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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Chapter 11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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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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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青,雾还压在官道上。旧韩地的土路被秋雨泡烂了,陷在枯草与烂泥之间,像一条泡胀的麻绳。黑夫蹲在牛车边打火,火镰敲了两下石头,火星落进干草,腾起一股青烟;他伸手把火按灭,指尖沾了露水,搓了搓,搓出一股草灰的涩味。

驮粮的牛打了个响鼻,尾巴扫开腿上的蚊蚋,粪水顺着车板往下滴。田虎倚着车轭啃干饼,嚼一口骂一句:“这路,走得比牛还慢。”

“慢才不出错。”黑夫站起来,把火镰别回腰间,朝雾里望了一眼。

前头还有几辆车,押粮的卒子三三两两缩在车后避风,有人生火,有人补鞋,没人说话。雾里忽然起了风,卷着烧焦的秸秆灰往人脸上扑,黑夫眯了眯眼,把衣领紧了紧。

远处传来马蹄声,两匹,很快。田虎把饼咽下去,手按上刀柄;黑夫没动——蹄铁落在石子上,钉掌的声响,是秦军前队的探马。

两骑从雾里钻出来,马鞍后横着一条捆得结实的黑影:披褐色皮甲,甲上有破口,血结成了黑痂。人被摔下马背,面门磕在车辕上,闷哼一声,又咬住了牙。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朝黑夫一抬下巴:“中军要活的。你带回去。”

“我?”

“运粮队回程过中军,顺路。”斥候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前队还要往前探。人放你这儿,跑了,拿你是问。”

黑夫没接话,低头看那俘虏——年轻,腮边一道旧疤,颊上刺着楚军的黥字,被血糊住了一半;两只手腕捆在背后,绳结是军中的活扣。俘虏抬了抬眼皮,看了黑夫一眼,又垂下去。

那一眼黑夫记下了:目光在马、刀、路之间扫过,不像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

陈阿牛从车后绕过来,不吭声,把俘虏拖到车辕边,又给他脚踝拴了一道绳。黑夫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对田虎说:“走。”

田虎朝俘虏啐了一口:“费那事。一刀的事。”

“军吏要活的。”黑夫说,“死了,拿什么问。”

田虎骂了一声,跟上来。

官道两侧是烧过的田,去年秋天的秸秆还立在地里,被雨沤成了灰黑色,一串鸟脚印从田埂上踩过去。黑夫牵着马走在最前,俘虏被拴在马鞍后的横木上,脚步拖沓,像被抽了筋;陈阿牛走在他右侧,矛杆抵着地面一下一下点着,不催他,也不让他慢。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路边立着半截木桩,桩顶斜斜插着几根枯草——是楚军的哨卡,废了。木桩底下压着一只破草鞋,鞋尖朝南。黑夫想起昨夜景离在火堆边说过的话:楚军没走远。他把这话咽回去,只是多看了那木桩一眼。

又走一程,路边露出一片烧过的屋基,梁柱塌进灰里,只剩半截烟囱立在瓦砾间,焦味混着土腥气,隔老远就呛人。俘虏走到这儿脚步顿了一下,又走。黑夫看在眼里,没问。

俘虏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们,去平舆?”

黑夫没答。

“押我回去,好领赏。”俘虏咳嗽两声,嘴里带出一口血沫,笑了笑,“秦军赏,是什么价?”

“你话多。”田虎在后面喝了一声。

俘虏不说话了,脚步却慢了下来,一步,两步,渐渐落到马后。黑夫回头看时,他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

黑夫放慢马步,又看了他一眼。

陈阿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的手,在动。”

黑夫脚下一顿,回头去看。俘虏两只手被捆在背后,看不见,可他肩膀耸动的样子不像哭,倒像是把什么往腕上蹭——在磨绳。

黑夫没喊,把马头一勒,让马慢下来,不着痕迹地退到俘虏身侧:“走快些,前头有村子,到那儿歇脚。”

俘虏抬头,眼里的湿意一瞬就收住了:“多谢。”

黑夫认得那种眼神,村里偷过鸡的娃儿被抓住时就是这么看人的。他没作声,把缰绳又在手上绕了一圈。

走了几步,俘虏又开口:“前头那个村子,我认得。里头有口甜水井。”

黑夫不接话。

“你不信?”俘虏侧过头,嘴角牵了一下,“我在这边放了三年的哨,哪条沟能蹚,哪口井能喝,闭着眼都摸得着。”

“你认得路,正好。”黑夫说,“带我们走近道,省得绕。”

俘虏的笑僵在脸上,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好。”

村落比官道更破,半面土墙塌在路边,门板被拆走了,屋梁斜支着,像一具没合上盖的棺;野狗在断墙后刨食,见人来,夹着尾巴钻进柴堆。黑夫把马拴在村口半截石磨上,让田虎去井边打水,自己蹲在俘虏面前,解他腕上的绳。

“解了?”田虎端着水回来,一愣。

“解了让他喝水,渴死了,拿什么领赏。”黑夫说着,把水瓢递到俘虏嘴边。

俘虏低头喝水,喝得很慢,喉结一滚一滚。他喝完,把嘴一擦:“多谢。”眼睛却越过黑夫,落在马背的刀囊上。

黑夫看见了,没作声,重新把人捆好——这次捆在石磨上,打了个死结,又绕了两圈。

“歇一炷香。”他说。

他蹲下要搜车底——随车的割草刀插在车板缝里,喂牛割草用的。手摸进去,空了,刀不见。

黑夫一愣,回头看陈阿牛。陈阿牛站在车边,也看见了那道空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黑夫再看俘虏——他垂着眼,像是睡着了,嘴角却藏着一道看不见的弯。

刀,早被他顺走了。什么时候?黑夫想不起来,只记得他方才“带路”时笑的那一下,记得他那一路的目光,始终不离路、刀、马三者。

黑夫没点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田虎说:“你看着他。我去修车轭。”

车轭的木头,是先前轧断的一根木楔子松了。黑夫蹲在车边,低头刨木楔,耳朵却竖着。

身后的俘虏忽然出声:“你们几个,押我一个,不嫌多?”

“嫌。”田虎啃着干饼,“你一个,还不够老子一顿打的。”

“那你们可看紧点。”俘虏说,声音忽然有了活气,“我这种人,一松手,就是条鱼。”

黑夫手里的木楔子一顿。他回头,俘虏正冲他笑,露出一口黄牙。

村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半堵残墙塌了,尘土腾起来。驮粮的牛受惊,猛地挣断缰绳,往村巷里冲。田虎骂着去拦牛,陈阿牛去抓车。

黑夫回头,石磨上,人没了。绳结断口齐整——割草刀割的。

他奔村后而去。马,他抢了马!

黑夫把木楔子一摔,绕过土墙,从另一侧翻上断墙,墙皮在他手里簌簌往下掉。他滚落在墙后的淤泥里,抬眼——楚骑正跨上一匹惊马,缰绳还没攥牢。

黑夫扑上去,一把抓住马嚼子。马仰头嘶鸣,把他带得一个趔趄,他没松手。楚骑拔刀,刀光劈下来,黑夫侧身,刀锋擦过他肩头的皮甲,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不管。

他两手握住楚骑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两个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跌进路边的水渠。渠里是半尺深的浑水,烂泥溅了他一脸。楚骑用膝盖顶他的腰,他反手用额头撞对方的面门,血从楚骑鼻子里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楚骑闷哼,不吭声,另一只手去摸靴筒。黑夫眼快,一把按住他那只手,肘部压下去,把那手钉在泥里,另一只手抄起渠底一块石头,砸在楚骑持刀的手背上。

刀脱手,沉进泥里,连个泡都没冒。

黑夫把楚骑按在泥里,膝盖压住他胸口。楚骑还要挣,黑夫把石头抵在他喉结上,喘着气说:“再动,你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楚骑盯着他,眼里的火一点一点矮下去,不挣了。

黑夫还压着他,胸口一起一伏。渠水浸过他的腰,冷得刺骨,他这才觉出肩头火烧似的疼,低头一看,皮甲上那道口子翻着白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渠水染红了一片。

田虎和陈阿牛赶到了。田虎一看,骂着要拔刀补一下,黑夫抬脚拦他:“要活的。”

他喘着气,把楚骑从泥里拎起来,反手重新捆紧。这次,他当着楚骑的面,把割草刀踢进渠里,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搜出靴筒里那把短匕,一并扔了。

楚骑被捆在牛车边,垂着头,再没说话。他的脸在泥水里泡过,黥字被冲得发白,腮边那道旧疤还在。

黑夫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问:“平舆?”

楚骑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黑夫没再问,转身去收拾车辕。

回到歇脚处,军吏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绕着俘虏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指着黑夫的鼻子:“押个人,你让他跑了半条村!”

“抓回来了。”黑夫说。

“抓回来就没事了?这是失职!”军吏一挥手,“回去,军正那儿,你自己说!”

“军正那儿,我去说。”一个声音从车后传来。景离从一辆粮车后转出来,肩头搭着个布褡,里头露出卷竹简的边。他看了看俘虏,又看了看黑夫肩上那道口子,转向军吏,“他抓回来的人,功过相抵,该记捕虏。”

军吏盯着他:“你是哪边的?”

“中军文书,景离。”景离说着,走到俘虏面前蹲下,眼睛在他靴子上停住。他抽出腰间的割刀,挑开楚骑靴帮内侧,那里缝着一卷薄薄的绢。

绢展开,上面写满了字——楚军的哨位、口令、换防的时辰。

景离把绢卷在指间转了一圈,看着楚骑:“游骑,不假。可探路的游骑,不带这个。”

楚骑的面色,白了下去。

几个押粮卒围过来,伸着脖子看。一个年长的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说:“这小子,是条汉子,差点让他跑了。”

军吏不说话了,看了景离一眼,又看了黑夫一眼,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卷木简,提起笔,蘸了蘸墨:“黑夫,生擒楚军游骑一名……记捕虏一次。赏酒一斗。”

他写完,把木简往黑夫手里一塞,又推过来一坛酒,嘀咕:“便宜你了。”

黑夫握着那卷木简,指节发白。景离站起来,把绢卷塞回怀里,看了他一眼:“头一回?”

黑夫没答,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磨破了皮,指节淤着青,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这双手,在频阳的时候,握的是锄头。

“头一回,手会抖。”景离说,“抖过了,就习惯了。”

黑夫抬起手,张开,又攥紧。手还抖。

田虎把那坛酒抱过来,陈阿牛也围过来。黑夫把酒坛子往车辕上一放:“分了。”

“你不喝?”田虎瞪眼。

“我喝凉水。”黑夫蹲到井边,掬起一捧水,洗手上的血。水凉,血在水里散开,洇出一层薄红。他把水泼了,又掬一捧,搓着指缝里的泥。

陈阿牛撕了条布带,给他裹肩上的口子。布带缠过两圈,渗出血来,他又缠了一圈,系紧。黑夫由他摆弄,没吭声。

入夜,火堆烧起来,风从旷野上过来,把火苗压得倒伏,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景离蹲在火边,拨了拨柴,说:“他开口了。”

黑夫往火里添了根柴,没抬头。

“楚军主力在平舆,坚壁清野,把城外十里都烧光了。”景离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平舆那种打法,粮道一断,谁先饿死,谁就输。”

黑夫问:“那咱们还送粮?”

“送。越快越好。”景离把火堆里一根歪柴掰直,丢进去,“楚军要是知道咱们粮道吃紧,会提前动手。”

他把那卷绢凑到火边烤了烤,又收进怀里:“他供的哨位,和绢上对得上。这个人,留得住。”

风又过一阵,火苗一矮,又一亮。远处,秦军前队的灯火在雾里一闪一闪,像撒在水里的星子。

黑夫把拴俘虏的绳子又在牛车辕上紧了紧。俘虏缩在车影里,闭着眼,脸冲着平舆的方向。

黑夫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手上的绳头打了个死结。

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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