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的挑衅,又来了。这是这个月,第四回。
天刚亮,营外就响起来。一队楚骑冲到百步外,马不减速,先放了一排箭,箭落在垒墙前头的土里,插成一排,箭尾的羽,在晨光里抖。射完箭,骑卒勒住马,扯着嗓子骂,骂的是秦军某位屯长的名字,说他“贪生怕死,老婆偷人”。骂两句,又一夹马腹,绕着营跑半圈,回来再骂。
黑夫蹲在垒墙后头,数着那队骑卒:十一个。领头的人,换了,上回是个黑脸,这回是个瘦高个,嗓门也大,骂一句,脖子上的青筋绷起一道。马也换了,上回那匹枣红,这回是匹灰的,前胸有一块秃,像是磨的,跑起来,后腿有点沉。
他数完,又数日子:上回挑衅,是五天前;再上回,四天前;再再上回,六天前。没有一回,是挨着的。
他把这事,记在心里。
田虎蹲在他旁边,攥着矛,牙咬得咯吱响:“又来骂。骂的啥,你听清了?”
“骂屯长。”黑夫说,“上回骂什长,这回骂屯长。”
“越骂越大了。”田虎啐了一口,“骂到什长,是骂到咱们头上了。再骂,就轮到骂你了。咱就不能出去,撕了他们的嘴?”
“出去,就输了。”黑夫说,“你听——骂得再凶,他们不敢靠近墙。真敢打,早冲了。”
田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手里的矛,往土里戳了戳。
黑夫没再理他,他盯着那队骑卒,看他们骂完,怎么走。骑卒骂了一刻钟,骂声渐渐低了,领头的瘦高个一挥手,十一个骑卒,拨转马头,往回跑。跑出去百步,又勒住,回头看了一看,才走。
那一眼,黑夫记住了。
挑衅那日夜里,黑夫值夜。三更过后,湖上有了动静——水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用桨划,又像是大鱼翻身。他扒着垛口看出去,湖面上有几道黑影子,一长条,一长条,贴着水面走,走得慢,也不点灯。影子过处,水纹荡开,又合拢,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咽了口长气。
同哨的卒子凑过来,也扒着垛口看:“那是啥?”
“船。”黑夫说。
“船?楚军的?”
“嗯。”
“大半夜的,运啥?”
黑夫没答。他数了数,那几道影子,一共七道。走得齐整,不快不慢,像是熟路。到天亮再看,影子全没了。湖面平得像一面镜,连水纹都看不出来。
第二日,挑衅准来。骑卒精神足,骂得中气十足,马也有劲,蹄子刨地,刨得土末飞扬。黑夫站在垒墙后头,看着那队骑卒,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不挑衅的日子,楚营安静,炊烟照常,湖上不见船。
黑夫把这两样,搁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想:挑衅,隔几日一回;每一回挑衅的头一夜,湖上都有船。他起先以为是自己记岔了,又数了一回,还是这样。他把这事,压在心里,没跟人说。夜里睡不着,他摸着怀里的绢布,想着那条河,那片湖,想那些贴着水面走的黑影子——七道,不多不少,像七根手指,探进秦军的心口。
景离又来了。
这回来,他没带竹简,也没带话。他撩开帐帘进来时,黑夫正蹲着擦矛,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布,停了一下。景离没客气,就着黑夫的碗,喝了半碗水,水是凉的,他喝得急,喉结滚了两下。喝完,他从怀里掏出几枚草茎,一根一根,摆在草席上,长短不一。
“挑衅,隔四天一回。”他摆下一根,“五天一回。”又摆下一根,“六天一回。”
黑夫看着那几根草茎:“你都记着?”
“记了一个月。”景离说,“你再看——挑衅的头一夜,湖上,有没有船?”
黑夫心里一紧。
“有。”他说。
“对。”景离说,“运粮的小舟,天黑进,天亮出。粮进了城,第二日,他们就有力气来骂。骂完了,歇几日,等下一趟粮。”
黑夫没说话。
“头一回,我也以为,他们只是骂得凶。”景离说,“可把日子一对,就明白了。他们不是来骂的,是来摸底的。”
“摸底?”
“骂完就走,不恋战。你见过他们恋战吗?”景离说,“他们骂,是骂给咱们听的,看咱们急不急;骂完就退,是看咱们追不追,追得快不快,换防换得勤不勤,熄灯熄得早不早。看一回,记一回,等着哪天,摸透了,一头撞进来。”
黑夫沉默。他想起那些骑卒,骂完就跑,连头也不回,跑出去百步,又勒住,回头啐一口——那不是在骂,是在量。量秦营离他们多远,量秦军几时开门,量那扇门,缝有多宽。
“他们不但摸咱们。”景离又说,“他们还在挑时候。”
“挑时候?”
“挑咱们最松的时候。”景离说,“你留意过没有,挑衅来的那天,往往是咱们换防的头一日,或者开饭的时辰。他们掐着这些点来,就是要看,乱不乱,空不空。”
黑夫想了想,还真是。有一回挑衅,正赶上营里开饭,炊烟起了半天高,骑卒来得特别凶。
“他们在试咱们。”景离说,“试咱们急不急,试咱们的巡防,有没有破绽。”
“那咱们,就这么让他们看?”
“看,可以。”景离说,“看得太透了,就要出事。”他把草茎一根一根收起来,揣回怀里,起身,“这话,你该说给大将军听。”
黑夫:“我?”
“你值更。”景离走到帐口,回头,“记着,话,说明白,别绕。”他说完,掀帘走了。
黑夫当晚值更。
戌时,营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亥时,大帐前的灯柱上,火苗被风压着,一明一灭。黑夫站在灯柱下,握着矛,眼睛盯着帐帘。远处的楚营,也有几点灯火,零星地亮着,像撒在墨里的几粒豆。
帐帘动了。
王翦走出来,披着件旧袍,没带甲,也没带随从。他站在帐前,抬头,看天。天上有一弯月,不太圆,边上挂着一层毛边,像是起了雾。他看了半晌,又低头,像是把月影,同地下的什么,对了一遍。
黑夫没动。他等着。
王翦看了会儿月亮,忽然开口:“你有什么话说?”
黑夫手心里的汗,一下冒出来。他没想到王翦会先开口,把矛换到左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右手的汗,才把话递上去:“大将军,楚军的挑衅,有讲究。”
“说。”
“挑衅,隔四天一回,五天一回,六天一回,没有定数。”黑夫说,“可每一回挑衅的头一夜,湖上,都有运粮的船。七道影子,贴着水,天黑进,天亮出。”
王翦没接话。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
“粮进了城,第二日,他们就有力气来骂。”黑夫说,“他们骂完就走,不恋战。末将以为,他们不是骂,是看——看咱们几时换防,几时开饭,几时熄灯。”
“看这个做什么?”
“摸透了,好找破绽。”黑夫说,“他们在试咱们,急不急,松不松。试出来了,哪天,就要撞进来。”
王翦转过身,看着他。灯柱上的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黑夫站着,没躲。他想起景离教的,站直了,话说明白。
“你叫什么?”
“李黑夫。”
“黑夫。”王翦念了一遍,“你在大将军帐前值过更?”
“是。末将原是运粮队的,后来调进护卫营。”
“运粮队的。”王翦又念了一遍,没再说。他转回身,又看了会儿月亮,说:“换防,从今起,不按钟点。”
黑夫一愣:“那……按什么?”
“按天。”王翦说,“每日的换防时辰,头天夜里,才定。哨位,隔三日,换一回人。再加两道暗哨,放在楚军看不见的地方。”
“暗哨,放哪儿?”
“你去看地。”王翦说,“你知道哪儿能藏人。”
黑夫心里一热。他想起景离教他的:看地,先看水,再看山,最后看人。他抱拳:“是。”
王翦摆摆手,进帐了。帐帘落下前,他扔出一句:“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是景离看出来的。”黑夫说,“末将,只是递话。”
帐里没了声。半晌,传出一句:“景离。记下了。”
黑夫退下。走出十几步,他看见景离站在暗处,披着那件灰褐的旧衣,像是等了很久。
“说了?”景离问。
“说了。”黑夫说,“大将军改了换防,不定钟点,还加了两道暗哨。”
景离没说话,站了一会儿:“他让你去看地?”
“嗯。”
“那你就去。”景离说,“看仔细了。”
黑夫看着他:“这功劳,是你的。你怎么不上报?”
景离:“功劳,在大将军那儿记着就行。”他说,“黑夫,记住一句话——功高不赏,低调行事。你递上去的话,是大将军的见识;你揽下来的功,就是你的祸。”
黑夫没说话。他想起王贲,那个堵在车缝前、死了连抚恤都可能打折的什长。什长临死,把短剑递到他手里,什么功也没留下。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剑,说:“什长死的时候,军正说他文书丢了,抚恤,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
景离站住,没回头:“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黑夫说,“功,是拿命换的。换来的,要是都记在大将军头上,咱们这些拿命换的,图什么?”
景离半晌没说话。夜风过来,把他袍角吹起一角。他说:“图一个,活着的,替死了的,把该领的领回来。你要是想替什长把抚恤要回来,就得更能扛事,更得往上爬。爬得高了,有些话,才递得上去。”
黑夫没再说话。
“我不图功。”半晌,他说。
“不图,才走得远。”景离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两道暗哨,你也去看。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别只看地,忘了看人。”
黑夫:“记住了。”
景离走了。黑夫站在夜里,把他的话,又过了一遍。
第二日,黑夫去看地。他绕着营走了一圈,又出营走了两里,蹲在一处坡上,朝楚营看。楚军看得见的地方,他都不记;楚军看不见的地方,他一个坑一个坡地看。东边有片苇子地,人蹲进去,半人多高的苇子,盖过头顶,离楚军的哨位,隔着两片洼地;西边有条干沟,沟底积着枯叶,沟沿塌了一角,正好能容两个人趴着。
他选了这两处,回来,报给百将。百将带人,把那两道暗哨,埋了进去。夜里,黑夫去看过一次:苇子地里的,一动不动,像一蓬枯苇;干沟里的,连呼吸都压着,像一块土。
隔了几日,楚军的挑衅,不来了。
起先有人松口气,说楚人骂累了。田虎也咂嘴:“骂够了?这倒清静。”黑夫没接话。他站在垒墙后头,看着空荡荡的营外,把矛在手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挑衅不来,未必是好事——楚军不骂了,是在憋,还是在等?
他把这疑惑,压在肚子里,没说。
几日后,王翦召景离入帐。黑夫正好当值,站在大帐外。
帐帘厚,声音闷。黑夫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像是景离在说话,王翦在问。问的多,答的少。末了,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王翦的声音,从帐里透出来。不响,却清楚:
“楚可破矣。”
黑夫握着矛,没动。风从营外吹过来,带着楚营那边焦糊的气味,还有湖水的腥气。他把那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压住,没跟任何人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是那弯毛边月,挂在天上,像一只半阖的眼。远处的楚营,灯火比往日,又少了几个亮处。湖面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把对岸,遮得影影绰绰。
黑夫把矛握紧了些。他想起景离说的,别只看地,忘了看人。又想起那七道贴着水面走的黑影,想起楚军那匹前胸磨秃的马。他把这些话,和“楚可破矣”四个字,搁在一处,压进心里,一个字,也没漏出去。
夜风又起,吹得灯柱上的火苗,歪了歪。黑夫伸手,拢了拢火,火苗直起来,把他半张脸,照得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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