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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Chapter 14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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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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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雾气还压在车阵上空。黑夫蹲在王贲身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一点一点擦他脸上的泥。布凉,泥结了壳,擦一下,掉一块。王贲的眼睛已经合上了,是黑夫昨晚合的,合得很紧,眼皮压着,像睡着又像没睡。

他擦到王贲的左手,停住了。那只手的虎口,厚厚一层老茧,掌心有疤,横一道竖一道,是绳勒的、矛磨的、刀割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道留下的。黑夫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回去,用自己的拇指,在那层茧上按了按。茧硬得像石头,硌手。

他想起王贲说过,绑腿系紧,行军不磨腿;夜里睡觉,刀枕在头下。王贲说过很多话,现在都没人应了。

黑夫给王贲擦身,擦到他后腰,那里有一道旧伤,斜着,从腰到肋,疤都褪成白色了。黑夫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他不知道王贲哪一年挨的这一刀,王贲从没提过。他只知道,挨过这一刀还能活到现在,是命硬。命再硬,也躲不过昨晚那一箭。

陈阿牛从车底拖出一张旧草席,铺在王贲身侧,又折回身,把王贲身上那件破甲衣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甲衣上有那个箭洞,血已经干了,黑成一片。他蹲在那儿,看了那箭洞很久,又伸手,把它抚平,像是想把那个洞抹掉。

旁边一个卒子,端来一盆水,搁在地上,没说话,退到圈外。黑夫重新拧了布,从头到脚,给王贲擦了一遍。擦到脚,他发现王贲的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他想起王贲说过,这双鞋,缝了三回。

同袍们三三两两围过来,站成一圈,没人说话。有个卒子跪下来,往王贲面前放了一碗水,又退回去。另一个卒子去车底翻出半截麻绳,放在水碗旁边。田虎倚着车轮,肩上的布条渗着血,他别过头,不看这边。

“东西,”黑夫说,“都得记下来。军里要造册。”

陈阿牛没吭声,把甲衣放平,去摸王贲的腰带。腰带里别着几样东西:三枚铜钱,一枚是半两钱,磨得发亮;一小卷木牍,系着麻绳;还有一块干饼,硬得像石头。

田虎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哑着嗓子说:“那饼,他留了三天没吃,说是省着寄回家的。”

黑夫手里那块布停住了。他看那饼——干,硬,边角有牙印,是咬过又收起来的。他把饼拿起来,放在那卷木牍旁边,一并归到遗物里。

“都记上。”他说,“一样不少。”

有个卒子,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甲衣上。另一个,解下腰间的半袋盐。黑夫看着,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都归进遗物里。他忽然明白,王贲攒的那点东西,不是一个兵的全部;是一个兵,留给家里人活命的全部。

他把那卷木牍拿起来,掂了掂,没敢拆。麻绳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结上沾着汗渍,是常年贴身带着的。黑夫不知道里头写着什么。他只知道,王贲死前,这东西还别在腰上。

日头高了些,雾气散开。几个卒子在坡下挖了个坑,不深,齐腰。他们把王贲抬进去,放平,又把那块旧草席盖上去。黑夫蹲在坑边,最后看了他一眼——王贲躺在土里,像睡着了。他伸手,把王贲的衣襟理了理,盖住那个箭洞。

土填下去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土一层一层盖上去,盖过王贲的脚,盖过他的胸口,盖过他的脸。最后那一下,黑夫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土落的声音还响。

周三和周八,埋在旁边。周三没有草席,只用他自己的破衣裹着。周八的包袱里,翻出一封信,还没拆,上头落着灰。黑夫把那封信,放在周八的胸口,一起埋了。

填完土,卒子们散了。黑夫把最后一锹土拍实,又把那块旧草席的一角,从土里拽出来,展平,盖在坟头上。他一个人站在三座新坟前,站了很久。他没有磕头,也没有说话。他把自己腰上的水囊解下来,在王贲坟前倒了一口,剩下的,又系回腰上。

景离来的时候,日头刚爬上旗杆。他抱着一卷牍,一支笔,一块砚,在车辕上摊开,问:“几个人?”

“王贲,一个。”黑夫说,“还有那个中箭的,姓什么来着……”

“周八。”田虎说,“倒在车底下的那个,是周三。两个都死了。”

黑夫沉默。他想起周三——那个倒在空地上,捂着腿,没人敢出去拉他的卒子。他想起昨晚箭雨里那声惨叫。他记得周三的脸,可他说不出周三长什么样,他只记得那声惨叫。

“周三,”黑夫说,“家里是哪儿?”

田虎摇头。没人知道。周三话少,平日里缩在车角,谁也没问过他从哪来。现在想问了,人没了。

黑夫沉默。他想起周八——那个中箭后拖出一道血印的卒子。周八死在夜里,黑夫去看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封信,还没拆,纸角磨得起了毛。周八不识字,黑夫也不识字,谁也没法告诉他,信上写了什么。现在信跟着他,一起埋了。

景离提笔,一行一行写。墨落在牍上,黑夫凑过去看——他不识字,可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景离写一个名字,他就在嘴边念一遍:王贲。周八。周三。念完,他发现自己在数——一个,两个,三个。

“就三个?”他问。

“运粮队死三个,伤四个。”景离头也不抬,“伤的不入名单,入医案。”

黑夫看着那卷牍,上头墨迹未干,三个名字,排成三行,像三粒晾在太阳底下的豆子。他忽然觉得不对——王贲不是豆子。王贲会讲军爵,会勒马听风,会把干饼留三天寄回家。可在这卷牍上,他就剩三个字。

景离念给他听:“王贲,行伍二十年,年三十九。周八,年二十七。周三,年约三十,籍里不详。”

黑夫听着,发现一个人活在世上几十年,在这卷牍上,就剩这一行。家里几口人,种几亩地,有没有等着他回去的人——牍上一个字也没有。

黑夫张了张嘴,想问景离,王贲那份抚恤折多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终究没问。有些数,问了,就收不回来了。

“这名字,”黑夫说,“寄回去,他家就认得?”

景离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黑夫,看了片刻,又低下头:“认得。名字就是人。”

“那他家里,拿到这名字,就知道他死了?”

“军里会再发一份抚恤牒。”景离说,“名字上牒,抚恤照发。”

黑夫没再问。他看着景离写完最后一笔,把牍卷起来,系上绳。

“景离。”他忽然开口,“王贲的抚恤,能发多少?”

景离系绳的手停了。

他没有立刻答。他把牍放进怀里,又取出另一卷牍,展开,指给黑夫看:“你看这儿。王贲的籍贯,是这行。”

黑夫凑过去,看见一行小字。他不认得字,可他知道那行字是王贲的来处。

“他家里,该拿抚恤。”景离说,“可这卷牍,是昨晚军吏随手记的。上头只有‘王贲,战殁’四个字。战殁的牍,要往上报,报上去的,才算数。”

“报上去的?”

“报上去,路上要过三道关。每一道,都有文书。”景离的声音压得很低,“文书这东西,过三关,丢一道,就少一成;丢两道,就少五成。全丢了,就没了。”

黑夫盯着他:“你是说,王贲的抚恤,可能拿不到?”

景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那卷牍收进怀里,说:“看命。”

黑夫蹲下来,蹲在景离面前,盯着他:“三道关,是哪三道?”

景离没有瞒他:“第一道,营里记档。第二道,往郡里送。第三道,郡里核过,发回县里。王贲那份,第一道过了,第二道要是断了,后面就全断了。”

黑夫问:“怎么能不断?”

景离看了他一会儿:“文书要有人跟着。跟到哪,断在哪。”他说完,低下头,把那卷牍重新卷好,系上绳,递到黑夫面前:“这份,是正本。你随身带着。到了中军,交到军正署,当着人的面,核过章,才算落定。”

黑夫站着,没说话。风从旷野上过来,把车阵里的灰扬起来。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块布——王贲脸上的泥,擦完了。他把布叠好,放进口袋。

“短剑,”他说,“是他的。寄回去。”

景离看了他一眼:“秦律,阵亡卒私物,可由同袍代寄。你寄得回去。”

“还有那饼。”黑夫说,“还有三枚钱。都寄回去。”

“饼寄回去,都馊了。”田虎在后面说。

“馊了也是他的。”黑夫说,“他省了三天的,得让他家里人瞧见。”

田虎不说话了。黑夫把甲衣包抱起来,掂了掂,很轻。短剑,三枚钱,一卷木牍,一块干饼。这是王贲在世上留下的全部。他忽然想,抚恤那笔钱,王贲家里能不能拿到,他不知道;可这几样东西,他一定要送回去。钱是牍上的字,物是手里的人。

夜,火堆边。黑夫把遗物一样样包进那块甲衣里,打了个结。陈阿牛蹲在旁边,看着。田虎倚着车轮,肩上的布条渗着血。

黑夫蹲到田虎身边,把他肩上的旧布条解下来。天热,伤口捂了一日,肿得发亮,掀开一角,脓水混着血渗出来。黑夫把捣好的药敷上去,田虎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一粒一粒往下滚,硬是没吭声。

敷完,黑夫用新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行了。”

田虎喘了口气,盯着黑夫:“你那药,哪来的?”

黑夫蹲在火边,洗手上的药渣:“拿饼换的。”

“哪来的饼?”

“我那半天的口粮。”黑夫说,“你的伤,不换药,这条胳膊就废了。”

田虎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家里,还有个老娘。我要是死了,也得有人给我寄东西回去。”

黑夫没接话,把火拨了拨。田虎又说:“我娘给我纳了双鞋,放我包袱里,我还没舍得穿。”

“怎么不穿?”

“新鞋,踩了土,就旧了。”田虎说,“留着,等回家再穿。”

“那你就得活着回家。”黑夫说。

田虎别过头,没再说话,火光在他脸上晃。

“你不会死。”黑夫说,“我还没还你那半块干粮。”

田虎愣了一下,想笑,牵扯到肩上的伤,又龇牙咧嘴地抽气:“你记着呢。”

“记着。”黑夫把甲衣的结又紧了紧,“都记着。”

火苗跳了一下。远处,运粮队歇息的车影,黑压压一片。风过处,有牛打响鼻,有卒子翻身,有人的梦呓。

景离走过来,蹲在火边,说:“牍,我封好了。”

黑夫点头。

“王贲那份,”景离又说,“我抄了一份副本,压在军正署的案底下。正本要是丢了,副本还在。”

黑夫愣了愣。他看着景离,景离没有看他,只拨着火。

“为什么?”黑夫问。

“战殁的人,该拿到他该拿的。”景离说,“别的我管不了,这个,我能记一份。”

黑夫把甲衣包抱起来,贴在胸口,紧了紧。甲衣里,有王贲的短剑、三枚钱、那卷木牍、那块干饼。

陈阿牛一直没走。他蹲在火堆边上,把那卷木牍上的麻绳,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来回好几遍。黑夫看他:“你想看?”

陈阿牛摇头,把木牍轻轻放回甲衣包上:“不看。看了,就寄不出去了。”

火堆里,一根柴“啪”地爆开,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风从旷野上过来,把灰卷起来,扬到半空,又落回地上。天边,有一颗星,亮了。

黑夫对着火,又说了一遍:“什长,你家里,会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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