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壁过了第三十日,营里闲下来,人心就散了。
白日里,练射的练射,夯土的夯土,干完活,人就围到营帐后头去了。黑夫头一回看见,几个卒子蹲在地上,中间摆着一只破碗,碗里扣着几粒骰子,有人掷,有人押,押的是口粮——半块干饼,一捧盐。输了的人,把干饼掰下一角,递过去,脸黑着,第二天饿着肚子干活。赢了的,也不见得笑,把干饼揣进怀里,又去掷下一注。
“押!押盐!”有人把一撮盐拍在碗边,“老子就不信,回回输!”
骰子滚出去,碗边围着的脑袋齐刷刷低了。等骰子停住,有人叹,有人骂,有人把盐往回一划,咧嘴。黑夫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没再看。
“军法不管?”黑夫问田虎。
“管不过来。”田虎嗤了一声,“百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吃饱了没事干,不赌,就得打架。”
果然,没过几日,营里打了一架。两个卒子为了一瓢水,在井台边动了手,一个把另一个按在泥里,另一个挣起来,抄起扁担。围观的没人拉,都在看,还有人吆喝:“打!打!谁赢了,谁先打水!”等什长赶到,两人都见了血。什长把两人各打了二十军棍,才算完。打完,井台边又安静了,可黑夫知道,过不了几日,还会再打。
黑夫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场架,没上去拉。他想起景离说过的话:坚壁,坚的是城,耗的是人心。墙一天比一天高,人的心,一天比一天空。
那日傍晚,陈阿牛来了。
他背着个包袱,站在护卫营门口,也不说话。黑夫认了半天,才认出是陈阿牛——他瘦了,腮帮子陷进去,肩头的甲是别人的,大了两号,甲叶子耷拉着,像一件借来的衣裳。黑夫走过去,陈阿牛把包袱往他手里一塞,说了一个字:“调。”
“调来护卫营?”
陈阿牛点头:“运粮队,没车可运了。”他顿了顿,“军吏说,护卫营缺人,让我来。田虎呢?”
“巡营去了。”黑夫说,“一会儿回来。”
“他伤,好了?”
“好了,能打能骂。”
陈阿牛“嗯”了一声,再没话。黑夫接过包袱,掂了掂,里头除了干粮,还有一小卷麻绳,是陈阿牛自己搓的。他把包袱收下,拍了拍陈阿牛的肩:“来了就好。”
当晚,三人在黑夫的帐里,摆了一顿“席”——其实就一罐水,两块干饼,还有田虎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小撮盐。田虎把盐撒在干饼上,掰了三份:“别客气,老子藏的。”
“哪来的?”黑夫问。
“赌来的。”田虎咧嘴,“赢了一注。输了就没了,趁早吃了,别让军法没收。”
陈阿牛没说话,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黑夫手里。
“干啥?”黑夫说。
“你夜里值守,费力气。”陈阿牛说。
黑夫看着那半块饼,没再推。三人围着那罐水,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了。田虎抹了抹嘴,说:“往后,咱们仨,一个值守,一个巡营,一个管账。轮流来,谁也不吃亏。”
“管账?”黑夫问。
“分东西。”田虎说,“你心细,你管。我管巡营,镇得住那些赌鬼。阿牛管值守,他熬得住。”
黑夫没答,算是应了。
打那日起,三人搭了伙。夜里值守,陈阿牛一站就是半宿,眼睛都不眨,换他下来,他躺下去就睡,连梦话都不说一句;巡营,田虎挺着胸脯在营里走,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赌鬼见了他,都把手里的骰子收了;分东西,黑夫把口粮、盐、柴火,一样一样分匀,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分到最后,自己那份,总比另两人少一点。
旁人看着,说他们仨“抱团”,也有眼红的,说“运粮队出身的,就是抱得紧”。黑夫不答,田虎骂回去:“抱团怎么了?你不服,也来搭伙!”
“搭伙?分你那份干粮?”那人一噎。
“分就分。”田虎说,“搭伙的,分的是命。你舍得?”
那人没话,走了。
景离隔几日来一次。
他披着件灰褐的旧衣,不穿军甲,混在营里,像来串门。头一回来,他坐在黑夫帐里,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摊开:“楚军的粮道,断了。”
“陆路断了?”黑夫问。
“嗯。”景离说,“咱们的斥候,烧了平舆城东的浮桥。楚军没法从陆路运粮了,往后,只能靠湖。”
田虎凑过来:“靠湖?湖上能走船,走湖不就完了?”
“湖上,水浅。”黑夫说,“走不得大船,只能走小舟。小舟一次,运不了多少粮。”
景离看着他,没说话,眼里有一点光。
黑夫又说:“粮道断了,还硬撑着,说明他们不想让咱们知道——他们急了。”
“你学得快。”景离说。
“是你教得好。”黑夫说,“看地,先看水。”
景离把竹简卷起来,收进怀里,起身要走。走到帐口,他又停住:“楚军昨日,杀了一匹马。”
“杀马?”田虎一愣,“马是宝贝,杀它做啥?”
“吃。”景离说。
帐里静下来。田虎没再问。黑夫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没说话。他想起营外那些楚军的马,肋骨支棱着,脊背塌下去。马都到了杀的地步,人,还能撑几顿?杀马,是缺粮的信号。他记下了。
过了几日,景离又来了。这回他什么也没带,只坐在黑夫帐里,接过黑夫递的水,喝了一口,说:“楚军这两日,夜里加巡了。”
“加巡?”黑夫问,“白日呢?”
“白日,反倒松了。”
黑夫想了想:“白日松,夜里紧……他们怕咱们夜袭?”
“也怕逃。”景离说,“这几日,楚营里跑出来三个逃卒,两个被捉回去,砍了头。”
“逃卒?”田虎凑过来,“逃到咱们这边了?”
“一个,被咱们的斥候接住了。”景离说,“供说,楚军的口粮,已经减到一日一餐。”
帐里又静下来。黑夫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没说话。
“一日一餐。”他重复了一遍,“撑不了多久了。”
“撑不撑得住,看项燕。”景离说,“他要是急了,就会找咱们打一仗。他要是还沉得住气,就还有后手。”
“那他,急不急?”田虎问。
景离没答,看了黑夫一眼。黑夫想了想,说:“他送书,送衣,是急着激咱们出战。咱们不出,他就得另想辙。另想辙,就得调兵,调兵,就得动粮。一动粮,就有破绽。”
景离点了点头,起身:“你这话,该说给大将军听。”
黑夫一愣:“我?我够不着大帐。”
“够得着。”景离说,“你在大将军帐前值过更。站直了,把话说明白,就是功劳。”他说完,没等黑夫再问,掀帘子走了。
夜里,黑夫躺下,睡不着。他躺在草席上,把景离带来的话,一样一样,摊开:粮道断了,只能靠湖;杀马,是缺粮;夜里加巡,是怕逃。这几件事,搁在一起,像一幅画,画到一半,露出了边角。他伸手,摸到怀里的绢布,展开,借着帐外漏进来的月光,看那条河、那片湖。景离说过,粮从湖上来。湖是平的,平的水走不了大船,走不了大船,就运不了大粮。他看了很久,把绢布卷好,收进怀里。
他想,楚军的湖,是一根线。线一断,粮就断了。粮一断,他们要么来打,要么就散。
又过了几日,黑夫去井台打水,听见有人念叨:“老周头,好几日没出帐了。”
“谁?”
“东帐那个,抽旱烟的。往日天天在帐门口晒太阳,这两日,影子都不见。”
“兴许是病了。”
“病了也得吃饭。帐里的饭,都原样搁着,没人动。”
黑夫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老卒——那个在楚军挑红裙那日,磕着烟杆说“急啥,裙子上头,又没长牙”的老卒。
那个老卒,在营里住了小半年,比谁都安生。他不赌,不打架,每日天亮起身,把帐里收拾利索,蹲在帐门口晒太阳,晒到日头偏西,回帐吃饭,睡。他抽旱烟,烟杆磨得油亮,谁问他抽的什么,他说:“自个儿种的,不值钱。”他从不提家里,可黑夫见过他几次,蹲在墙根,朝着北边,一看就是半晌。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云往北飘。”
黑夫放下水桶,往东帐走。
帐帘掀开,黑夫愣住。
老卒吊在帐梁上,脚下一只踢翻的矮凳。他身上的甲,整整齐齐,像是特意穿好的。他脸上很平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帐里收拾得干净:铺盖叠成方块,烟杆搁在枕边,碗筷洗得干净,摆成一排。
黑夫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他走过去,把老卒脖颈上那圈勒痕,看了一遍。他伸手,把老卒攥着的一样东西,慢慢掰开——是一块干饼,和一个布包。布包解开,里头是三枚铜钱,和一封没写完的家书。家书上,字歪歪扭扭,最后几个字,像是写到一半,笔顿住了:“……儿不孝,未能侍奉高堂,惟愿……”
字到这里,没了。
黑夫把那封家书捡起来,折好,收进怀里。铜钱,他数了数,三枚,用老卒的烟袋包好,也收起来。他回头,看见田虎站在帐口,脸白着,陈阿牛站在更后面,低着头。
“军吏知道了么?”黑夫问。
“去报了。”田虎的声音发哑,“说是……自己吊死的。”
“自己吊死的。”黑夫重复了一遍,“战死的,是军功;吊死的,是……”
他没说完。帐里没人接话。
田虎走过去,把老卒解下来,平放在铺上。陈阿牛去井台打了水,绞了块布,给老卒擦脸。擦到一半,他停住,把布递给黑夫。黑夫接过,替老卒把脸擦完,把布叠好,搁在枕边。
军吏赶来,围着老卒转了一圈,验了验,在牍上记:“东帐卒,自缢。”又看了看老卒的遗物,问:“有家书?”
“有。”黑夫说。
“收好。”军吏说,“非战死,不登功。东西,你替他收了,回头托人捎回去。”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月,第三个了。”
黑夫没接话。他看着军吏把牍合上,看着老卒被抬出去,盖上一张草席。他想起老卒那日说的话:“急啥。裙子上头,又没长牙。”老卒劝别人不急,自己却等不到家书寄到的那一天。
夜里,黑夫坐在帐里,把那封家书又看了一遍。他不认得几个字,可他认得那些字的笔画,认得最后那道没写完的墨痕——那一道墨,拖得老长,像是写的人,写到这儿,手停了,笔尖在牍上搁了半晌,才收起来。他把家书收进怀里,和王贲的木牍,挨着放。
“黑夫。”田虎在黑暗里开口。
“嗯。”
“他是不是……想家了?”
黑夫没答。帐外,风吹过来,把营帐的帘角掀起,又落下。远处,楚营的方向,有一星灯火,明明灭灭。
“想家。”黑夫终于开口,“谁不想。”
他顿了顿,又说:“明儿,我去寻个识字的,把老周头的家书,念全了,抄一份。原的,留着,等有送信的人,捎回去。”
“抄了,他能看见么?”田虎问。
黑夫没答。帐里又静下来。只有风,一茬一茬地,从营帐上刮过去,像有人在外面,来回地走。
第二日,黑夫寻了个识字的书吏,把老周头的家书念了。书吏念得慢,念到一半,停了下来。黑夫问:“怎么不念了?”
书吏把牍转过来,指着一处:“这里,字花了。像是……泪浸的。”
黑夫看着那团洇开的墨,没说话。他让书吏把能认的全抄了,原的,收好。那卷抄本,他贴身放着,和王贲的木牍、老周头的家书,挨在一起。他想,等哪天仗打完了,他得把这些,一样一样,送回家去——王贲的剑和木牍,送回王贲家;老周头的家书,送回他信上写的那个县,那个乡。
他摸了摸怀里那三样东西。帐梁上空荡荡的,那根绳子,军吏已经收走了。风钻进来,帐角簌簌地响,像有什么东西,还悬在那儿,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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