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渭北原野,风卷着黄土掠过频阳的乡聚。田地里的麦苗尚青,阡陌之间,断断续续传来吆喝声,县亭长身著短褐,腰间悬着竹制的符传,身后跟着两名持戈的亭卒,踏着泥土,挨家逐户核验户籍简册。
秦法征发材士,优先选取身七尺以上,体魄健壮的丁男,北击楚国的诏令已经传至内史各县,乡中每一户的傅籍,都要被摊开核对。
亭长走到一处土坯院墙之前,抬手叩响朽木院门。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李黑夫正蹲在院中磨一把柴斧,脊背宽阔,肩膊隆起,身形高出寻常乡人半个头,裸露的小臂布满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
“李黑夫,傅籍在册,年二十一,征为材士。”
亭长摊开手中竹简,竹片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亭卒上前一步,戈矛的木柄重重顿在地上,尘土扬起。
院中妇人,也就是黑夫的母亲,手中正攥着半匹粗麻布,指尖骤然收紧,麻布边角被掐出几道褶皱。她没有哭喊,只是垂下手,默默转过身,走入低矮土屋。
黑夫放下手中柴斧,手掌在衣襟上来回蹭了两下,目光扫过院外成片的农田,田里还有他开春种下的粟苗。
不多时,乡啬夫也赶到此地,一身制式的小吏袍服,怀里抱着一卷抄录好的秦律条文。院坝之中,陆续聚拢了同里被征发的四五名青壮男子,人人面色沉郁,周遭邻里扒着土墙门缝,悄悄向外张望,无人高声言语。
乡啬夫将秦律简册摊放在一块石墩上,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小小的院落。
“《徭律》《军律》明写,材士征发,逾期不到,罚二甲;逃亡者,籍没妻儿连坐。从军有功,授爵赐田宅;临阵退怯,戮于阵前,罪及同伍。”
简册被风掀动一角,啬夫伸手按住竹简,目光扫过面前每一个丁壮的脸。
“尔等皆是频阳子弟,奉王令赴营,家中田亩,由乡中代为照管,然,若人死军中,若无首级军功,抚恤薄寡,家中只能依律领取些许粟米。生死功名,尽在尔等自己手中。”
几名同乡的身子微微发抖,有个年少的后生嘴唇哆嗦,想要开口,身旁的老者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头。
黑夫立在人群当中,指尖攥紧。他见过乡中往年从军归来之人,有人带着爵位文书,分得良田宅院;也有一去不回,家中老母守着空屋,年年只能领到少得可怜的粮谷。
回到自家屋内,土屋光线昏暗,土灶余烬尚有余温。母亲坐在土榻边,手中穿针引线,正赶制一件粗麻布短褐。麻线拉扯,“嗤嗤”的声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楚。她不说话,只低头飞针走线,白发零散垂落在额前。
黑夫站在一旁,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
暮色一点点浸进窗缝,短褐缝制完毕。母亲把粗布衣递到黑夫怀里,又伸手从陶罐底部摸出一枚斑驳的半两铜钱,铜钱边缘磨损,铜锈斑驳,她不由分说,把钱币塞进短褐内侧的夹层,针脚飞快缝上一道小口,将钱币封在布里。
“路上用。”母亲的嗓音干涩,再无多余言语。
第二日天尚未亮,里中被征召的材士尽数在乡亭外集合。乡里的百姓纷纷赶来送行,妇人低声啜泣,孩童扯住父兄的衣摆不肯松手。有人递过干粮,有人塞来干肉,没有鼓乐,没有祝祷,只有渭北旷野吹过来的冷风。
黑夫背上简单的行囊,那件新缝的粗布衣裹在身上,夹层之内,那枚半两钱隔着麻布抵在脊背。他朝母亲躬身一拜,母亲立在人群后面,远远望着,不曾上前。
亭长清点人数,核验傅籍竹简,点完名,挥了挥手。
“出发,赴频阳大营。”
一队青壮踏着晨霜,踏上通往北方频阳县城外大营的土路。道路两旁,一片片田畴向后退去,村落、土垣、坟冢次第掠过。路上不时能遇见其他乡聚征发的材士,一股股人流汇在官道之上,脚步纷乱,络绎不绝。
途中有同乡与黑夫并肩行走,那人一路唉声叹气。
“此去伐楚,楚地千里,江河纵横,多少秦人埋骨江南。”
黑夫只是迈步赶路,目光望向前路遥遥可见的营垒轮廓,没有答话。
正午,队伍行至一处驿站歇脚。驿卒分发少量粟饭,饭食粗粝,混着不少沙土。不少材士捧着陶碗,默默吞咽。道边有退伍的老卒倚着土墙坐着,缺了半条腿,衣衫褴褛,看见一队新征材士走过,抬眼望过来,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短暂歇息过后,队伍再度开拔。日头向西倾斜,赤金色的日光铺洒大地,频阳大营的轮廓终于完整出现在视野之中。夯土筑起的高大营墙连绵起伏,旌旗竖立,营门两侧持戈的卫士肃然伫立,甲叶在落日余晖下泛出冷硬的光泽。
官道上,来自各个乡的征丁源源不断向营门涌去,人声嘈杂,竹简登记的碰撞声、士卒喝令声混杂在一起。
黑夫随着人流缓缓靠近大营正门。
转过营墙外侧的土坡,一大片露天堆放的货物突兀闯入眼帘。
成千上万双粗麻编织的军鞋,胡乱堆叠,高高堆起数座小山,麻鞋的绳缕散乱,不少已经受潮,沾着泥土,层层叠叠,一直铺向远方。负责转运的役夫来回奔走,搬抬麻鞋,可堆积如山的鞋子依旧还有大半不曾运入营垒之内。
一名督运的军吏站在麻鞋堆旁,对着往来役夫高声呵斥。
“快搬!今夜之前,务必多运一部分入营!后续还有大批物料自咸阳发来,莫要耽搁!”
役夫们埋头弯腰,双手抓起一双双粗麻鞋,往来奔走不息。夕阳落得更低,巨大麻鞋堆投下长长的、沉沉的阴影,笼罩住大营外的整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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