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当晚,乌江上起了雾。
那雾来得蹊跷,明明白昼还是晴空万里,入夜之后河面上却忽然蒸腾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厚得像棉絮,从江面一直漫上岸,把整个废弃工业区裹得严严实实。
林砚站在距船厂五百米外一栋废弃厂房的楼顶,透过夜视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景象。雾里人影憧憧,车灯在雾气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买家们陆续到了。
从晚八点开始,陆续有车辆驶入船厂外围的临时停车场。来的车各式各样——有低调的黑色轿车,有张扬的限量版跑车,甚至还有一辆挂着外交牌照的礼宾车。每辆车停下后,车上的人都会被一群黑衣安保人员引导进入船厂主楼,通过安检通道,然后消失在通往地下的入口。
“排场不小。”江小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在船厂另一侧,一个废弃的变电所里,面前支着三块屏幕,上面是船厂周围的实时监控画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语气轻松得像在点外卖,“我刚数了一下,已经进去了六十三个人。如果加上安保和工作人员,现在地下那个拍卖厅里至少有一百来号人。”
“拍品呢?”林砚问。
“押运车二十分钟前到的,一辆改装过的防弹押运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上下来了六个人,每人提一个手提保险箱。我放大图像识别了一下——六个保险箱,对应十七件拍品,全部进保险库了。”
“安保部署?”
“跟我之前摸到的完全一致。”江小乐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些,“但我额外发现了一点——鬼手带了至少八个狙击手,分别布置在船厂周边的四个制高点。每个狙击手都配了观察手,用的是红外夜视设备。如果你按原计划从通风管进去,红外感应器也许能被EMP搞定,但狙击手的红外瞄准镜可不受影响。”
林砚沉默了两秒。他在脑子里飞快地重构着进入路线——通风管道不行,那就只能从正门进。但正门有电磁锁、金属探测器、X光扫描仪,还有至少四个持枪安保。
“你能把我伪装成买家吗?”林砚问。
“电子身份可以,邀请函二维码可以伪造,但……”江小乐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屏幕上弹出一张安检通道的照片,“麻烦的是这个——每个进场的买家都要过一道生物识别门禁,除了验证邀请函二维码,还要刷脸。系统里没有你的面部数据。”
“那就在系统里加进去。”
“加不进去。他们的数据库是离线的,物理隔离,我黑不到。”
林砚望着远处的船厂,雾气中那栋建筑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他的目光扫过建筑外墙的每一处细节——砖墙的裂缝、锈蚀的钢梁、被封死的窗户、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的龙门吊。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船厂主楼的东侧,有一个废弃的烟囱。烟囱目测高度超过六十米,底座直径大约三米,外壁爬满了藤蔓。烟囱紧挨着主楼的外墙,两者之间的间距只有不到两米。
“小乐,调出船厂烟囱的内部结构。”
江小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找到了。烟囱内部有维修用的铁梯,从底部一直通到顶端。但烟囱底部被封死了,入口在主楼内部,以前是锅炉房的检修通道。”
“我要找的不是入口,是出口。”林砚把望远镜对准烟囱的顶端,“烟囱顶部距离主楼屋顶的龙门吊有多远?”
屏幕那端沉默了几秒,显然江小乐正在调取图纸进行计算。
“烟囱顶部到龙门吊平台的高差大约是八米,水平距离大约十五米。如果你能到烟囱顶部,理论上可以抛绳索勾住龙门吊的钢结构,然后荡过去。”江小乐顿了顿,“但有个问题——烟囱内部是封闭空间,铁梯三十年没维护,随时可能断裂。而且烟囱内壁上附着了大量陈年的煤灰和油垢,一旦踩踏落空,你会直接坠入六十米的烟道底部,生还几率为零。”
“告诉我烟囱底部现在的位置。”
“锅炉房,在地下二层。”江小乐把船厂的地下二层平面图调出来,“但锅炉房在三年前被改造成了配电室,是拍卖会安保系统的电力中枢。换句话说,那个房间大概率有人守着。”
林砚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拍卖会几点开始?”
“九点。现在是八点十五。”
“我九点整到拍卖厅。你按原计划行动。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午夜十二点之前带着玉佩和沈知行离开这里。”
“如果不顺利呢?”江小乐问。
林砚没有回答。他把望远镜收起来,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腰后的刀、腿侧的****、防弹背心内衬里的微型通讯器,以及江小乐给他的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EMP装置。
然后他从废弃厂房的楼顶一跃而下,落在了下方的消防梯上。铁梯在他的脚下发出一声**般的金属摩擦声,但他没有停顿,三步并作两步下到地面,然后沿着河岸的阴影,朝船厂的方向摸过去。
雾更浓了。
浓到三米之外就看不清任何东西。这对林砚来说是好事——雾能挡住他的身影,也能挡住狙击手的红外瞄准镜。他在雾气中穿行,像一条滑入深水的鱼,脚步轻得连地上的碎石都没有惊动。
五分钟后,他到了船厂东侧的外墙下。抬头望去,烟囱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直插雾中,顶端隐没在一片白茫茫里。
烟囱底部确实被封死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嵌在烟囱基座上,门上挂着一把已经生锈的大铁锁。但这不重要——林砚的目标不是门,而是烟囱外壁上那根和主楼外墙连接的废弃蒸汽管道。管道离地大约八米,直径半米,锈得不成样子,但骨架还在。
他退后两步,助跑,起跳,右脚在墙壁上一个凸起的砖缝上借力,身体腾空而起,双手精准地扣住了蒸汽管道上的一个法兰盘。
铁锈在他的手心碎成齑粉,但法兰盘的螺栓还吃得住力。他做了一个引体向上,翻身上了管道,然后沿着管道匍匐前进,一直爬到管道和烟囱外壁的连接处。
这里的烟囱壁有一个缺口——应该是当年蒸汽管道接入烟囱内部时留下的孔洞,后来被封堵过,但封堵的砖块已经松动了。林砚用刀撬开一块砖,然后第二块、第三块,直到孔洞足够他钻进去。
烟囱内部一片漆黑。
他打开头灯,一束白光切开黑暗,照亮了烟囱内壁上那架锈迹斑斑的铁梯。铁梯从底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一级横档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煤灰和油垢,散发出一种陈年的、令人作呕的化学气味。
林砚伸手抓住一级横档,用力拽了拽。铁梯发出一声不祥的嘎吱声,但横档本身还撑得住。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铁梯在他的体重下不断发出**,有些横档已经锈透了,他的脚踩上去的瞬间就弯成了V形。但林砚的节奏极稳——每一次换手换脚之前都先试力,确认下一级横档能承受他的体重才把重心移过去。他爬得不快,但从来不停。
六十米的烟囱,他爬了十二分钟。
烟囱顶部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开口,开口上方盖着一块锈蚀的铁板,铁板边缘有缝隙,雾气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林砚用力推开铁板——铁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被他掀开了一半。
他从烟囱口探出头。
雾还是那么浓,但视野比地面好得多。船厂主楼的屋顶就在眼前,那个废弃的龙门吊的钢架横亘在屋顶上方,距离烟囱口的水平距离比他预估的要近一些——大概十米左右。高差也没有八米,大概六米多一点。
龙门吊的钢架上,有一个安保人员。
那个人背对着烟囱,站在钢架的最高处,肩上扛着一把狙击步枪,正在用瞄准镜扫视下方的江面。他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从烟囱里冒出来。
林砚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江小乐给他的“小玩具”之一,一支钢笔大小的麻醉飞镖发射器,射程十米,精准度极高,但装弹量只有一发。他在三年前用过类似的东西,那时候是用来放哨的。
他把发射器举到嘴边,瞄准了那个狙击手的后颈。
一声极轻的“噗”。
狙击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狙击步枪从他手中滑落,砸在钢架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距离内足够引起注意了。
林砚等了三秒。没有人过来查看。
他从烟囱口站起,退后两步,在烟囱边缘做了个助跑,然后纵身一跃。
六米的高差、十米的距离,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双手精准地抓住了龙门吊钢架的下弦杆。钢架在他身体的冲击下剧烈震动,发出一连串金属摩擦的噪音。他吊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确认钢架不会坍塌,然后做了一个引体向上,翻身上了龙门吊。
被麻醉的狙击手歪倒在一旁,呼吸均匀,至少能睡两个小时。林砚把他的狙击步枪踢到一边,拔掉通讯耳机踩碎,然后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装备——防弹背心、夜视仪、备用弹匣,还有一张船厂内部的通行证。
通行证上有磁条和二维码。林砚把通行证收进怀里。
然后他沿着龙门吊的钢架往下走,找到了通往主楼内部的检修口。检修口的铁门没有锁——安保人员也需要从这里进出。他拉开门,闪身进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灯光昏暗,墙壁上裸露着各种管道和电缆。走廊尽头是一架铁制旋转楼梯,盘旋而下,直通地下楼层。
耳机里传来江小乐的声音,压得极低:“林子,我搞到拍卖会的时间表了。拍卖九点整开始,第一件拍品是清代粉彩花瓶,起拍价两百万。玉佩是压轴,预计十一点左右出场。”
“还有四十五分钟。”林砚说,“我到地下二层了。配电室在哪个位置?”
“从旋转楼梯下去,右转,走到底,左手边第二扇门。门上应该贴着‘高压危险’的警示标识。”江小乐顿了顿,“那里面至少有两个守卫。你打算怎么进去?”
林砚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了旋转楼梯的底部,右转,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发电机的嗡鸣。他走到走廊尽头,在左手边第二扇门前停下。门上确实贴着黄色的警示标识,但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说话的声音。
“听说今晚的买家有个从西边来的,带了至少这个数。”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多少?”
“这个数。现金。”
“妈的,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
林砚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配电室里有两个安保人员,一个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抽烟,另一个站在配电柜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两人都穿着防弹背心,腰间配着手枪,但没有端在手里。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四周全是配电柜和电缆桥架,正中间是一台大型变压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砚推开门走了进去。
坐着的那个先看到他,愣了一下,手本能地往腰间摸。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枪套,林砚已经欺身到他面前,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左手一掌切在他颈侧。那个人眼睛一翻,软软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站着的那个反应更快——他把手里的咖啡杯朝林砚脸上砸过来,同时拔枪。林砚偏头闪过咖啡杯,右手抄起椅子,连人带椅砸了过去。椅子砸在对方胸口,把他撞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配电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林砚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一个箭步跟上,一记膝盖顶在他的腹部,紧接着肘击后脑。
第二个人也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两个人倒在地上,呼吸平稳,都是被击晕了。
林砚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们的伤势——没有生命危险,但至少会昏迷一个小时。他把两人拖到角落用扎带捆好,嘴用胶布封上,然后走到配电柜前。
“我到了配电室。”他对着耳机说。
“好嘞。”江小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你现在在电力中枢的核心位置。看到你面前那个最大的配电柜了吗?门上应该有一个带锁把手。打开它,里面是主控电路板。把EMP装置设置成定向模式,贴在主控电路板上——不要启动,等我的信号。”
“什么时候发信号?”
“等玉佩上台之后、拍卖师落锤之前的那一秒。”
林砚打开配电柜,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线缆。他把EMP装置从怀里掏出来,按照江小乐之前教他的方法,设置成定向模式,然后贴在了主控电路板上。装置上的指示灯亮起了一个红点,表示处于待机状态。
“贴好了。”
“完美。现在去保险库。从配电室出去,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过一个防火门,然后左转,你会看到一部货运电梯。电梯井旁边是楼梯间,走楼梯下到地下三层。保险库就在楼梯间出来右转三十米的位置。”
林砚离开配电室,沿着走廊继续前进。过防火门的时候,他听到门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正在朝他这边走来。他迅速闪到走廊一侧的管道井后,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铁管,屏住呼吸。
三个安保人员从防火门后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光头,脖子粗得像树桩,手里提着一根电棍。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端着***。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二楼东翼有个摄像头掉线了,鬼手让去查一下。”
“八成又是老鼠咬断了线。这破地方,一到秋天全是老鼠。”
“鬼手今天特别紧张,你们注意到了吗?平时他从来不在拍卖会开始前亲自巡场的,今天巡了两遍了。”
“废话,听说今晚有人要来截胡。”
“截胡?谁他妈敢来这儿截胡?”
三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林砚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从管道井后闪出,继续往电梯方向走。他走得更快了——鬼手在巡场,而且已经知道了可能有人要截胡。说明暗阁的消息比他们预估的还要灵通。
或者,又有人提前泄了密。
他找到楼梯间,下到地下三层。楼梯间的铁门推开,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地面是新铺的防腐木地板,墙壁刷了灰色涂料,头顶的灯光明亮而柔和,和上面两层那个破败的工业风天差地别。这条走廊显然是为拍卖会专门装修的,用来接待那些挥金如土的买家。
走廊尽头是一个圆弧形的门厅,门厅正中是一扇巨大的铜门,门上雕刻着精美的盘龙纹——和林砚在照片上看到的玉佩上的龙纹如出一辙。
保险库到了。
铜门前站着两个守卫,都是荷枪实弹的雇佣兵。他们的站姿不像普通安保人员那么随意——脚后跟并拢,重心下沉,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这是真正见过血的人的站姿。
林砚缩回走廊拐角后,在通讯频道里低声说:“小乐,保险库门口有两个守卫,都是专业佣兵。你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搞定监控吗?”
“交给我。给我三十秒。”江小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专注时特有的紧绷感,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他笑了,“搞定。保险库门口那个摄像头的画面现在被替换成静态图像了,控制室里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走廊。你可以动手了,但动作要快,静态画面超过三分钟就会触发系统自动检测。”
林砚从拐角后走出来。
两个守卫同时看向他。他们的反应确实快——左边那个几乎是在看到林砚的瞬间就端起了枪,右边那个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通讯器上。
但他们还是不够快。
林砚在两人反应的间隙里前冲了五米,身体压低到几乎贴地,然后从下方切入左边守卫的近身范围。那人枪口还没来得及对准他,林砚的左手已经从下往上抓住了他的枪管,把枪口推向天花板,同时右手刀柄猛击他的手腕。守卫吃痛松手,***脱手。林砚顺势把枪夺过来,反手用枪托砸在他的头盔侧面——砰的一声闷响,那人眼睛翻白,往地上倒。
右边守卫的通讯器已经捏在了手里,正准备按下通话键。林砚没有给他这个时间——他把夺来的***当投掷物直接甩了过去,枪身旋转着砸在那人的手上,把通讯器砸飞了出去。那人吃痛缩手,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就这一个低头的功夫,林砚已经欺到了他面前。
一记膝顶,一记肘击,一记手刀。三招全部打在同一位置——颈动脉窦。那个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两个人,七秒钟。没有枪声,没有惊叫,只有两声闷响和***落地的金属撞击声。
林砚把两人拖到走廊一侧的杂物间里,用扎带捆好,然后回到铜门前。
铜门上的密码锁是一个三组十位数的旋转密码盘,看起来像是上世纪的老古董,但林砚知道这是伪装——真正的精密设备往往故意做成老旧的样子来迷惑人。他把江小乐给他的一个***贴在密码盘上,***的屏幕上开始跳动数字。
“小乐,***在工作了,预计还要多久?”
“三组十位数密码,全排列组合大概有一百亿种可能。但我已经提前拿到了拍卖会安保系统的加密算法,***不需要暴力破解,只需要逆向推算——大概两分钟。”
两分钟。林砚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被替换成静态画面的摄像头还在忠实地“播放”着空荡荡的走廊。但江小乐说了,静态画面最多维持三分钟。
已经过去了一分半。
他站在铜门前,听着***发出轻微的电子蜂鸣声,数字在屏幕上飞速跳动。这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铜门上那个盘龙纹的一个细节——龙的眼睛。
那是一颗极小的红色宝石,镶嵌在龙目的位置,直径不超过三毫米。在正常光线下它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装饰,但林砚注意到,当***的屏幕闪过某一组特定的数字时,那颗红宝石的内部似乎闪了一下。
极微弱的一闪,像萤火虫在黑暗中亮了一瞬。
林砚凑近那颗宝石,仔细观察。宝石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镀膜,镀膜之下隐约可见微缩电路。这不是普通的装饰品——这是一个微型光学传感器。
“小乐,铜门上有一个隐藏的传感器,龙纹的眼睛。”他说,“我刚才没发现。”
江小乐沉默了片刻,然后爆了一句粗口:“光学传感器不在安保系统的图纸里——这是一个独立系统,物理隔离的。触发之后会产生什么后果?”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被捆住的守卫。他们身上没有警报器被触发后应有的反应设备——没有震动的通讯器,没有闪光的指示灯,什么都没有。
这就更可怕了。
警报没有被触发,不代表没人在监控。恰恰相反,只有一种人不需要声光报警——那种人从警报被触发的第一时间起就已经在行动了。
鬼手。
林砚转过身,面对着来时的走廊。走廊空无一人,灯光依然明亮而柔和,墙上的壁纸是暖色调的米黄色,脚下是崭新的防腐木地板。一切都显得安静而正常。
但林砚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直觉——当你被瞄准时,你的身体会在意识察觉之前就知道。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肩胛骨之间的皮肤绷紧,呼吸不自觉地变浅了。
“小乐,”林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启动EMP。”
“现在?玉佩还没——”
“现在。”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江小乐没有再说任何废话。
“三,二,一。”
所有的灯同时熄灭。
不是渐暗,不是闪烁,而是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一样,所有的光源在同一瞬间消失了。走廊、门厅、保险库内部,整个地下拍卖会场的所有电子设备——监控、通讯、照明、电磁锁——全部在EMP的冲击波下变成了废铁。
黑暗降临得如此突然,以至于有那么一秒钟,整栋建筑陷入了绝对的寂静——那种只有黑暗和恐惧才能酿造出来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尖叫声响起。
那声音从地下的拍卖厅里传上来,被混凝土和钢筋过滤后变成了一种闷闷的、瓮声瓮气的回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哀嚎。紧接着是混乱——脚步声、桌椅倒地的撞击声、玻璃碎裂声、安保人员的吼叫声,全部搅在一起,在黑暗中发酵成一场完美的灾难。
但在这片喧嚣之中,有一个声音是林砚一直在等的。
——身后传来的,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向他走来。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落点和节奏都完全一致,像节拍器一样精准。这种脚步声林砚太熟悉了——他自己走路也是这样的。这是受过同等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伐,在完全的黑暗中不需要视力,仅凭肌肉记忆就能找到路。
鬼手来了。
林砚缓缓拔出腰后的刀。刀身漆黑,即使在有光的时候都不会反光,此刻在绝对的黑暗中更是完全隐去了存在感。他握紧刀柄,感受着麻绳缠绕的粗糙质感贴着手心的皮肤。
然后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睁眼和闭眼没有区别,但闭眼能让他的听觉和触觉更敏锐。他调整呼吸,把心率压到每分钟五十以下,让整个人的状态从“战斗”切换到“狩猎”。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在第四步落下之前,鬼手停了下来。他停在距林砚大约五米的位置——恰好是林砚的刀锋所能触及的最远范围之外的半步。
黑暗中,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拍卖厅里的混乱还在继续,尖叫声和撞击声从下方阵阵传来,但在这一小片黑暗中,一切都静止了。
然后鬼手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林砚想象的要低,带着一种长期在潮湿环境中生活的人特有的沙哑。
“林砚。”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知道来的人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的人头值五百万。”鬼手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过来,不紧不慢,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我今晚接到的命令不是杀你。上头要活口。他们说你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得在你死之前问出来。”
林砚没有说话。他在通过声音判断鬼手的确切位置。能判断方向,但不够精确——这个距离上,他需要鬼手再多说几个字。
“沈知行在我手里。”鬼手继续说,“他的骨头确实硬。撬了一下午,连哼都没哼一声。但我手下有个人,特别喜欢硬骨头——越硬他越兴奋。你觉得沈知行能撑多久?”
林砚的刀握得更紧了,但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他不需要撑太久。”
“哦?”鬼手发出一声低笑,“你觉得自己能从这里走出去?”
“我不是来救他的。”林砚的声音很轻,“我是来跟你做个交易。”
短暂的沉默。
“什么交易?”
好。又多了一个字。现在他能精确到十厘米之内。
“玉佩换沈知行。一换一。”
鬼手沉默了几秒。林砚能感觉到他在黑暗中微微调整了站姿——重心从双脚平均分配变成了左脚前右脚后,这是一个准备突进的姿态。
“我凭什么相信你?”鬼手说。
“凭我站在这里。没带枪,没带炸弹,只有一把刀。”林砚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静止的湖,“而且我知道一件事——你们追了这枚玉佩十年,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玉佩里的东西。那东西没有玉佩就打不开。就算你们今晚把玉佩卖出去,迟早还得再抢回来。”
鬼手没有说话。
“但我可以帮你。”林砚说。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刀出鞘的声音。鬼手拔刀的动作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刀鞘和刀刃之间那零点几秒的摩擦,在林砚耳朵里清晰得像一面锣。
他也拔了刀。
两个人在黑暗中拔刀的声音几乎没有先后之分,然后沉默再次降临。
拍卖厅里的混乱仍在继续。有人在大喊“开门”,有人在哭,有人在砸东西。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遥远而不真切。
在这片绝对黑暗的空间里,只有两个猎手在等待对方露出第一个破绽。
然后,同时出手。
没有谁先谁后。两把刀在同一瞬间破开黑暗,刀刃与刀刃碰撞,迸出一串火星——那是整个地下三层唯一的光。火星熄灭之后,黑暗重新合拢,但刀锋的舞步没有停。
两把刀在黑暗中高速碰撞,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咽喉、心口、股动脉——然后被另一把刀精准地格挡开。他们的刀法出自同一套体系,攻守之间的节奏出奇地一致,像是在和镜子里的自己对战。
然后林砚做了一件不在任何体系之内的事。
他主动放弃了格挡。
鬼手的刀刺向他的左肩,本来按照上一轮的节奏,林砚应该用刀格挡开,然后反刺。但他没有格挡。他任由鬼手的刀尖刺入他的左肩,皮肉裂开的剧痛在黑暗中炸开,同时他的左手从下方扣住了鬼手握刀的手腕,死死锁住,把他的刀卡在自己的肩胛骨里。
鬼手愣了一下。
这个愣神只有十分之一秒,但对林砚来说已经足够。
他的刀从鬼手格挡范围的下方切入,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停在了离心脏三厘米的位置。刀尖抵着温热的、跳动着的肌肉,只要再往前送一点点,鬼手就会在三分钟内失血而死。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鬼手的刀还插在林砚的左肩里,林砚的刀抵在鬼手的心脏前。黑暗掩盖了血迹和刀锋,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林砚的呼吸依旧平稳,鬼手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不规律。
“你可以刺进去。”鬼手的声音沙哑,“但我死之前,我的刀会切断你的锁骨下动脉。你比我年轻,比我快,但你也会在十分钟内流血而死。一起走,不算亏。”
“我不是来杀你的。”林砚说。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玉佩换沈知行。”林砚重复了一遍他在开战之前说的话,“公平交易,一换一。你让我们走,我保证玉佩会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你想让它出现的地方。”
鬼手沉默了。
黑暗中,林砚能感觉到他的手腕肌肉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在犹豫。一个杀了一辈子人的雇佣兵,在考虑要不要相信另一个杀了一辈子人的雇佣兵。
然后鬼手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但很奇怪地,里面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你知道吗,”他说,“抓沈知行回来之后,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说你的朋友会来救你吗?他说会。我又问他,他们三个人打得过我手下这么多人吗?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他们不需要打得过所有人。他们只需要打得过你。”
林砚没有说话。
鬼手缓缓地把刀从林砚的肩膀里抽了出来。刀刃和骨缝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但林砚纹丝不动,只有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我放你走。”鬼手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查清楚暗阁在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鬼手的声音在黑暗中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我替他们卖了十年命,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但最近两年,我开始觉得有些事不太对劲。”
“比如?”
“比如他们为了一枚玉佩,杀了我手下七个兄弟灭口。那七个人只是负责转运,什么都不知道。比如他们明明可以把沈知行直接杀了,却非要留活口。比如他们今晚明知道你会来,却让大多数安保力量集中在拍卖厅而不是保险库。”
鬼手顿了顿。
“今晚的局不是为你设的。”
林砚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
“那是为谁设的?”
鬼手没有回答。他把刀收回鞘里,在黑暗中退后了一步。
“你有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后备用电源会启动,整个拍卖场的安保系统会重启。到那时候你如果还没出去,就别想出去了。”他顿了顿,“沈知行被关在三楼东翼的旧办公室里。左起第三间。”
“玉佩呢?”
鬼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林砚听到他在黑暗中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在脚步声即将被楼下传来的喧嚣吞噬之前,鬼手丢下了最后一句话:“玉佩你拿不到。”
“为什么?”
“因为今晚的玉佩是假的。真的玉佩,从来就没离开过暗阁。”
脚步声消失了。
林砚独自站在黑暗中,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防腐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他没有去按伤口,也没有去追鬼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在大脑里飞快地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重新拼接起来。
假的玉佩。安保力量集中在拍卖厅而不是保险库。今晚的局不是为他设的。真的玉佩从来没离开过暗阁。
那么今晚这个拍卖会,到底是在钓谁?
“小乐。”他按下通讯器。
没有回应。EMP的效应还在持续,方圆五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都是废铁。
十分钟的时间窗口,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林砚扯下一截衣袖,用牙齿咬着在左肩的伤口上绑了一个临时止血带。然后他从鬼手消失的方向判断了一下三楼东翼的位置,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他必须先把沈知行救出来。然后他们需要找一个地方,把今晚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搞清楚暗阁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一个连替暗阁卖了十年命的鬼手都开始感到不安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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