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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Chapter 2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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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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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阳大营的营门处,长戈如林。新征的材士按着乡籍次序列队,尘土被无数双脚掌踏得漫天飞扬。甲胄齐全的屯卒分列两侧,手中兵器斜斜朝下,冰冷的铁刃映着将暮的天光。几座竹木搭建的核验棚子顺着营墙一字排开,棚下案几堆叠如山,成捆的傅籍竹简用麻绳捆扎,案角摆放着陶砚、墨丸与削简用的铜削。

黑夫随着人流踏入营门,行囊压在肩头,粗布短褐内侧那枚半两铜钱隔着布料,硌着后背皮肉。

棚下坐有数名军吏,皆是头戴板帻,手握着登记简牍。每一名新兵上前,都要报出姓名、年岁、乡邑,军吏对照自乡中递送来的傅籍竹简逐一核对。亭长移交过来的户籍簿册堆在最外侧,竹简表面沾着路途带来的泥渍,小吏伸手,拿湿布细细擦拭简面。

一名材士报完名姓,军吏抬手示意,旁边的士卒便上前,伸手丈量其身长,翻看手掌上劳作生出的茧疤,又查看脖颈、手臂有无旧创暗疾。若是身有隐疾,便要被分拣一旁,划入辎重兵卒的序列。

“李黑夫,频阳某乡,二十一。”

黑夫跨步上前,报出自己的名籍。掌事军吏取来对应的傅籍简,指尖划过简上刻写的隶书,抬眼看向黑夫。

“手伸出来。”

黑夫伸出双手,掌心里厚茧层层叠叠。军吏又打量他的身量,点了点头,取过一片空白竹简,准备录下他的归属部曲。

“可会读写?”

军吏捏着削刀,等待应答。

黑夫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竹简密密麻麻的刻痕之上,那些弯转直行的字符如同纠缠的乱麻。他自小在乡野耕田,只认得寥寥几个简单符号,整套秦隶文书,全然不通。他缓缓摇头。

军吏握着削刀的手顿住,笔尖蘸好的墨滴坠落在案上,在泥土地洇开一小团黑渍。

“不识字。”军吏侧过头,对着身后记录的小吏开口,“归入辎重队,负责转运器械粮草。”

站在队列侧方的伍长赵广闻声,脚步挪动,从一旁的人堆里走了出来。赵广也是频阳本地人,此番在大营充任伍长,方才核验之时,便认出同乡的黑夫。他腰间挂着一块木质伍长的信符,身上的甲片有几处磕碰凹痕,那是之前戍守乡亭留下的旧伤。

“吏君,此人乡中我识得。力能扛石,耕田可独挽二牛,只是不曾就学。”赵广拱手,声音压得不高,刚好传入案前军吏耳中,“不识字,军中可慢慢习学。辎重多是羸弱老卒,这般身骨,浪费了材士的名额。”

掌事军吏抬眼打量赵广,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伍长木符。案几上堆着待处理的简牍,源源不断的新兵还在棚外等候,核验事务繁杂,他不愿过多纠缠。

“不入辎重,便要录名于行伍简册,需本人画押为凭。”

黑夫不识文字,无法亲手刻写名姓。赵广取过一片小简,把黑夫的姓名刻在简的下端,再递来一块烧硬的陶泥。黑夫将拇指按入陶泥之中,指腹的纹路完整留在泥坯上。陶泥印鉴被取走,与傅籍简捆在一处,归入步卒的名册堆。

军吏提笔,在简上做了标记,摆了摆手。

“归伍。”

赵广朝黑夫偏了偏头,转身穿过人潮,黑夫拎着行囊紧随其后。大营之内阡陌纵横,一道道夯土隔墙把偌大营垒分割成无数大小均等的营地。遍地皆是新掘的土坑,士卒们挥舞木锨铲土,修筑临时庐舍,泥土的腥气混杂着马粪、干草的气味四处弥漫。号角声自营中高台悠悠荡开,此起彼伏。

什的驻地处,已经站定另外八名新卒。

最靠前的一人肩宽膀圆,面皮晒成赤褐,下颌生着粗硬的短须,腰间悬一柄短戈,指节粗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旁人只是安分垂手站立,唯独此人双脚不停轮换跺地,脖颈微微绷紧,周身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意。

“田虎,关中栎阳人。”汉子斜眼扫过走近的黑夫,声音粗嘎,“别拖全什后腿,若是临阵腿软,我一拳打断你的肋骨。”

田虎说话之时,肩头肌肉微微绷紧,眼神带着一股桀骜的戾气。他方才因为抢占一处干燥的铺位,已经和另外一名新兵发生过推搡,旁边地上还留着被踩碎的草垫。

黑夫没有接话,将行囊搁在地面,目光转向站在角落的另一人。

那人身形也算高大,脊背微微佝偻,一身衣袍残破,布料边缘多处撕裂,脖颈与手腕留着几道浅淡的黥痕。他垂着脑袋,眼皮半耷,一言不发,双脚并拢,安安静静立在墙根,周遭喧嚣好似与他全无干系。

“陈阿牛,来自巴蜀,罪徒充军。”赵广低声向黑夫交代,声音压得很低,“军中刑徒,戴罪赴战,斩敌可除罪籍。少招惹,也别欺辱。”

陈阿牛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皮稍稍抬起,飞快瞥了黑夫一眼,随即再度垂下头颅,嘴唇紧闭,没有吐出半个字。

什长尚未抵达,九名士卒原地待命。周遭其他什的新兵吵吵嚷嚷,有人议论家乡,有人担忧前路,也有人对着手中简陋的麻布甲唉声叹气。田虎依旧焦躁难安,抬脚踢向脚边一块土块,土块翻滚,正好砸到陈阿牛的脚面。

陈阿牛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也没有争辩,只是把脚向后缩了半尺。

田虎嗤笑一声,还想再开口呵斥,远处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什长手持木牍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传令的小卒。营地里嘈杂的人声一点点沉降,附近各个什的新兵尽数聚拢过来,层层围拢,听候军令。

什长登上一处半人高的土台,手中木牍展开,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新兵队列。

“诸材士听令。”

他的声音借着旷野的风扩散开来,周遭的喧闹彻底归于沉寂。

“自今日编入行伍,十日内,全员操练走阵。鸣鼓则进,鸣金则止,行列不得散乱,进退不得逾矩。”

台下新兵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不少人脊背悄然绷紧。

什长握着木牍的手指微微用力,木牍边缘被指尖捏出浅浅凹痕,继续高声宣读。

“十日之后校阅考核。走阵不协,行列错乱,不能依号令进退者,黥面,仍留军中为役。”

话音落下,台下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身躯止不住发抖。黥面之刑,墨刺面颊,印记终身无法消去,一旦受刑,无论生或者死,这个烙印都会伴随人的一生。

田虎脸上的桀骜收敛几分,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角落之中,一直默不作声的陈阿牛,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面颊上旧有的刺痕。

黑夫立在队列之中,手掌不自觉探向行囊,隔着粗麻布,触到那枚半两铜钱的轮廓。

土台之上,什长将木牍合拢,目光凛冽,再度看向底下密密麻麻的新兵。

“各什归舍,即刻整备甲械,日暮便要初练。”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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