得发慌。

这一带早市最便宜的是粥。苏妄摸了摸身上——昨夜那三个修士身上没翻出什么,倒是陈半仙的袖底还藏着几文铜钱,缠在布条里头。苏妄没动那些钱。他自己贴身还塞着一小角碎银,是落霜村烧起来之前,娘塞进他领口里的。他一直没动它。

他拿那角银去换了。

两碗。白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卖粥的老妪舀的时候,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清清脆脆。热气从两碗粥上冒起来,扭扭曲曲,像两缕白线往上飘。老妪把碗递过来,看了苏妄一眼,又看了眼墙根坐着的瞎子,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趁热"。苏妄把那角银递过去,老妪找了一串铜钱,他没数,都攥在手心里,后来一股脑塞进了陈半仙的袖底,跟那几文旧钱搁在一处。

两碗粥在他手里,热气烫着指头。他低头看了看,两团白汽,一模一样地扭。他把一碗递到陈半仙手边,一碗自己捧着。

陈半仙接了碗,两只手捧着,没急着喝。他眼睛是瞎的,喝东西靠手摸碗沿找口。苏妄看他喝,自己也喝。

粥烫。

烫得他指尖发麻,碗沿抵在嘴唇上,他一口一口地吸。热气扑在脸上,他闭了下眼。

他想起来,上一次正经坐着喝一碗热粥,是落霜村家里。娘煮的面汤,热腾腾的三碗。那时候汤也烫,他也这么一口一口地吸,娘在旁边说"慢些,烫"。他没听,还是一口一口地吸,汤顺着喉咙下去,烫得人心里踏实。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井底的泥印子,洗过一回,没洗干净。那泥嵌在指纹里,指甲缝都是黑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也就算了。

他没敢往下想。那扇门推不开,他早就知道了。

苏妄喝得很慢。一碗喝完,舌头尖还麻着。他低头看碗底,米油挂了一圈。他把碗又凑到嘴边,把最后一点舔干净了。两碗热粥下肚,肚子里那块空,被填上了薄薄一层。他很久没正经坐下来,就着热气喝完一整碗东西了——上一次,是家里那三碗面汤。

陈半仙那边也喝完了。他把空碗搁在墙根,手在膝上搭着,像歇着,也像在听满街的声。

苏妄把两个空碗摞好,放到一边。

他蹲在墙根,后背贴着那面不被风吹的墙。墙是温的,晒了一早的日头,从背后烘着他。他后背那一块空了很久的冷,被这堵墙和这两碗粥,慢慢地,松了一点。汗从后颈渗出来,凉丝丝的,又被墙烘暖。

他没说什么。丧家之犬不挑落脚的地方。他只是觉得,今天背上的这个人,没被他扔下;今天,他正经坐下来,喝上了两碗热粥。这事儿,他记着。

吃完了,摊子得支起来。

苏妄先把他昨晚从修士身上解下来的那面卦旗铺开——旗是旧布的,边角磨毛了,上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八卦。他把旗角压上两块砖。风过来,旗角扑啦啦响了两下,他再压一块。又从陈半仙的褡裢里把签筒掏出来,三十二根竹签,他一根一根数过,没缺。签头磨得圆了,木色发暗,他摸着那一道道磨痕,想起这筒签跟了陈半仙多久,他不知道,也没问。

墨锭搁在石台上,苏妄蹲着研。墨锭在他手里转,一圈,一圈,又一圈。他转得慢,数着圈数,数到四十几的时候,墨汁从清转稠,浑黑浑黑的,像要把石台吃进去。他停下,用手指尖沾了一点,搓了搓,够稠了。墨香淡淡的,混着刚才那股皂角味,倒不冲。

马扎是苏妄从旁边估衣摊借的,三条腿稳。他扶着陈半仙坐下的时候,陈半仙先护了下左肩,才慢慢落座,坐稳了才把手松开。

伞是苏妄从褡裢底下抽出来的,一把旧油纸伞,骨子歪了一根。他撑开,往陈半仙头顶一递。

不是遮眼。瞎子不怕光,陈半仙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黑,全是白,白得瘆人,光不光的,他反正都看不见。苏妄是把伞撑开了,遮住卦旗和签筒不被日头直晒,也给他那张脸挡挡风。伞一撑,墙根底下这片方寸地,才像个摊子——旁人路过,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个算命的。苏妄把伞柄往墙缝里一插,稳了。风从伞面上滑过去,呼的一声,卦旗在影子底下安安静静。

陈半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日头再高些,早市的人多了。补锅匠的叮叮、卖花婆的吆喝、独轮车碾过石板的辘辘,全混在一处。苏妄蹲在墙根,拿那双慢眼睛一样一样地看。卖豆腐的汉子胳膊上青筋鼓着,一下一下剁馅;扎辫子的小姑娘踮脚够货架上的糖人,够不着,跺了下脚。这些细碎的动静,他从前在落霜村也见过,只是那时候他慢,别人嫌他慢,现在没人嫌他,他可以慢慢地看。

头一个客人是快晌午来的。一个挑着空箩的婆子,蓝布衫,袖口补着补丁,路过墙根,被卦旗引住了,站下来问一句:"先生给看个运道不?"

陈半仙朝上偏了偏头,朝苏妄这边点下巴:"我徒弟,递支签。"

苏妄手一伸,签筒没拿稳,"哗啦"一声碰倒了,竹签撒了一地。

他耳朵一热。蹲下去捡,一根一根地捡,边数边捡。

一。二。三。四。

……

三十二。

他捡齐了,把签筒扶起来,手攥着筒身,攥得比刚才紧了一点。那声"我徒弟"他还记得——昨夜在黄土坡上,陈半仙对那几个修士说过这句。今天当着活人的面又说了一遍。苏妄没抬头,只把签筒轻轻放到陈半仙手边。他手背上还有道疤,是昨夜自己咬的,结了薄薄一层痂,蹲下时蹭到地,麻刺刺的。

婆子笑了笑,没说什么。陈半仙摸了摸签,抽了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递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念了几句。苏妄听不真切,也不去听。

婆子走后,陈半仙把竹杖横在膝上,忽然嘟囔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

"方才那人……气是浊的。"

他说得很轻,尾音散在早市的声里,不像教,倒像自言自语,说完就过去了,没再看苏妄,也没等苏妄接话。苏妄把这句话和刚进早市时那片"乱哄哄"对上了号——那时候他看人群头顶,只觉得一团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原来那叫气。

他没问。陈半仙也没再解释。

苏妄蹲下去的时候,腰后硌了一下。是那把刀。爹打的刀,柄上麻绳缠得歪歪扭扭,爹说"明儿重缠",一直没重缠成。他在墙根坐了一整早,刀柄硌着他后腰那块骨头,硌出一道浅印子。他伸手把刀往里掖了掖,指尖碰了碰那圈麻绳,还是歪的。爹的手艺是打铁,不是缠绳,所以缠得难看。他想起爹说"胡说。明儿重缠",可明儿到了,刀还在他腰后,麻绳还是歪的。他伸手又按了按刀柄,像跟爹说了一句什么,又像没说。刀在他背后,一声不响,像个老实的伴。

午后没客人。日头移到墙头,把墙根那块地晒得暖烘烘的。老猫从隔壁馄饨摊溜过来,黄白杂毛,瘦,脊梁骨一根根支着,蜷在墙角打盹,肚子一起一伏,毛让日头晒得蓬松。馄饨摊的汤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葱油味。

陈半仙忽然说:"把眼睛闭上。"

苏妄闭了。

一只手抓过他的手腕,攥得很稳。另一样东西点在他眉心——是竹杖的梢。凉丝丝的一点,抵着肉。

"别用眼睛。"陈半仙说,"去感。人身上有气,像灶上冒的烟。有暖的,有浊的,有乱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苏妄试着去感。闭着眼,眼前一片黑,他把自己从前数数的那股劲儿,从脑子里挪到浑身上下,慢慢地,往外放。像把耳朵贴到墙上听隔壁的声,又像把手伸进水里摸鱼——不是看,是去"碰"点什么。他试了很久,试到第三回,才觉得指尖外头有一点说不清的影影绰绰。

先是那只老猫。

他"看"见了一团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像隔着一层布,模模糊糊裹上来的一团白。懒洋洋的,毛茸茸的,随着猫的呼噜一鼓一鼓。呼噜一声,那团白就胀一下。他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数到第十下,老猫换了个姿势,那团白也跟着晃了晃,像被人揉了一把。他睁不开眼,可他知道那是猫的气,暖的。

他不敢动,怕一动那团白就散了。他就那么闭着眼,听着猫的呼噜,一下一下地数,数到二十几的时候,那团白似乎更清楚了些,像蒙在上面的那层布被风掀开了一角。

"……猫。"他小声说。

陈半仙没应。

过了一会儿,墙外头过来一个挑夫,扁担压得"咯吱"响,脚步很重,鞋底踩在泥里"啪、啪"的。苏妄还闭着眼,那股劲儿往挑夫身上飘过去——

他"看"见挑夫头顶一团灰扑扑的气,往上飘,还打着旋,像被什么搅着。和猫那团白不一样。猫的是软的、趴着的;这团是往上挣的、乱的,一鼓一鼓地旋。挑夫每一步踩下去,那团灰就跟着抖一下,像是被脚底下的泥拽着,又挣不脱。苏妄觉得那团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

他分不清。

猫的气是暖的。挑夫汗津津的,也是暖的。他把两团都当成暖,混在了一处。他想找区别,越找越乱,眉心那点凉丝丝的梢头还在,他脑子里却像缠了团麻。他试着把"暖"和"活"分开——猫是活的,所以气暖;挑夫也是活的,汗也是暖的——那到底哪儿不一样?他绕不出去,越绕越急,耳根子都热了。他想起自己从前数数,数到三十八就卡住,这会儿倒不卡了,可卡在别的地方,卡在这团气上。他试着不去想"暖"这个字,可越不想,那个字越在脑子里转。他急出一头汗,鼻尖上都是。陈半仙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稳得像钉在地上,没催他,也没松。

陈半仙等了一会儿,把手松开。

"你分不清,"他说,"是因为你还在用眼睛想。"

他说完这句,就停了。没说暖和浊到底差在哪儿,也没说那团灰的为什么打旋,更没说该怎么分。竹杖梢从苏妄眉心移开,点在地上。

笃。

苏妄睁开眼。老猫还蜷着,挑夫早走远了,巷口只剩一缕灰扑扑的影。

他有点高兴,又有点慌。高兴的是,他真的"看"见了一点什么——不是靠刀,不是靠体内那东西,是自己感到的。慌的是,他没做对,怕陈半仙嫌他笨,像嫌一条刚被人捡回家的狗,还不会蹲得周正。他抿了抿嘴,把那点高兴也压下去了。

陈半仙的脸朝着墙外,空眼窝对着光,看不出什么神情。苏妄盯着他肩头那道布条,看了很久,才把眼光收回来。他想起那道布条是他缠的,五六道,一道压一道,缠得难看,可陈半仙没解开过。他忽然觉得,这布条和刀柄上的麻绳有点像——都是歪歪扭扭的,都是一个怕把人弄丢的人,笨手笨脚缠上的。

傍晚收摊前,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从墙根过。那老汉白胡茬,围裙上沾着面粉,车板上金黄的炊饼摞成小山,热气还绕着。他跟陈半仙搭了句话。

"陈瞎子,今儿生意咋样。"

陈半仙朝他点点头,没接话。

老汉把车停住,拿眼去瞅苏妄,顺口问:"你小子,爹娘呢?"

苏妄张了张嘴,想答。舌头刚动,脑子里那个地方——他爹声音该在的位置——又空了一下。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拿勺把那块舀走了,舀得干干净净,连纸上的划痕都不剩。他找过很多回了,每一次都是这样,那块地方是空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响。他试过在心里念"爹——",念出来的也是自己的声音,细细的,哑哑的,不是那个人。娘的声音还在,老黄叫还在,打铁声还在,王婶骂二狗子还在,全都在,就那一个地方是空的。

他顿了顿。

心里数:一。二。三。

"没了。"他说。

老汉"哎"了一声,叹口气,从车板上掰了半张炊饼递过来:"吃吧,孩子。"

苏妄接了。他掰了一半,递给陈半仙。陈半仙摸了摸,接过去,慢慢嚼。

剩下那半张,苏妄自己吃了。饼是凉的,硬,他咬下去,腮帮子费劲地动。他嚼得很慢,像要把那口"没了"压下去。饼渣掉在膝头,他拍了拍。

他想挤点什么出来。眼眶是干的。喉咙动了动,没声,也没泪。他早就知道了——他哭不出来。不是不愿,是那扇门像是被人从里头闩死了,怎么推都不开。在落霜村那口井底他没有哭,在雨里跪着爹的尸首他也没有哭,这会儿,还是没有。他只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跟这半张凉饼一起,慢慢沉到肚子里去。他咽下最后一口,手按在肚子上,那里是实的,可心口那块空,还在。

他低头的时候,那股劲儿又浮上来一点。他"感"到老汉头顶一团气——温温的,往下坠的,沉。他不认识这团气是什么来路,只觉得沉,像压着块石头,往下坠着,坠得人直不起腰。他没说,只把最后一口饼咽了,把手心里的饼渣拍掉。

怀里黑玉又温了一下,像在应他。那点温贴着心口,和他刚才咽下的凉饼是两样的,可都实实在在地在。

天黑了。

苏妄一根一根把竹签拔回筒里,数着拔:一,二,三……三十二。卦旗卷起来,卷得紧,墨锭用布包好。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头还是慢,一个数一个数地往心里放,像早晨研墨那样转圈。卷旗的时候怕褶了,他用手掌一下一下捋平;包墨的时候把布角掖进缝里,掖了两次才掖紧。这些活计不费脑,他做得很认真,像怕做错了,陈半仙就不教了。把竹杖往陈半仙膝头横过去的时候,他闻见那股皂角味又飘了一下——袍子被一天的汗和日头捂着,味比早晨更清了些。

陈半仙坐在马扎上没动,手搭着竹杖。

苏妄把竹杖横过来,搁到他膝头上。陈半仙的手覆上去,指腹在杖头那一道刻痕上摩挲——第三十二道,新刻的,竹青发白,今天头一回被手摸到。

他把今天感到的那团白、那团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白的软,灰的乱,他不太懂,可他想再靠近一点,想知道那团气底下到底压着什么。他想了很久,才开口:

"先生,白天那气……我能学会么。"

陈半仙没立刻答。他的手指在那道白痕上停着,停了很久。

"能。"他说。

停了一下。

"学这个,折寿。"

风这时候过来,把卷好的卦旗吹得"哗啦"响了一声,又静了。

苏妄把最后一卷旗塞进褡裢,拍了拍灰。他没问折多少,也没问怎么折。他只知道,白天那团白、那团灰,他感到了,他想再感。有人肯教,有处可落,这就够了。折寿不折寿的,他不懂,可他认。

"我认。"他说。

声音平平的,不颤,也不红眼。和他认"妄"字、认爹那把歪麻绳的刀一样——木头认死理,该认的,他认。风又过来,这回没掀旗,只把陈半仙的袍角轻轻撩了一下,又落下去。苏妄看见了,没去按——那点风,压不住什么。

摊收完了。苏妄把陈半仙扶到墙根背风处靠好,自己靠着墙坐下来。

他摸了摸腰后那把刀,麻绳柄还是歪歪扭扭的。又按了按怀里黑玉,温的。最后他看了一眼横在陈半仙膝头的竹杖——夜色里看不清刻痕了,但他知道,第三十二道是白的。

他不数了。只是醒着。

他靠着墙,听见陈半仙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很稳。这呼吸声他听熟了,比自己的还熟。昨夜在黄土坡上,他数过这人的呼吸,数到第三十八,没敢停。今夜不用数了,人在,就好。

夜风从墙头掠过,凉凉的,吹得陈半仙袍角动了动。苏妄把那角袍子掖到他伤肩后头,免得风钻进去。远处的灯影里,有人还在走,有狗还在叫。他听着这些,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是他从落霜村出来以后,头一回像个人一样,坐下来,吃了饭,干了活。

体内那东西安安静静,像蛰着。他想:明天还得摆摊。这念头很平,平得像终于有了个去处。可那安稳底下,还压着丧家之犬的底色——他不是安了家,只是暂时卧下来,明日天一亮,还得守着这摊,守着这个人,守着体内那东西,等它下一次醒。

墙根外头,青阳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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