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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Chapter 13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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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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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下来的时候,运粮队才过那处长坡。黑夫跟在最后一辆粮车边上,缰绳绕在腕上,走得脚底发沉。王贲走在最前,腰里别着那把短剑,剑鞘磨得发白。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等黑夫走近。

“你,过来。”

黑夫快步过去。王贲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昨儿那事,军正记了你捕虏。”

“是。”

“别当回事。”王贲说,“军功这东西,记在牍上,是字;死在路上,是土。你记住了。”

黑夫应了一声。王贲这才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的伤上停了停:“伤没好利索,今儿你走车后头。”

“什长,我没事。”

“我说了算。”王贲把马头一拨,往前走,声音扔回来,“粮车没了,全什的命就没了。别逞能。”

黑夫退到车后头。田虎在后面,嗤了一声:“他倒会疼你。”

“什长是为粮车。”黑夫说。

“为粮车?”田虎把矛往肩上一扛,压低声音,“他那是怕你死了,没人替他挡箭。老兵都这样,嘴上说的是什伍连坐,肚里算的是自己那口饭。”

黑夫没接话。他想起王贲讲过的那些仗,想起他说“斩首一级,田一顷,宅一处”时,眼睛是亮的。王贲老了,快四十的人,在运粮队里熬着,那把短剑跟了他半辈子。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路上。

他想起王贲说过,自己十九岁入伍,打了二十年的仗,从频阳打到邯郸,从邯郸打到这儿;斩过首,领过赏,又全折在伤病里,最后落到运粮队,守着几车粮。王贲常说,运粮的兵不打仗,可死在路上,和死在阵上,是一样的。黑夫当时不懂,现在听着车轮声,隐隐品出一点味道。

车队拖得很长,前头看不见头,后头看不见尾。押粮的卒子走得散,有的拄着矛,有的把干粮袋吊在脖子上,边走边打瞌睡。没人说话,都赶着在天黑前出这片丘陵。

官道两侧是矮丘,长满半枯的蒿草,风一过,草叶子沙沙响,听不出有没有别的动静。黑夫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已经沉到丘脊下面,把那些草影子拉得老长。王贲又勒马了,这次他没回头,手按在剑柄上,耳朵侧着,听了一会儿。黑夫的心提起来,他也听——除了车轮、牛铃、草响,什么都没有。

“走快些。”王贲说,“天黑了。”

车马加快。就在这时,左侧丘后传来一声哨,短促,尖利。

黑夫还没反应过来,箭已经来了。第一支箭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腿先于脑子动了,整个人扑向车后,后背撞在车板上,震得闷响。一支,两支,十支,从草影子里钻出来,带着风声钉在车上;一支擦着黑夫的耳朵过去,钉在车板上,箭尾还在颤。黑夫闻见一股腥气,混着铁锈和土,说不清是箭上的还是自己身上的。牛受惊,拖着车往斜里冲,车夫滚下辕,抱住头,喊不出来。

“结阵!结阵!”王贲的声音炸开来,“都到车后头!别散!”

黑夫扑到车后,把蹲在地上的车夫拖起来,塞到车轮后面。他抬头找王贲——王贲已经跳下马,站在最前面,抽出了那把短剑,剑尖朝着箭来的方向;他把一个抱着头乱跑的卒子踹到车后,骂了一句什么。

丘上,楚骑露了头。七八骑,披褐甲,弯弓搭箭,马匹在原地打着转,蹄子刨土。又一排箭压下来。周三中箭,惨叫着倒在车与车之间的空地上,捂着腿,没人敢出去拉他。周八被射中后腰,踉跄着扑了两步,拖出一道血印,栽在车轮边上,也爬不起来了。

王贲回头吼:“护住粮车!”他看见楚骑拨转马头,直冲着粮车阵地的缺口来——方才被撞歪的一辆粮车,裂开一道缝。王贲骂了一声,抢上前去,用身子堵在那道缝前,喊:“把车顶回来!”

一支箭,正中他胸口。

王贲顿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箭杆没进去,只留一截尾羽。他晃了晃,又站住,像一棵被伐到一半的树,不肯倒。他抬起那把短剑,往前指了指,嘴里吐出一个字:“……车。”

他倒了下去。

黑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他只记得脚下是土,很干,鞋底打滑。他扑到王贲身边,看见那把短剑还攥在王贲手里,剑尖戳进土里,撑着地面;王贲瞪着眼,看着天,胸口那截箭尾还在晃,血从他胸口的破甲里渗出来,浸进土里,把干土洇成暗色。

“什长!”黑夫喊。

王贲的嘴唇动了动。黑夫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剑……拿……拿去。聚人……用车……别散……”

说完,王贲喉咙里“咕”了一声,像咽下一口什么,胸口那一口气,散了下去。

黑夫伸手去接那把剑。王贲的手攥得很紧,黑夫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像掰开一把锈死的锁。剑到了黑夫手里,剑柄还热着,沾着王贲掌心的汗和血。王贲的手垂下去,不动了。

黑夫握着那把剑,跪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他没哭,也说不出话。他听见身后乱成一片:喊的,哭的,骂的,牛在叫,箭还在来。

他把剑从土里拔出来,站起来。

这趟粮队,就两个什的人。王贲一死,剩下的人都乱了。

“都到我这儿来!”他吼。声音劈了,他自己都没听出来,“车!把车赶成圈!矛朝外!蹲下!都蹲下!”

乱着的人群顿了一下,有人还在跑,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黑夫嗓子干得发疼,咽了口唾沫,学着王贲的样子,把短剑举起来,剑尖朝天,像王贲平日那样,把所有人圈在剑底下,又吼了一遍。一个老卒张着嘴看他,像没听懂。田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拖着长矛跑过来,把一辆歪了的粮车推正;陈阿牛从另一头跑过来,手上还拉着一个哭喊的卒子。黑夫一边吼,一边比划,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他只记得王贲平时怎么喊。

“车头朝外!车尾朝里!蹲下!矛从车底下伸出去!”

七八辆粮车被推着、拽着,歪歪扭扭围成一圈。卒子们蹲在车后,把矛从车底缝隙伸出去,矛尖朝外。楚骑又射了两轮箭,箭钉在车板上、插在土里,没伤到人。

黑夫蹲在圈子中间,一手握着那把短剑,一手按着一个吓瘫的卒子的肩膀,压着他别乱动。他数了数——躺着的不算,圈里能站着的,不够一什的数。

田虎蹲在他身边,喘着气:“你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黑夫说,“王贲把剑给我了。”

田虎没再说话,把矛握紧了。

楚骑试探着靠近,马蹄声绕着圈子,越来越近。一骑冲过来,想从车与车的缝隙里突进来,那骑冲到近前,马头几乎顶进缝里,骑士伏在马背上,手里提着一杆短矛,朝车后一刺。矛尖擦着一个卒子的胳膊过去,划开一道口子,卒子惨叫着往后缩。黑夫站起身,把短剑往那一指:“戳他马腿!”

陈阿牛的长矛从车底捅出去,正戳在马的前腿上。马嘶鸣着人立起来,骑士没坐稳,栽下马背,滚出去两步,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车里爆出一声喊,是欢呼,也是出气。

楚骑退远了一些,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忽然,两骑拨转马头,直奔车阵侧面那辆斜歪的粮车——那是方才没围拢的一角,留了一道缝。

“那边!”黑夫喊,“顶住!”

他自己先冲过去。田虎比他快,已经从车后窜出去,举着矛,迎着那两骑大喊:“来啊!爷爷在这儿!”

一骑的马蹄踏过来,田虎侧身,矛杆捅出去,戳在马颈上。马侧着撞过来,把田虎撞得倒退两步。另一骑的刀劈下来,田虎抬矛去挡,刀顺着矛杆滑下去,砍在他肩上。

血溅出来。田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咬着牙站起来,还没站稳,那一骑已经回身,又是一刀。田虎往旁边一滚,躲开刀锋,却撞在车板上,起不来。

“田虎!”黑夫冲出去。

他跑过那截空地,箭从耳边擦过去,他不管。他一把抓住田虎的后领,连拖带拽,往车阵里拖。田虎骂着:“放手!老子没事!”黑夫不松手,拖着他撞进车阵,把他按在车轮后面。

“看着他!”黑夫吼,对身边一个卒子,“拿布,压住他肩上的口子!”

田虎躺在车轮后面,脸色白得像纸,咬着牙不出声。陈阿牛撕了条布,往他肩上缠,他疼得倒抽一口气,又骂:“轻点!”陈阿牛不理他,只管缠。

田虎还要挣,黑夫一把按在他肩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别动!你这条命,是王贲用剑换来的!”

田虎不挣了。他仰着头,喘着气,盯着黑夫,忽然说:“……你行。”

黑夫没理他,站起身,把那把短剑横在胸前,站在车阵的缺口处。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和王贲倒下的地方重叠。

楚骑勒住了马。两骑试探着冲过来,又退回去——缺口那人横剑而立,身后车围成圈,矛尖朝外,一眼便知是块硬骨头。一个楚骑朝后方看了一眼,远处,尘土起来了。

那是秦军的旗。

楚骑呼哨一声,拨马便走。七八骑,转眼就消失在矮丘后面。蹄声远了,草叶子的沙沙声又回来了。

黑夫还站着,握着那把剑,直到听不见马蹄声,才蹲下去。他的手还在抖,剑柄上的血已经凉了。他把剑尖朝下,拄在地上,撑着身子,像王贲方才那样。他蹲在王贲身边,伸手,把王贲睁着的眼睛,合上。

“什长,”他说,“车,保住了。”

军吏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打着火把,围着粮车转了一圈,又让人清点——粮车损了两辆,人死了一个,伤了三四个。火把的光扫过田虎肩上的伤,扫过伏在车底的周八、躺在车影里的周三,最后落在黑夫脸上。

“是你指挥的?”军吏问。

“什长死了。”黑夫说,“我接的。”

军吏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卷牍,提笔记:“运粮队什长王贲,战殁。卒李黑夫,临阵代将,护粮有功……”

“王贲的尸首,”黑夫打断他,“谁收?”

军吏的笔顿住:“上头会派人收。”

“什么时候?”

“急什么。”军吏把牍收起来,“先记功,回头收。粮不能误。”

黑夫站在那儿,没说话。军吏带着人走了,去清点前面的车。火把的光远了,留下王贲躺在路边,身上盖着一件破甲衣——是陈阿牛脱下来给他盖上的。没人再看他。

陈阿牛蹲在车影里,把王贲那把短剑的剑鞘擦了又擦,也不说话。黑夫走过去,他把剑鞘递上来。黑夫接过,别在腰间。陈阿牛这才开口,声音很轻:“他家里,还有谁?”

黑夫摇头。陈阿牛低下头,不问了。

田虎肩上的伤被布条裹住,他倚着车轮,朝王贲那边望了一眼,又别过头。

“走不走?”他哑着嗓子问。

“走。”黑夫把剑别在腰间,“他的东西,得给他家里捎回去。”

他低头看那把剑。剑鞘是旧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木纹;剑柄缠着麻绳,缠了很多层,最外面那层是新的,颜色发白——是王贲自己缠的。黑夫握着剑柄,指腹按在麻绳上,按出一个印子,又松开。

他站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王贲的尸体躺在夜色里,像一截被伐倒的老树,没人挪,也没人说话。风过处,那件破甲衣的衣角,被掀起来,又落下。

前队的车灯亮起来,一辆接一辆,往中军的方向挪。黑夫没有跟上去。伤号走不得,得等后队的车来接;王贲的尸首,也不能就这么扔在路边。

他蹲回王贲身边,把那把短剑横在膝上。剑鞘磨得发白,是王贲用了一辈子的。风过处,远处车灯的影子在雾里晃。他不走,就守在这儿,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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